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晚還不睡？”

源賴光從晴明庭院回來時已是下午, 接著就被族內長老們喊去議事，如今閑下來便到了深夜。

在晚飯時，他就留意到中也情緒不高, 這會走過來看看，沒想到居然看到他的房間還亮著燭光。

“早知道我就把蠟燭先吹滅。”聽到門外傳來源賴光的聲音，中也低喃聲中略帶不願, 可最後還是起身開了門。

擡頭看著眼前背對月光而立的男人, 莫名又回憶起今天茶話會冒頭的想法。還沒有捋清狀況為何的中也, 現而今對著本人……

臉上一瞬間浮現出尷尬的表情。

“發生什麽事了？”源賴光垂眸, “這麽一副表情？”

“在想到底什麽時候能回去。”中也轉過身, 避開源賴光打量視線，走回室內。

“……”

源賴光望著中也的背影，沈思。

剛才中也的表情比之他所回答的思考，倒更像是在回憶什麽。

“這件事我今天已經與晴明討論過。”源賴光踏入室內, “我們覺得……”

晴明在與他聊到這個話題的時候, 他才意識到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一般定義下的「時空」到底是怎麽一副模樣。

源賴光註視著中原中也：“很大可能是因為此世界的荒吐神被強行召喚離去的關系, 從而誘發了「抑制力」, 將與此世界毫無聯系的你「替來」此地。”

中也瞬間明白, “所以……我要回去，還得召喚回之前這個世界的「荒吐神」？”

“一般情況下, 理論如此。然而，這並非硬性條件。”

對上中也困惑的眼神，源賴光繼續道：“誰也不清楚此世界的「荒吐神」被召喚到了何方。將未知區域的神明再召喚回來——”

“正常流程下的神明召喚都非常麻煩, 何況是……”

源賴光話音一頓，強行轉移了這個話題，“因為你是被「替來」此處，屬於「抑制力」的誤判, 並不需要等原本的「荒吐神」歸來便可離開。”

“……我該怎麽做？”見源賴光話題轉移得如此勉強，中也雖好奇前一個話題，但在源賴光提出他最關心之事的情況下，完全被其吸引，毫無辦法再繞回去。

既然安倍晴明和源賴光連這件事的誘因都已討論出來，也定會將可行的辦法順帶一一分析，明確下最可行的方案。

源賴光坐到中也對面，望著室外的景色，語氣平淡：“以媒介為陣，將你送回。”

中也：“「媒介」？”

“也就是你來這裏之前，所觸碰之物。”源賴光猜想過，或許是之前他在神社撿到的怪異扁圓形物體。

然而晴明也清楚地告訴過他——

不是。

“「觸碰」只是一個概念，以陰陽術而言，你也未必需要具體觸碰某物……”

“因而，「媒介」也可能是他人的一句話，亦或者不經意的動作。當然，這兩點所觸發出來的能量，完全不足支撐一名「神明」來到這裏。”

源賴光：“能讓你來到此地之物，其所蘊含的力量，必定是能夠承受得起「神明」之物。”

中也聞言一怔。

他觸發時空穿梭之物便是手袖裏的懷表，然而具體致使他到來平安時代的「媒介」卻是……

源賴光說到後面時，視線已從室外回到中也身上。

見自己所言話語成功讓中也臉上表情出現變化，他幾乎不用思考，便已獲知，中也來到此地確實與「媒介」有關。

雖說內心有所不甘，可他又不得不佩服安倍晴明。

每次，他所遇到的棘手、令人費解之事，到了安倍晴明那……都會被其三言兩語變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比如以往退治，又比如現在——

降臨於源氏的荒神。

“是一本能夠將所寫內容變為現實的「小說」。”中也輕聲道。

“「將所寫內容變為現實的小說」？”源賴光從未聽說過此物。他垂眸思索一陣，“晴明式神裏有「青行燈」，她時常接觸「書」，或許她會知道。”

中也聞言，眉頭一皺，“又要去找晴明？”

源賴光頷首，“明天，你需與我一同前往。夜深了，早先休息吧。”

“哦。”中也應答時，就見源賴光起身，他目送對方離開房間不忘幫自己帶上門。

源賴光離開房間，就又往書房方向而去。

座敷童子原以為源賴光是回房休息，而今見他又出來，便立刻悄聲無息跟在其身後。

察覺到身後式神的氣息，源賴光停下腳步，“你跟著我做什麽？”

“清姬已歸。”座敷童子雙手皆被其攏在衣袖內，安靜跟在源賴光身後的模樣，看起來極為乖巧。

“唔。”源賴光聞言先是一怔，過後才想起自己早些年讓清姬跟隨一批源氏家將，同往洛北之外的都城調查瘴氣一事。

關於瘴氣的源頭，早幾年就已經知道。祛除瘴氣的應對之法也一直在實施著。回想當初預計完全凈化當地瘴氣所需的時間……

清姬怎麽都不該在這個時候回來。除非——

發生了令她與那批源氏家將無視命令也要回來的意外。

源賴光抿緊唇，繼續邁步向前，直至回到書房後，他才開始念動咒語。

最後一道聲音落下，與人類貴女樣貌姿態一般無二的式神——清姬立刻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賴光大人。”清姬腦袋微垂，視線落在地面。

