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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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過天晴,樓閣臺榭披上一層金鍍的朝陽明光,這些千絲萬縷婉轉流動的金線,洩撒在長廊庭院中蔥郁葳蕤的錦簇花團上。

細風自鎏金鑲玉的窗欞闖入,輕輕拂過裏頭正對而坐的兩人。

紅木食案上,已擺置了滿滿當當的膳食:一道鹿肉板栗羹,一碟桂花糕,一屜鮮蝦玉米餡蒸餃,一盅羊肉湯,幾張煎餅以及幾樣小菜。

宮女上前服侍,盛好了半碗鹿肉板栗羹,周音卻遲遲不願食用,筆直端坐卻目光放空思緒紛飛。

“公主可是沒有胃口?”黎挽舟餓得前胸貼後背,見她這般也不得不先禮貌性放下手中的青釉玉碗。

“些許吧。”周音這才懨懨地拿起青玉著,百無聊賴地戳了戳碗裏的蝦肉餃,只是看著就胃內一陣膩感。

“那可要請太醫瞧瞧?”

“無需。”她這才擡頭對上黎挽舟的視線,發覺他眼眶浮腫,眼瞼烏青得比昨夜更甚,眼底血絲也甚是明顯。

“你臉色不太好。”她蹙眉認真道,又迅速改了主意,對旁邊的宮女吩咐下去:“請太醫來一趟。”

宮女欠了欠身子,遵令:“是。”

黎挽舟卻是急忙拒絕:“臣並無甚大礙,區區皮外傷自行處理即可,不勞公主費心。”

“自行處理?”

周音仔細回味他這句話,又快速回憶了一遍自他到南雍,短短兩日就被折騰得身形枯槁狼狽,竟然還敢毫不猶豫拒絕診治,這就是活生生的死鴨子嘴硬麽?

黎挽舟這會兒不知曉她在計量什麽,便保守起見沈著頭緘默無言。

周音果然向著他略微傾過身子,目光緊緊盯著他,用一種玩味的語氣說道:“所以你會醫術?或者說是,巫術?”

否則大婚那晚他是怎麽有辦法把她救回來的?此事委實太過蹊蹺。若是強行解釋,便只能是他們北祁有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奇術。

黎挽舟老老實實道,“臣愚鈍,公主所言之技皆未習得。”

“那你……”周音縮了縮瞳孔,停頓了片刻後終是將原本想問的話壓回肚裏,話鋒一轉:“為什麽不願就醫?”

“公主為臣煞費苦心,唯恐日後無以為報,便不願再給您徒增麻煩。”

實則是怕自己的身體狀況被南雍皇帝知曉。可一想到她竟如此體貼入微關心自己的身體,心臟一下子便被溫熱的暖意塞得滿滿當當。

他還是看不清她,明明沒對他有多好的態度和意思,卻耐著心思不折不撓地追究到底,又處處為他體貼著想。

周音輕哼一聲,又放肆地打量了他一番,心想這人實在太瘦了,身無二兩肉弱不禁風的模樣,真叫她看不順眼。

何況如此羸弱的身子骨如何有充足的精力,去運籌帷幄、大展經綸?她可是十分期待見識一番他的手段和謀略呢!

“無妨。我很欣賞你,希望你早日……”她戛然而止,又上手親自給他夾了塊糕點,“瘦的跟個猴兒一樣,多吃些,待會太醫就來了。”

“公主也該如此,方能早日恢覆根本。”

黎挽舟剛想道謝的嘴一抽。什麽叫他瘦的跟個猴兒一樣?她都不照鏡子麽?自己都快瘦成一架骷髏骨了,也好意思說他。

雖然人家總歸是好心,但是聽著跟對上她那雙冷意四溢的眼睛一樣,莫名讓人心裏不舒服。

不過美味佳肴饌玉炊金,實在勾起了人胃裏的饞蟲。

黎挽舟也懶得再扭捏了,將每一道膳食都仔細嘗了個遍,精致又入味,比他在北祁吃過的所有朝食都要好。

唯一說不上來好不好的點就是,這些膳食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都很甜。

他是自小吃苦慣了,對這些得之不易的甜頭甘之如飴而理所當然,但是她——自小被嬌慣溺愛長大的人,怎麽會至於每道菜都是要甜的?

但見對面的人吃得意猶未盡,神色並無不妥,便只當她真的是泡在蜜罐子裏長大的。

周音見他吃得津津有味,便忍不住跟著抿了幾口。尤其是這桂花糕,清香沁鼻、新鮮甜糯,禁不住喜愛多吃了兩塊,可惜卻很快有了飽腹感,她也只得作罷。

太醫過來的時候,倆人正漱口凈手。

他拱手作揖先詢問,“公主可是覺得有何不適?”

“我無大礙,先給他看看。”

故而待人收拾妥當後,太醫便隨同移至偏室,查看診治黎挽舟身上的傷。

他將衣服解開時,饒是見多識廣經歷豐富的老太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黎駙馬這傷勢,很嚴重吶!”

