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利用

關燈
“他什麽情況?”

周音踱步至殿門外的長廊,負手而立深沈地望著屋檐外的直直垂落的傾盆大雨。

小宮女在她身後低著腦袋,“回公主,是長善公公從大牢裏將人帶過來的。皇上原本是下旨明日午時將駙馬斬首,您向陛下求情之後,才免其死罪,再罰至長樂宮外,令其跪謝公主的恩情。”

“陛下本要殺他?我求情?”

周音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方才皇帝不辭辛苦冒雨來此造訪的苦心,以及他們話裏話外,都問她對待處死黎挽舟之事有何看法,原來用意在這裏。

皇帝這是在她睡著的時候,將人押入大牢意圖問斬,卻又不知是何緣故莫名反悔,然而礙於天子需一言九鼎的面子,才將主意打到她身上。

如此世人只會覺得,是她為了駙馬任性肆意罔顧聖旨,求到禦前,而陛下憐愛她無父無母,於心不忍才收回成命,絲毫不撼動他作為天子的威嚴。

可惜她沒有如他所願,他便只能擅作主張,將黎挽舟得以赦免死罪的這份‘功勞’強行按在她頭上。

是個妙計。

她若有所思地緩緩伸一只手進雨中,張開掌心接了個滿懷。刺骨涼意剛欲從四肢蔓延上來,她便狠狠一甩手,將逮捕到的雨水啪嗒一聲,重重糊在旁邊的柱子上。

沒經過她同意就利用她的事,後果會很嚴重。

小宮女也察覺到公主這是生氣了,驚懼地將頭埋的更低。

“備傘。”周音望著宮門外的方向,仿佛想透過黑夜看穿些什麽。

宮女沒敢多問,立馬進殿抱出一把油紙傘。

剛轉身欲走,便見屋檐下晃晃悠悠的燈籠光影,正映照在幾個匆匆趕來的太監臉上,又將他們身後的影子拉得老長。

“公主殿下!”長善公公甩著拂塵,領著身後的宮人哼哧哼哧跑過來。

他本該將黎挽舟送至長樂宮外,安置好便進來跟公主通稟,順帶解釋一番的,奈何恰好撞見國師司馬溪,失魂落魄六神無主從裏頭走出來。

侍從皆惶恐跟在身後,不敢上前服侍遮傘。他難免上去關懷幾句,奈何國師麻木漠然毫無反應,臉上掛著的不知是雨還是淚,但眼眶著實通紅。

一頓耽擱下來,便拖到現在才進來見她。

“這位公公是?”周音收起情緒註視對方,定定站著等人過來。

“老奴長善,方才還隨陛下一同過來咧。”長善公公笑得和藹親切,臉上未見半點埋怨或尷尬。

“嗯,皇叔的人。”皇叔那兩個字她咬的頗重。

“公主與陛下都是一家人,哪還分這麽多呢!”

長善公公瞬間聽出了她話裏的不懷好意,這才訕訕一笑,又稍稍壓低了頭,臉上的表情也看不真切。

周音心中冷笑。

大概知道他想幹什麽,但面上還是客客氣氣道:“長善公公去又折返,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是這樣的,方才陛下不是過來看望公主麽?實則是對黎駙馬大婚之夜,對您照看不周之事心有芥蒂,本該重罰於他。奈何見公主心善,又對其並無不滿,陛下便打算饒他這一回,只令黎駙馬過來給公主跪上一時辰,以示懺悔。老奴這才特地來告知您。”

周音十分有耐心地聽他胡謅完這一大籮筐,還配合地點了點頭。

“所以現在駙馬就跪在外頭?”

“是的公主。”

她一手伸向宮女,道:“把傘給我吧。”

“公主您這是……”長善公公大概知道她想幹什麽,只是對方已不再搭理他,徑直往宮門外走。

一眾人只得急忙跟上去。

黎挽舟過來的時候,同樣也看見了司馬溪從長樂宮出來。那人腳步沈重身形踉蹌,似乎被打什麽擊得不輕。

以他這些時日觀察得出,司馬溪唯周音是重,只有遇上她的事才會情緒失控。

他想了想周音,是個幹得出十分傷人之事的人。

可怎麽說,那個女人又剛剛替她求情救了他……

難道!司馬溪對她為他求情之舉十分不滿,而周音又是個性子傲的人,兩人便起了爭執,怒氣上頭狠話連連,便有了他現在看到的這一幕。

不過他絕不會同情一個癡情種,甚至嗤之以鼻。

他只要好好慶幸自己攀上了周音這顆大樹,熬過重重磨難,一步步實現自己的計劃即可。

可意志再堅定,也抵不過刺骨寒涼。狂風已經停歇了,雨勢也小了些,他也凍得周身沒了知覺。

他目不轉睛地望向長樂宮內,心中不斷默念著‘熬下去、熬下去’,以此麻痹和提醒自己:一個時辰很快就會過去的……

可片刻後,眼前漫無邊際地黑色中,緩緩出現一抹俏麗的身影。

那人周身線條纖細柔和,身後跟著一眾人,她卻偏偏獨自執著一把傘,穿過這令人厭惡的涼雨,款款向他走來。

頭頂上的雨瞬間停了。

周音站定在他面前,不大的油紙傘將兩人裹在同一片狹小區域。她低頭俯視他,可自身的黑影將他籠罩住了,什麽也看不真切。

不想多說什麽,只伸出手扶住他的一只胳膊,沈著平靜道:“起來。”