源賴光“嗯”了一聲，擡手順道解除此前落在刀架上兩振佩刀的咒術。

髭切和膝丸重新「獲得自由」後，也不敢亂動。

他們安安靜靜地「躺」在刀架上，看著源賴光解開腰間佩刀，將「童子切」也放了上來。

髭切&膝丸：“……”

座敷童子一直都跟在源賴光身旁，她擡頭，視線落在刀架上一瞬，又落回源賴光的身上。

見源賴光已經坐到高位，再看向清姬的模樣似是要與其議論什麽。意識到自己在此會打擾源賴光與清姬交談，座敷童子便慢慢地將身影隱去。

望著原本座敷童子站立的位置，源賴光視線一收，落在清姬身上，“有何進展？”

“凈化術施放初始——確實是喚回了神明大人的理智。那位大人也應下願意配合我們祛除其體內瘴氣，可……”

清姬臉上出現掙紮之色，她眉頭緊蹙，接著道：“昨夜，神明大人已完全暗墮。家將們以身為陣，已將其封印。”

“也就是說——除你之外，無人生還。”源賴光臉上的表情逐漸失去溫度。

清姬：“我……無言以對。”

室內陷入一片詭異的靜謐。

“好端端地，為何會完全暗墮？此前就沒有出現過任何預兆？”源賴光揉著眉心，竭盡全力扼住怒意，然而詢問的語氣仍舊冰冷。

“毫無預兆。”即便這句話會惹源賴光不悅，清姬還是說了出來。

源賴光視線瞥向一旁：“……嘖。”

“晴明……在神明身上使用「逆行之術」，可和以往在人類身上使用不同。”青行燈剛回來，就見白藏主上前問自己借用「長明燈」。

細問之下，才知道白藏主這是在幫晴明搜集「逆行之術」所需材料。

而此次術式是要作用在源氏式神——荒霸吐身上。

她才不管那位荒神是不是屬於這個世界，既然其會被「抑制力」誘來此處替代了原先「荒神」的位置，那麽他就應該存在於這裏。

這點她都能想得到，沒理由晴明會不清楚。

晴明居然會答應源賴光，將那位荒神送回去……

“唔——。”晴明似是沒有聽到青行燈的話語，他臉上笑意一如往常，從容地接過青行燈手中之物，“有勞您親自送「燈」予我。”

對上晴明悠哉閑適的笑意，青行燈眉頭緊皺，“你分明清楚他的存在「特殊」，卻還要使用此術。晴明，想過後果沒有？”

晴明動作一頓，唇邊笑意加深，狹長的眸子微瞇，像極了狐貍。

他至離去都沒有回答青行燈。

青行燈：“……”

“晴明自然是想過的。”白藏主在晴明離開後，出現在青行燈身旁，“他有不得不幫源賴光的理由。”

“什麽理由？”青行燈回頭看向白藏主。

白藏主：“那位「荒神」必須經歷一次「逆行之術」，此世的部分因緣，才會被連貫起來。”

“這個意思是……？”青行燈垂眸稍微一想，便馬上明白其因。

她擡眸震驚地看向白藏主，見其點頭，青行燈臉上還是流露出些許愕然的情緒。

青行燈：“那麽說，他也不該是……”

“噓——。”白藏主豎起食指放在唇邊，示意青行燈不要將所想言明。

白藏主：“晴明喚我了，我先行一步。”

默默目送掉毛期結束的白藏主甩著毛茸茸大尾巴前行，青行燈：“……”

狐貍……還真的是。

“昨晚沒睡？”中也睡醒一覺，推開門就看到神色疲憊的源賴光，留意到對方眼底下的青黑，他下意識詢問。

“睡了一小會。”源賴光轉過臉，掐訣便將臉上浮現疲憊之色掩去。

源賴光：“走吧。”

“先吃早飯，再去晴明庭院找青行燈。”源賴光這一次沒有忘記當夜答應中也的事情。

中也“哦”了一聲，立刻跟上源賴光的腳步。與他一同吃完安靜的早餐後，就離開源氏前往晴明庭院。

這一次迎接他們入院的還是白藏主。

源賴光上前一步，告知來意。

白藏主聽完源賴光的描述，臉上笑容狡黠，他道：“你們只管跟我來，晴明已經將全部物品準備好了。”

聞言，中也當即與源賴光對視，彼此皆從對方雙眸中留意到「意外」。

中也：“……”

難道晴明在源賴光身上裝了監控器？

但是，平安時代不存在「監控器」這種高科技產品吧？

那……會不會是什麽竊聽之術？

否則為何安倍晴明能夠知道此術所需最重要的「媒介」是什麽，還提前都準備好？

明明源賴光……都是在自己明確說出——「媒介」是一本能夠將所寫內容變為現實的「小說」時，才知道此物，並提議前來找青行燈詢問。

而安倍晴明，卻已經將此物都準備好了？

瞬間，中原中也感到有什麽念頭一閃而過，快得捕捉不到。

源賴光內心雖也有種種疑惑，最後都因為相信晴明為人，選擇不提問。他朝著白藏主方向略一頷首，“有勞。”

白藏主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就給源賴光和中也帶路。

源賴光向前一步，見中也還停留在原地。

“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哎……【茶.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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