瘦削的後背脊梁,鞭痕斑駁,皮開肉綻,密密麻麻的艷紅傷口不見愈合的趨勢,反倒是正淅淅瀝瀝流著膿液,更甚至在析出血珠,將裏衣徹底染了個臟汙。

黎挽舟抿著嘴唇沒答話,他是清楚自己的傷勢的。

鞭笞的傷口在後背,他又是自己倉促處理,便胡亂撒了些藥粉。本想著進宮後再換藥,那想道南雍皇帝一聲令下將他打入大牢,沒能及時處理不說,還淋了冷雨惡化傷勢。

後面周音帶他回來泡澡,一冷一熱交替將傷口折騰得極速惡化,故而即便他半夜捂在暖和的被窩裏,也是煎熬得渾身如蟻噬,尖痛不已,一夜難眠。

“黎駙馬,老臣先替您上藥,免得傷口再滲液感染惡化。可能有些疼痛,需得您忍一忍。”

黎挽舟淡然道,“無妨。”

老太醫便從藥箱裏拿出幾個瓶瓶罐罐,開始往他後背塗塗抹抹,蠻橫的火辣刺痛感瞬間席卷全身,沒一會兒就冷汗直冒面色蒼白。

老太醫自然曉得自己的藥是何等酷烈,只見這位駙馬楞是一聲不吭咬牙死撐,便絮絮叨叨說些話分散他的註意力。

“這藥每日至少塗抹兩次,傷口切記不可沾水,您有些面色蒼白氣血不足,老臣待會會給您開些藥,按時服用一個療程後再看看是否繼續,畢竟這事得慢慢來。”

他胸腔劇烈起伏,卻還是給老太醫悶哼出了個“嗯”字。

“還有,”老太醫心思通透卻說得很委婉,“近期千萬不要再頻頻服用速效救命之類的藥,畢竟身體已虧空得厲害,再這樣無限度強行透支下去,不出三年可就……望切記慎重。”

黎挽舟頓時渾身一震。

他怎會不知道那東西副作用大?能不用那些東西自然最好,可按照目前的這個情形,哪能避免得了呢?

雖清楚自己身體虧損了,可卻沒想到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不出三年……

他下意識想到了周音。如今他們雖是名義上的夫妻,或許命格也綁在了一起,若是他不久後真的死了,那她又會如何?

暗自咬了藥慘白的嘴唇,才費力對老太醫作揖懇請道:“煩請太醫,切勿將此事告知公主!”

或許老太醫一走,皇帝就清楚掌握了他的身體狀況。

但周音剛剛才說欣賞他,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對他起了興趣,但若是片刻後就知曉他命不久矣,以她那種清冷疏離、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性子,恐怕日後再也沒有興致看他一眼了。

“這、這……”老太醫當即為難道,“公主的性子想必您是知道的,若是她特地問起而老臣故意隱瞞,後果實非我等能承擔得起的!恕老臣無法答應駙馬,您先拾掇拾掇,臣先行一步稟報去了。”

“且慢!太醫……”黎挽舟忍著傷口撕裂的疼痛感,想起身攔住他,奈何老太醫惶恐,腳底抹油迅速溜出去了。

他心有不甘卻是無奈憋屈,便只能重重一拳錘在扶椅把手上,隨後出去的時候,果然見老太醫在跟周音稟報。

周音單手抵在梨木案臺上,撐著腦袋漫不經心道:“如何?”

“駙馬背後的傷勢甚重,身體狀況也不甚好,需得盡快調理休養。”

她點點頭,“看得出來。”

老太醫想著來都來了,便忍不住道:“不妨也讓臣替公主診治一番?也好叫陛下寬心。”

“可以。”

老太醫認認真真檢查後,確實已無大礙,便讓她繼續喝補藥調理即可。

直到太醫走後,黎挽舟才暗自松了一口氣,過來向她道謝。

“你怎麽沒有帶個近侍過來?先前誰給你上藥的?”先前周音就覺得他哪裏怪怪的,如今總算是明白了。

“近侍隨行在送親隊伍中,過兩日便到。”

身邊一個自己人都沒有,黎挽舟也是十分不適應,好在再過兩日他就不必孤軍無援了。

“那這兩天先讓宮人幫你上藥,別自己……”

一小太監毛毛躁躁沖進來,“稟公主,皇上派人來請黎駙馬去禦書房議事。”

黎挽舟頓時警鈴大作,火速思索著南雍皇帝又要玩什麽花樣。

周音卻是不緊不慢先問那小太監,“你好像不太有規矩,新來的麽?”

“公主恕罪!”小太監心下一緊,“奴才是、是新進來的。”

她點點頭,沒再繼續深究下去,言歸正傳道:“可有說皇叔要議何事?”

小太監如實交代,“這奴才並不知情。”

“也好。”看了一眼正眉頭緊擰的黎挽舟,她才從容不迫起身往外去,卻被小太監急忙出聲攔住。

“公主,陛下還說讓您近日只管好好待在長樂宮,莫要……”

“滾下去!”周音再無耐心,慍怒呵斥又睨了他一眼,才轉頭對上黎挽舟疑惑的眼神。

她道,“正好我也有事找皇叔談談,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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