凡煙小說

Chapte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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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瘋狂地往前跑,沒有看路,他只想逃到一個沒有任何人的地方去。鱷魚心臟特有的腥臭味仍殘留在鼻間,黏糊糊的,惡心至極。德拉科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兒,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沖進了有求必應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太荒謬了,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巧合……德拉科抹去額頭的汗水,喘著氣,幹脆躺了下來。他努力安慰著自己,右手無意識地捂上了心口,那兒正有力地跳動著,他舒了口氣。

不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催命般地在他額頭上敲打,連著他的身體也一同震起來。德拉科的內心翻湧起一股極度絕望和厭倦的情緒,他不明白為什麽哈利一定要緊跟著他,他像一個永遠也甩不掉的影子,粘在他身上,將他的每一天都變得無比糟糕。

像以前一樣各管各的不好嗎?為什麽有了感應就要變成這樣?德拉科的喉結慢慢起伏著,他疲憊地坐起身,他的身體拖著千斤重的鐵砣,每動一下都要驅動他全部的意志力。他感覺自己即將被黑暗的潮水吞沒,雨漫進了屋內,帶來潮濕的窒息感。塞壬在地下室裏翻開了那本影子之書,所有的命運一一呈現。草蛉蟲、薰衣草、艾草、雛菊的根、絕音鳥的羽毛、月長石,兩兩對應,陰影從背後湧了上來,伴隨著鮮血。

德拉科擡起頭,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六件藥材正整齊地擺放著。應該讓斯普勞特教授來這兒看看,他想。

外面傳來哈利的呼喊,德拉科置若罔聞。真是厭煩,他想,令人失望的生活。如果有什麽方法能擺脫,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願意。德拉科按了按眉心,將修長的手指伸到面前打量著,驀然低頭咬破了指尖。血珠滲了出來,他從一旁拿來皮尺和量角器,認真地在地上勾勒出一個標準的、巨大的等邊六芒星。趁著血還沒有幹,他把自己抄寫的紙放在地上,按照上面的指示一樣一樣擺好藥材。專註和緩慢帶來深刻的儀式感,他的心漸漸靜下來,不再被外界的嘈雜聲響所幹擾。

擺放好最後一樣藥材月長石,德拉科起身脫掉衣服,鄭重而小心地踏進六芒星中央的五芒星,盤腿坐了下來。之前傷口滲出的血已經幹涸,他重新咬破了,在自己的心臟部位倒著畫了一個十字,細細的血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你怎麽了,馬爾福?”墻外傳來男孩的叫喊,如此渺遠,仿佛來自另一岸。胸口的十字灼灼發熱,刻在他的靈魂之上,將那個不該存在的印記劈成兩半。哦,他還需要致命一擊,把那家夥留下的東西徹底毀滅……德拉科低下頭,慢慢拾起銀制小刀,他的手臂因不可抑制的興奮和畏懼而戰栗。刀尖微微旋轉,對準了十字交錯的中心。

德拉科做了一個深呼吸,耐心等待手中的刀不再顫抖。這種日子終於能結束了,他想,只是會有點痛,忍一忍就過去了……書裏是這麽說的,一瞬間的痛苦換得永恒的快樂。那麽,來吧……

德拉科閉上眼,握緊刀柄,狠狠紮入了心口。

哈利焦急地在走廊裏打著轉,滿頭是汗。從他離開教室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德拉科還呆在裏面沒有出來,也沒有回應他。按道理來說這不關他的事,德拉科就算翹一節課也與他無關,但他總感覺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當然,也許是他搞錯了,那所謂的預感只是他神經過敏,德拉科只是不想上課而已……可他之前從來沒有上課時中途離開的經歷,這很不尋常……不,他想多了……哈利不知為何想起了那個詭異的夢,夢裏的德拉科像只受驚的小獸,色厲內荏地朝他大喊大叫。最後的時刻他的吼聲尖銳得近乎扭曲,仿佛有鬼怪在背後追趕。

回去吧,不會有事的……回去吧……哈利的胸口驀然一痛,一個尖銳的物體刺進了他的軀體,將他釘住了。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的雙手已經捂了上去。哈利慢慢蹲下來,面色慘白,抽著氣,每動一下都感覺胸膛裂開似的疼痛。他嗚咽著,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松開手,卻發現自己胸口沒有任何傷痕,也沒有刺入的刀具,但用手指一按,那痛感又是實際存在的。

這是怎麽回事?哈利勉強思考著,他已經快被疼痛折磨得昏過去了。他記得之前……哦,對,之前他和德拉科打架,他中了對方的鉆心咒,在他渾身抽搐的同時,德拉科也露出了極為痛苦的神色。

那時候他就覺得不太對勁,但沒有多想……難道……難道……哈利扶著墻慢慢站起來,腳底發軟,用力拍打著墻壁,厲聲喊道:“把門打開,馬爾福!”