可在黎挽舟的視角,卻是她自明光中降臨,替他擋住身後那一幫恨不得要折辱死他的人,輕描淡寫說出那兩個字。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讓他跪著,她卻告訴他,起來。

或許是他一下子消化不了這樣的驚喜,亦或許是他四肢僵麻動彈不得,總之他禁不住眼眶濕濡,仰著頭呆呆望著她。

她身後那位長善公公的話,卻一下子將他打回現實。

“公主萬萬不可。這是陛下的旨意,豈能抗旨不尊?”

“我身為陛下最寵愛的長公主,連擬定的聖旨都能駁回,赦他死罪,如今免了他這區區一個請罪罰跪,又有何不可呢?”周音正窩著火,語氣強硬又蠻橫。

“長善公公,您是個聰明人,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

長善公公沈重地咽了下口水,還未斟酌好說辭應付,那邊周音已經強行將黎挽舟拽起來了。

“公……”

“夜已深,長善公公無事便請回。”

長善公公渾身都在為難,卻只能眼巴巴看著她拉著人往長樂宮內去。

周音一手打傘,一手攬上他精瘦的腰,才發覺這人渾身散發著寒氣,彼此觸碰到的地方更是猶如抓到了冰塊。

這雨是真的很冷,這人也是真的……可憐。

雖然她本是不滿皇帝的算計,才故意與之作對將人帶回來,可也不得不說,這些人真是夠無聊的。

既然都生了厭惡、起了殺心,為何還要磨磨唧唧的改為折辱?

她真看不慣這種手段。要殺便殺,如此反反覆覆踐踏人家的自尊,老將人搞得半死不活的,不但沒意思,也很不道德。

誰想殺他,誰愛殺他,她都沒心情多管閑事,但借著她的名義,還特地將人拉到她跟前是個什麽意思?

是故意想惡心她,還是想借此向她示威?

黎挽舟只字未語,楞楞地任由她將他帶離苦寒。

上一個在他受罰時過來的女人,還是他那個病態滄桑的母妃,也只是無助地巍巍顫顫撫著他的臉痛哭,叫他再忍忍就沒事了。

他也曾怨恨母妃出身卑賤,害他不受寵。

可後來,便再也沒有真心待他好的人過來瞧上他一眼,更別說忤逆聖旨,強行解救他了。

不管是因為什麽,他都對她多了幾分感激。

周音將人帶到一處偏殿,轉頭一看嚇了一跳。

濕淋淋的衣服皺巴巴貼緊了他,看起來整個人又瘦了一層。臉面已凍得沒了血色,眼瞼烏青,嘴唇發紺,模樣煞是瘆人。

她接過宮女遞來的手巾,像照顧孩子一樣先給他擦幹頭發,又有條不紊地安排下去,“先去泡個熱水澡,然後喝一碗姜湯,再蓋著被子回暖休息。”

黎挽舟乖巧地低頭怔怔望著她。

周音見他老不吭聲,抽空擡頭看了他一眼,才極其認真地交代他:

“若是明日感冒…感染風寒的話,再給你請大夫,有什麽不舒服都可以告訴我,聽到了麽?”

他這才顫著嘴唇猛地點點頭。

宮女過來將人領下去泡澡,周音也順帶喝了一碗姜湯,頓感周身泛著暖意,又隨手拿起一本書,靜靜坐著看等人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黎挽舟才換了身幹凈厚實的月白色衣裳,臉上也回了些血色,看著順眼多了。

然而看著這件雖然質感不錯,但有些寬大不合身的衣服,周音難免眉頭一皺。但又想了想,現下這般倉促,他又瘦得離譜,想尋件合身的衣服屬實是不易。

黎挽舟以為她已經回去歇息了,沒想到竟如此耐心等他,一時詫異又暗自歡喜。

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真誠道:“臣,多謝公主的救命之恩。”

周音將目光從書裏轉移到他身上,臉上沒太大的波動,只輕輕挪了下桌子上的另一份姜湯,“趁熱喝了。”

“是。”

黎挽舟雙手捧起,三兩下將這碗甜辣的湯水系數灌入腹中,待見著了碗底,他才心中一緊,神色一凜。

他竟然對她毫無防備,幹脆利落地喝下了這碗,不知道裏頭會不會參雜著什麽東西的姜湯。

他反應過來的那一瞬間,不是怕她害他,而是震驚自己連對方是敵是友都還未確定,就這麽輕而易舉的對她卸下了防備……

可一對上她那雙清冷的眸子,他便又覺得莫名的安心。

“明日醒了先過來找我,旁的不要管。”周音又給他留了一句才放心地回寢殿。

宮人都退下後,黎挽舟縮在被窩裏,竟從未發覺床榻能如此暖和,即便腦中浮現周音那雙眼睛,竟也覺得甚是舒心。

明日醒了來找我……

或許,‘明日’也可以是一個不可怕的名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