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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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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周允緘默地打量大殿下方,筆直挺立的兩人,一個面容憔悴,一個神情淡漠。

氣氛僵持。

黎挽舟正想跪倒拜興,然而身形稍沈,旁邊昂首挺胸的周音看也沒看他一眼,就伸出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他的手臂,阻止他一貫的卑躬屈膝。

他怔住一瞬,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柔軟溫熱卻堅定有力的手,將不知名的底氣傳遞給他。

在無法淩駕於眾人之上時,他習慣了永遠將姿態放到最低,才能在這些如狼似虎的上位者眼皮子底下茍延殘喘。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也有人會將他的自尊當一回事。

壓下心頭的震驚和酸楚,重新起身挺直身板,只作尋常的臣禮,拱手作揖道:“臣拜見陛下。”

周音心中是一萬個不爽快,但也還是稍稍欠了欠身子,算作表示。

“免禮。”周允皮笑肉不笑。

方才他倆那點小動作,他全都看進了眼裏。沒想到周音已經猖狂放肆至此了,前腳才讓她不要出來招惹他,後腳就大搖大擺闖來禦書房。

偏偏他又不好將一肚子火氣表現得太過,否則撕破他們倆之間維持了多年的情深表象。

於是換上一貫無奈又慈愛的口吻,變相質問道:“樂安,朕不是讓你好好在長樂宮待著休養麽?怎麽也跑到這兒來了?”

周音面不改色,“那必然多虧皇叔送來那些價值連城的靈丹妙藥,我如今才能活蹦亂跳,自是不可辜負您的用心良苦。”

“所以你蹦噠到朕的眼前來,莫不是怕朕為難這位黎駙馬啊?”

“畢竟正如皇叔所說,我與駙馬夫妻情深,又怎能不對昨夜之事心有餘悸呢?”

周允哈哈大笑幾聲,將昨夜種種荒唐不堪回首的事輕輕揭過。

“樂安多慮了。朕請黎駙馬過來,是因著再過兩日,北祁的送親隊伍就要抵達南雍了,朕自是要大設宴席鄭重招待一番,以便展示南雍的邦交之禮,也是對樂安你的婚事的一種看重。故而想特地請教下他們北祁人的習俗愛好,免得咱們到時候對來客招待不周,難免會鬧笑話。”

周允耐著性子解釋完,黎挽舟當即恭敬答覆道:“來者既是客,便一切由東家作主,陛下盡管安排,北祁人並無什麽緊要忌諱。”

“如此甚好。那樂安覺得呢?”

周音道,“自是憑皇叔決意。”

“好。那你等無事便回去準備準備吧。尤其是樂安你,到時候宴會繁瑣雜亂的,千萬仔細身子。”

周允本來的確想尋個由頭為難一頓黎挽舟,誰叫他不但打亂了他的所有計劃,昨晚還僥幸逃脫了!不讓他加倍償還回來,終是讓人心下難平。

周音無動於衷,面無懼色對上他的視線,“皇叔且慢,我還有幾句話,想單獨同您聊聊呢。”

周允笑而不語,眼底泛起冷意。

“臣告退。”黎挽舟看了她一眼,才識趣地先出去。

待殿內只剩他們二人,“樂安想說什麽呢?”

周音站累了,徑直落座一旁的雲紋高椅上,才不鹹不淡道:“皇叔要明白,人總是會變的,何況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哦?”周允瞳孔微縮,已然不耐煩去揣摩她話裏的意思。

她開始單手撐著腦袋,又一臉無辜乖巧的模樣望著上首的人,語氣含笑:

“不要再試圖安插人到我這來,我會很不高興,屆時一個不小心鬧大了,不說你我叔侄二人的情誼還剩幾多,就是面上的平和恐怕也難以維持。皇叔以為呢?”

周允氣得臉部肌肉都在顫抖,但還是隱忍不發,臉不紅心不虛地辯解道:

“朕何時給你安插人了?那都是給你尋的普通宮人,怕你回來了不適應,想著多些人過去照料總歸不壞。沒想到你竟如此平白無故汙蔑皇叔,還特地跑到朕面前興師問罪!你說說自己,此事該當何罪?”

“那或許真是我多想了。皇叔是個聰明人,斷然不會玩這麽拙劣的手段,對吧?”

周音雖知道他對自己有所容忍,但也不曉得對方的底線在哪,見他極力壓制怒氣,只好點到為止。

皇帝閉眼長長嘆氣,頭疼的很:“樂安,你的小性子,適當收斂些。”

即便她身具天命,也不該一直無所顧忌,他更不能保證自己會一直無底線縱容,保不齊哪天被逼得忍不可忍了,他可就管不了那麽多。

“那就不打擾皇叔了,樂安告退。”見好就收。

出了禦書房,黎挽舟就在外面等著她。

兩人並肩往回走,拂過雕欄玉砌,踏上高閣水榭,俯瞰這龐大綿延的深宮。

“我素來不喜歡逆來順受的人。”

周音接過宮女遞來的魚料,抓起一把撒進底下波光粼粼的綠湖中,瞬間招來紅壓壓的一片錦鯉搶奪食物。

她望著湧動的湖面,肅然倨傲道:“我寧願主動出擊,爭個頭破血流也無妨。”

身旁的黎挽舟緘默片刻,自是對她這番沒來由起的話心知肚明。

“是,臣讓公主失望了。”

她這次轉過頭正眼看著他,“如今你是長公主駙馬,擁有著這個身份該有的尊貴和底氣,不該平白無故丟我的臉面。”

黎挽舟抿著嘴唇糾結許久,才忍不住提出多日來心中的疑惑:“臣鬥膽,敢問公主,為何願意多次對臣出手相助?”

