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藏主“哦”了一聲, 人類的時間對於他們這些妖物而言，不過是眨眼一瞬，他無所謂再多給源賴光一些時間。

只是源賴光是否又有那麽多的時間呢？

白藏主正在想著源賴光的事情, 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進入庭院，“是他來了。”

“還真是不能在白天時間討論「人」呢。”安倍晴明笑著，手中蝙蝠扇對空處點了一下, 一只嶄新的茶盞就憑空在那。

安倍晴明擡眸看向白藏主, “小白？”

“我知道了。”白藏主一甩尾, 身影立刻就從涼亭裏消失。

源賴光一踏進安倍晴明的庭院, 原本聚集在外面的妖怪們紛紛都隱去身影。

他一路暢通無阻來到安倍晴明所在的涼亭, 垂眸看著涼亭熟悉位置上的茶盞，走上前，端坐下來，“你知道我會來。”

安倍晴明嘴角笑意依舊, 他輕輕搖頭, “只是在察覺到你的氣息後, 臨時準備的。”

源賴光沈默。

“別忽然這麽消沈。”安倍晴明給源賴光倒了一杯熱茶, “我是怎樣性格之「人」, 你不是早就清楚。”

“「人」。”源賴光嘴角溢出極具嘲諷的笑意，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搞不懂。”

晴明的眼尾狹長，當他認真註視著什麽之時，極具風情。

見源賴光話說一半又不接下去, 他手中蝙蝠扇一轉，搭在源賴光的下巴，稍微用力，就將源賴光的下巴擡起, 使其雙目視線與自己對視。

“「師弟」搞不懂什麽？”安倍晴明忽然離得源賴光很近，明明做著親昵的動作，可一雙眼眸純澈，不含絲毫暧昧。

源賴光面無表情：“說出來讓你高興高興？”

安倍晴明輕笑一聲，收起扇子又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

“怪不得。”源賴光哼笑，放下手中的杯盞，“心情這麽好「請」我喝茶。”

“呀咧呀咧……”晴明手中蝙蝠扇一敲掌心，“這可真是偏見。”

“晴明。”源賴光沈默片刻，繼續道：“試煉之地的神明被人強行召喚走了。”

安倍晴明：“……”

“呀咧呀咧，偌大的房間只有中也大人獨自居住嗎？”座敷童子忽然從地板下冒出個頭，見自己把中也嚇了一跳，沒有忍住，當即“咯咯咯”地笑出聲。

座敷童子：“中也大人這反應，看起來……好像是從未與妖怪有過接觸的人類之子呀。”

“是……是嗎。”中也尷尬回應。

他所在的現世雖然也有妖怪，但卻沒有一個會像座敷童子這般——直接從地板下冒頭「闖進」自己的臥室。

思來想去，生活在現世的妖怪們，似乎比平安時代要來的「規矩」。

“中也大人在想什麽？”座敷童子完全從地底顯現在室內，她好奇地觀察中也。

中也：“正在想是不是該睡一覺。”

自來到平安時代，他就一直都沒有好好地休息片刻。回想起那個世界的太宰治送自己離開時所說——

【中也，你會去到自己所在意的「世界」哦。】

他所在意的「世界」怎麽可能會是平安京？

中也緊皺眉頭，他所熱愛的是橫濱，是港口黑手黨。

“那我就不打攪中也大人休息了。”座敷童子向中也躬了一身就要離去。

“等等。”中也喚住了座敷童子，對上她茫然的視線，又問道：“你來，是有什麽事嗎？”

他和源賴光一回到源氏，對方向髭切和膝丸道了一聲“試煉失敗”，而後就告知自己要獨自去找晴明，就又「丟下」他離去。

在源賴光強調要獨自去找晴明，問完事情很快就會回來的情況下，他也不方便再提同行的要求。

只是偌大的源氏，源賴光不在，他就似乎忽然失去方向一樣。茫然地踱步回到居室，面對著一室內的擺件，發起了呆。

這也就是為何座敷童子剛才能夠驚嚇到他的主要緣故。

“想著來問問中也大人是否願意參加「女子茶話會」。”座敷童子擡起衣袖掩唇，故意將茶話會裏的「女子」音節表達的含糊不清。

中也：“……”又是茶話會？

座敷童子見中也表情微妙，便嘆息道：“中也大人辛苦一路，還請好好休息吧。”

看著座敷童子明顯失落的表情，中也沒有多想立刻回道：“如果「茶話會」沒有特別覆雜問題需要我思考的話……”

“當然不會有！”座敷童子見中也神情松動，立刻雀躍起來，她示意中也跟上她的步伐。

座敷童子：“中也大人，這邊請。”

“哦。”中也跟上座敷童子，轉過幾個回廊，就來到了一處庭院，看著裏面全都是——

女性妖怪？！

“咳……。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膝丸和髭切都被源賴光以靈術固定在刀架上，不得化出原形。

在聽到鳴屋傳來關於中也的消息，兩人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哎。好想親眼去看看。”髭切嘆息。