他的手掌拍得通紅,然而裏面卻沒有一點反應,這讓哈利恐慌起來。他在墻邊轉來轉去,嘗試各種辦法進入,可沒有一種行得通,氣得他狠狠踢了一腳結實的墻壁。

“馬爾福!”

依然沒有回應,哈利停下腳步,劇烈地喘著氣,抿著嘴唇。他不禁開始考慮另一種可能性,德拉科也許沒有辦法回應他……他可能已經……不,他還能感覺到德拉科的氣息,只是非常弱,仿佛即將燒斷的殘燭。他明白如果再不阻止他,他將會死去,眼睜睜地在他面前枯萎,而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堵墻……哈利顫抖著抽出魔杖,對著墻壁施了一個破壞咒,破碎的墻磚向四處飛濺,劃破了他的臉角。他繼續施咒,然而墻壁卻像被一層膜保護住了,再也傷害不了分毫。

哈利恨恨地一拳砸在尖銳的破口處,指骨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響。他感到深深的挫敗,燭火即將燃盡,他自己的生機似乎也在源源不斷地流失,每分每秒都在走向滅亡。

哈利又砸了兩拳,手指皮開肉綻、血流如註,蜿蜒的血燙灼他的皮膚,仿佛有無數螞蟻在皮膚上爬。他的大腦一痛,一團血影在眼前掠過,血中埋著一塊潔白的寶石。他甩了甩頭,努力睜大眼,那影子慢慢變得清晰了,他這才辨認出那不是什麽寶石,而是赤身裸體的德拉科。

這一瞥令哈利心神一震,整個魂魄離體了似的,瞬間失去了反應能力。濃濃的血簇擁著他的魂靈,將他與另一個人連在一塊兒,如同一束彼此纏繞的雙生花。他們通過血液交談,哈利大叫著,走廊裏回聲重重,德拉科的心臟內部也雜音不斷。血,到處都是血,哈利盯著指背上的傷痕,驀然想到了什麽,彎下腰拿起一塊碎石用力割裂了自己的手腕,殷紅的血瞬間湧了出來。他背過手將血抹在墻壁上,一道血光閃過,熾熱的浪潮湧過他的全身,他又割開了第二道,與之前的血痕形成刺眼的十字。鮮血汩汩溢出,滲入指縫,沾滿了整個手腕和手掌,觸目驚心。哈利把手用力按在墻壁上,將自己獻祭。

他合上眼,掌心的鮮血異常滾燙,它似乎成了一種媒介,牽引著他觸碰另一顆溫熱的心臟——它不規律地跳動著,非常緩慢,每一下都搖撼著他的全部身心。

指尖的屏障消失了,手臂沒入熾熱的泥水之中。哈利睜開眼,他發現自己的手臂伸進了墻壁裏,一團紅光在墻上閃爍著,迫不及待地擠上來,將他吞了進去。

哈利無法控制前傾的身體,一進入就摔倒在地。他艱難地站起身,扭過頭,一眼看見了臥在地上的德拉科。男孩背對著他,伸長的手上沾著血,指尖正好觸碰六芒星的一個角。哈利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藥材,它們都燒焦了,表面焦黑,散發出一股詭異的臭味,而德拉科的指尖對準的正是月長石。

在這些枯萎發黑的藥材中,這枚乳白色的半透明月長石是唯一的例外。它沒有受一點影響,散發著美麗的淡藍色暈彩,如同雨後初晴的寂靜月光。斯內普曾經讓他們寫過關於月長石的十二個用途的論文,那篇論文哈利得了不及格。他現在只記得非常粗淺的一部分,比如月長石和珍珠、變石都是六月誕生者的幸運石,象征富貴和長壽……哈利蹲下身,翻過德拉科的身體,瞳孔猛然一縮——他的小腹和大腿上殷紅一片,一把小刀插在胸口的位置。

哈利飛快地從旁邊扯過毯子裹住德拉科的身體,費勁地將他從地上抱起。他註意到地上用血塗抹的六芒星旁散落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什麽,於是順手拾起來。那枚月長石也被他撿起塞進口袋,哈利不再磨蹭,抱著德拉科跑向四樓的校醫院。

腳步聲和心跳聲混成一團,在胸腔和石頭之間回響。哈利一時分不清這是不是他自己的心跳,也許德拉科虛弱的呼吸也夾雜其中。他的左手重重地勾著他的腿,十字傷口裏的血還在往外流,幹涸在毯子上,不知不覺暈染了一大片。哈利低頭看向德拉科,後者蹙著眉,不知為何,他的臉竟是紅潤的,一點也不像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的人。沒等他想明白,校醫院的大門已經出現在面前,龐弗雷夫人正好往外走,哈利連忙叫住了她。

“龐弗雷夫人!”