否則她看他的目光坦坦蕩蕩,且他於她而言,看似也沒有什麽利用價值,她這般不惜與皇帝作對,到底在圖什麽?

難道僅僅是因為命格的羈絆?

“問的好。”周音的眼裏多了幾分興奮和躍躍欲試,嘴角微不可見地勾了勾,“我喜歡和聰明的人玩,恰好你看起來是。”

她十分期待與他博弈一番。雖然結果已被設定好,但起碼過程還是可以仔細體驗的。

既然將他視為對手,那便應當充分尊重他,至於日後如何,則各憑本事了。

可聰不聰明什麽的,黎挽舟此時沒心情管,他只覺得莫名感到挫敗落寞,情緒也瞬間跌到低谷。

所以,她對他真的沒有那個意思麽……



周音剛踏進長樂宮,就遠遠的看見庭院中擺置著十幾只大大小小,鑲著金邊的雕漆朱紋箱匣。還有兩個衣著華麗,身姿亭亭玉立的曼妙女子,正忙不疊指揮宮人們將東西清點入庫。

“她們是何人?”大致猜到會是公主之類的,但她也的確不認得,便當即詢問了旁邊的宮女。

“回公主。那位著寶藍色宮裝的是二公主周楚雲,即皇後嫡女,先前與您甚是親近,也只小您一歲;另外那位著淺粉流蘇裙的則是四公主周琦月,乃賢妃所出,平素喜歡跟著二公主,今年不過芳齡十三。”

周音點點頭,示意明白了。

“長皇姐,你可算回來了!”

周楚雲一見周音回來了,忙笑得眼睛彎彎,露出兩顆小巧可愛的虎牙,領著一眾人過去迎她,還十分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

“見過長皇姐。”周琦月則在離她稍遠處,拘謹地連同身後的宮人給她行禮。

周音這才得以近距離細細打量二人。

周楚雲膚如凝脂,紅唇黑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看就是個絕色大美人,一身寶藍色宮裝,同她母後一般溫婉大氣,端莊優雅。

而周琦月則稍遜一籌,清純可愛的小圓臉,一雙杏眼明亮澄澈,穿著打扮也是嬌俏乖巧型,氣質則介於小家碧玉和大家閨秀之間。

“免禮。”周音依舊客客氣氣,不冷不熱。

她不禁想,像周楚雲這樣的美人,若是生在高門大戶裏,那是日後極有可能成為一國之母的女子。可如今她卻是公主,不知天底下什麽樣的男兒配得上她。

“長皇姐你瞧,”周楚雲指了指庭院中的箱匣,笑意不減:

“今早母後攜各宮娘娘過來看望你,奈何走得倉促,兩手空空就過來了。這不,方才母後得知我過來看你,便讓我將這些東西一並帶過來了。”

“嗯,多謝了。”

“皇姐好似不高興?莫不是怪妹妹我來遲了?這可怨不得我呀,奈何夫子布置的功課太多,這不一完成,我便同四皇妹趕過來了。”

周琦月立馬接話:“二皇姐說的是,還望長皇姐莫介懷。”

幾人一邊往裏走一邊聊話。

看得出來的確是周楚雲與她親近些,都是她在喋喋不休關懷備切,而周琦月則十分捧場地接上一兩句話,卻是一路低著頭跟在身後。

“若是皇姐有什麽需要,可放心同父皇母後提出,或者有什麽不方便同他們說的,也可告知我,我定會盡力為皇姐排憂解難!”

周音嗯了一聲,“多謝。”

周楚雲又柔聲道,“長皇姐平素與我最要好了,不管日後發生什麽,都不希望影響我們姐妹的情誼。”

“這可不好說。”周音客觀地回答一句。

什麽姐妹情深,能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變?雖然目前對她口中所說的情誼沒什麽感觸,但承諾這種東西,不可含糊不能隨便。

“皇姐真是……罷了。”她佯裝氣惱無奈一笑,然而這個話題確實無疾而終。

又猶豫了下,她還是忸怩地壓低聲音,打聽了句:“皇姐,皇姐夫呢?怎麽我們來了這麽久也未曾見到?”

周音頭都沒回,看也不看便道:“就在後面。”

“嗯?!”周楚雲和周琦月齊齊回頭。

果真見黎挽舟在她們身後,拎著一籃黑得發亮的提子,步履沈穩意氣風發。即便被人直勾勾地註視打量,他的目光也始終鎖定在周音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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