膝丸沈默不言。

——他又何嘗不想？

早知道嘲諷主人的「懲罰」這麽慘，他當時就不說話了。

“膝丸也想出去看看吧？”髭切忽然問向膝丸。

膝丸：“「想」也出不去吧？”

“唔……說的也是。”髭切喟嘆一聲，“主人這次是真的心情不好。”

膝丸：“……嗯。”

他們兩人顯現這麽長時間，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懲罰」。

鳴屋只是寄生在源氏的小妖怪，聽到兩位大人提到源氏家主，他嚇得趕緊逃走。

鳴屋所行之路，木地板皆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髭切：“連鳴屋都走了。”

膝丸：“啊。”

髭切：“就更無聊了呀。”

膝丸：“……嗯。”

“中也大人的辦法聽起來真好，是曾經也這樣追求過自己喜歡的人？”青女房幽幽地出現在中原中也的身後。

她是因為被未婚夫背叛而化成的妖怪，意識到自己黑齒蓬頭的妖怪模樣惹源賴光不喜，在源氏時都會以生前的貌美模樣示人，只是身上怪異氣場有些難以收斂。

畢竟怨氣是她的武器，源氏收她為式神，便不會再拔除她的力量。

“喜歡的人……”中也一楞，他眉頭緩緩蹙起，原本空白一片的大腦，莫名在他念叨完這句話後，忽然浮現出年幼時的源賴光模樣。

見鬼……

“啊咧。”座敷童子觀察最細致，發現中也神色變化，她當即拉了拉身邊燭陰的衣擺，“還是不要讓青女房繼續這個話題了吧？”

燭陰——傳說中樣貌兇惡，身體像蛇一樣可以隨意變長的妖怪。

其實人身蛇尾的燭陰樣貌並不兇惡，只是五官比起其他溫婉可人的女性式神，顯得較為中性幹練罷了。

這個話題，最初是由她開始的。

已經得到可靠傳達自己心意辦法的燭陰，當然不會讓青女房「為難」中也。

“怎麽沒有看到「鈴彥姬」？”燭陰一開口就吸引住青女房註意力，她幽幽地從中也身邊離去。

“去神殿跳舞了吧。”飛緣魔開口道。

飛緣魔樣貌極為惹眼，傳說是由生辰不幸的女人形成。靠近她便會被其身上攜帶兇煞影響，重則失去性命，輕則也會生一場大病。

她自覺坐在離眾人極遠的地方。此刻見中也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當即向中也拋了一個媚眼。

中也：“……”

“神殿……不是寺廟。既然不是寺廟，那就不會有僧人……”充滿悲傷的語調從一旁響起。

中也順著視線望去，就見與人類貴女一般無二的女子端坐在那，神色哀傷。

——是他初到源氏那晚未曾見過的新面孔。

“啊呀。”座敷童子湊到中也身邊，輕聲對他道：“那位是清姬大人。我記得她被安排到前線處理棘手大妖已經很多年，沒想到今天就回來了。”

座敷童子：“中也大人那天晚上沒見過的妖怪，大概只有她了。”

中也“哦”了一聲，完全沒有看出來清姬到底哪裏像妖怪。

清姬：“安珍……他那時為什麽寧願躲進鐘裏被我燒死，也不願意出來與我聚首。”

道成寺鐘聞言，立刻抖了一下。

——她就不該參加這場茶話會。

當年她可是差點被清姬的妖火給燒成了灰，以至於現在……只要一看到清姬，就下意識地發抖。

起初就是因為與清姬同在源氏，被她屢次追問到郁悶，差點不顧契約束縛想要逃走源氏。

源氏這才將她支到前線，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清姬回來還跟以前一樣。

道成寺鐘躡手躡腳，準備從茶話會裏逃走。

飛緣魔留意到道成寺鐘的動作，嘴角勾起惑人笑意，卻也沒有開口提醒清姬。

中也望了一眼道成寺鐘離去方向，又看向清姬。在座敷童子的短短數語解釋裏，了解到眼前是怎麽一回事。

“不是說源氏會煉化式神，讓他們遺忘過去，成為純粹的武器？”中也雖也認為這樣的做法不人道，可這時卻莫名就想起了這件事。

如果被煉化成純粹的武器，她們就不會這樣痛苦了吧？

“那是上一任源氏家主的時候。”座敷童子坐在中也身旁，繼續道：“過去痛苦的經歷，會成為我們未來強大的力量。”

座敷童子：“雖然我們這個樣子不大「好用」，卻也是能夠讓源氏、讓賴光大人變得更加強大的力量。”

中也一瞬間被座敷童子眼眸中的堅定給動搖到心境。

“賴光大人選擇在源氏走的這條路，可一點都不輕松。”座敷童子是最早成為源賴光式神的妖怪，她親眼看著源賴光一步步走到今日。

座敷童子：“在他沒有放棄之前，我們都會一直站在他的身後。”

“支撐著他。”

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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