“噢,波特……天哪,這是怎麽回事?”龐弗雷夫人大吃一驚,忙不停地協助他把德拉科搬到床上。她掀開後者身上的毯子,又倒吸一口氣。

“他這是……”

“能治好嗎,夫人?”哈利啞聲問道。

“我看看。”

龐弗雷夫人拔出魔杖,在德拉科身上點來點去,杖尖光芒閃爍。哈利的心高懸著,目光跟隨著她的魔杖挪動。過了一會兒,他覺得有點累,閉了閉眼,試圖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他無意識地打量男孩的身體,德拉科的腰肢很細,雙腿修長,白皙的皮膚上染著大片的血,大多已經凝固成了深紅色。哈利不忍地移開了眼,龐弗雷夫人已經把小刀拔了出來,德拉科緊皺著眉,低低地呻吟了一聲。哈利註意到他的心口用血畫著一個十字,他意識到了什麽,從口袋裏拿出之前在有求必應屋裏撿到的紙。

那張紙是從一卷羊皮紙上撕下的一小部分,上面抄寫著一段字跡潦草的文字。哈利仔細辨認著,沒能看懂,只能判斷上面寫了一堆配料。

“這是什麽?”龐弗雷夫人轉過身問道,她將魔杖放到一邊,在旁邊的藥櫃裏翻找著。

“怎麽樣,龐弗雷夫人?”哈利問道。

“刀沒有插準,這是萬幸。不過他中了一種黑魔法,我得去問問西弗勒斯……”龐弗雷夫人轉來轉去,拿出一瓶漆黑的藥劑開始往德拉科身上塗。哈利松了口氣,又去看那張紙,他認出最後一個藥材是月長石,又發現藥材數量一共是六種,正好對應六芒星的六個角。

“呃,關於這個黑魔法,我可能有點線索。”哈利猶豫了一下,說道。

“你知道?”

“我見到馬爾福的時候,他旁邊有這樣一張紙,”他把紙遞給她,“而且我看見他在地上用血畫了六芒星。”

龐弗雷夫人粗略地掃了一眼,皺起眉,搖了搖頭。

“這個傻孩子,”她嘆道,“誰都知道這是假的呀。”

“這是什麽?”

“一個博人眼球的小故事,”龐弗雷夫人低著頭,邊塗邊說道,“在我還在上學的時候,它曾經風靡一時。你知道塞壬嗎?”

“呃……神話傳說中的海妖?”

“不,她是一位黑魔法大師。她聲稱自己擁有過24個靈魂伴侶,並且能隨心所欲地更換靈魂伴侶,讓每一個男人為她神魂顛倒。”

“這——這是真的嗎?”

“誰知道?至少我們目前沒有找到任何人為更換靈魂伴侶的辦法。”

“靈魂伴侶不能更換嗎?”哈利問道。龐弗雷夫人看向他,搖了搖頭。

“不能,波特。靈魂伴侶不能選擇,不能更換,許多人都對自己的靈魂伴侶不滿意,所以容易上塞壬的當。在她死後,有位巫師寫了一本書,叫《24個靈魂伴侶》,這份藥材清單便出自它。書中說這是一個能夠更換靈魂伴侶的魔法,但實際上這是一個獻祭類型的黑魔法,會抽取施法者的生命力。”龐弗雷夫人說道,“還好他來得早,情況不是很嚴重,不過至少也得休息四五天。”

“你的意思是,他用這種黑魔法是想要更換靈魂伴侶。”哈利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我不能保證,不過應該是這樣。”

“那這把刀——”

“是黑魔法要求的。”

哈利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他看向自己的手腕,他割得很深,幾乎能看到骨頭,一道道褶皺已經被血浸透。他們這學期的所有接觸似乎都與血和痛有關,割開胸口的血,鉆心咒的痛,哦,還有一切的開始,那個喚醒命運的神鋒無影。男孩的血在冰冷的水中逃逸,他跪在血水中,他們的夢魘像霧一般聚起、消散。他想到被他用血釋開的那堵墻,他也說不明白那時候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靈魂中有個聲音湧上來、湧上海岸,告訴他,沒有答案。能被解釋的奧秘不是奧秘,能被參透的宿命不是宿命,他聽見了另一岸的呼喚,聞聲而去。

“哦,對了,你知道馬爾福的靈魂伴侶是誰嗎?”龐弗雷夫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可能需要他幫點忙……”

“是我,龐弗雷夫人。”

“嗯,什麽?”

“我是馬爾福的靈魂伴侶。”哈利擡起頭,平靜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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