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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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來得及。”

堂外是紛飛大雪,在恍惚中我聽見西京的聲音:“夫妻對拜——”

笙簫同奏,琴瑟齊鳴。

西京最後那句“送入洞房”還沒說出口,忽然眾人之中有一個人站起來,鼓掌,刺耳的掌聲穿過鵝毛大雪,送到我耳邊,我轉過頭去,看見那裏站著慕容息。

慕容息笑道:“曹公,你真要把女兒嫁給他麽?嫁了,你不怕後悔?”

曹公拍案而起:“慕容息,我女兒的婚禮,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搗亂!”

慕容息冷笑一聲:“安太傅竟然也會娶妻啊,我只是想問一句,安太傅真的會喜歡女人麽?”

我牽著曹白萱的手,一眼不發。慕容息說不會放過我,果然不會放過我。

曹公怒道:“王恒,把你家的瘋狗帶下去!”

王恒面色不動,坐著喝他的酒。

慕容息輕輕一挑眉,長袖一斂,走上堂來:“安太傅,你做的事情不會不敢承認吧?我倒是想問問,當年太子殿下不曾登基之前,與你在東宮同吃同住,發生了什麽,你還要我來提醒你嗎?”

我正要開口,卻被他打斷:“且慢,太傅不急,你自然是想要與我說這事可有人見證可有證據,是啊,太子殿下被你利用完之後,你就設計讓他被□□腐蝕得已經癡傻了,這件事情就算是我去問,也沒有結果了,不是麽?”

曹公狠狠地一拍桌子:“慕容息,你少血口噴人!”

那邊白如安抓了一把瓜子,對安安說道:“快看快看,好戲來了。”

安安一把擰在他肉上:“你有沒有良心!”

白如安吃痛:“你又幹嘛,除了欺負你哥,你還會幹啥?”

這期間,我一直沈默著。

慕容息道:“安延之不過是一個書生,不然曹公認為他是如何迅速取得太子殿下青睞的?可是曹公難道沒看見,他在用完太子之後是如何對待他的,那麽如今,他娶了你的女兒,事成之後就會如何對待你的女兒,還有你,曹公。”

曹公怒道:“你,現在立馬給我滾出去!”

王恒此刻從賓客之中站起來,道:“你我本是親戚,這最後時刻休要執迷不悟!”

“愛卿說什麽執迷不悟,能否讓朕也聽聽?”忽然遙遙的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眾人一驚,齊齊看向門外,只見皇帝的儀仗浩浩蕩蕩迤邐而來,一個身穿明黃色袍子的少年從容跨過人群,向這堂上走來,對著慕容息微笑:“愛卿可是在說朕的事情?”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那飄蕩在空中的大雪仿佛已經停息,連風都一絲一毫感受不到了,震驚的人群裏沒有一個人說話,包括王恒,包括方才滔滔不絕的慕容息。

唯有曹公還在喃喃:“你……你不是傻了的麽……”

禹連淡淡一笑,眼中淩厲看向曹公:“曹愛卿說得什麽,朕聽不清。”

曹公倒退一步,腿一軟跪在地上:“臣萬死,叩見吾皇!”

眾人也宛如醒來一般,齊齊跪下,和聲山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在下了雪的洛陽城裏回蕩,那是這座皇城久違已久的聲音。然而這跪下的眾人中,自然不包括王恒和慕容息。

禹連狹長的眼睛微微瞇起,還未開口,就見王恒身後數人忽然拔刀將他護起來,整個安府,在瞬間被侍衛層層疊疊包裹了起來。

王恒倒退到那些人中,看著禹連,道:“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想不到你竟然活著出現在這裏。”

禹連毫不驚訝,更不生氣,只是淡然道:“可惜王丞相方才想要收買人心,失敗了呢。”

王恒四下環顧,不錯,這裏少了一個人。

鐘臨。

王恒在侍衛的保護下撤走,禹連不開口,無人敢攔他。人走之後他向我轉過身來,道:“太傅,皇城已經失守,你我如今被圍困了。”繼而又睥睨堂下眾人:“今日之後,朕未必就是皇帝,在座各位若有誰想投奔反賊,朕,絕不阻攔。”

繼而,唇畔牽起一絲殘忍的笑:“格殺勿論。”

崇歷元年十一月三日,皇都洛陽,天降大雪,太傅安延之大婚,反賊王恒舉兵,一夜之間,洛陽淪陷。

皇城之外,陳兵三萬。

安府不大,卻端坐著全部朝廷要員,只要不是王恒的心腹,都被困在這裏。禁衛軍裏三層外三層包圍著安府。

方才還沈浸在一片喜悅之中的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動不動,很多人坐在飄雪的大堂裏,都感覺不到冷。

曹公終於轉眸看向我,質問:“你早知道今天。”

我此時松開了曹白萱的手,伸手揭下了她的蓋頭,看著她的眼睛道:“不錯,我娶白萱,為的就是曹公手裏的西北軍兵符。”

曹白萱被這句話傷到,後退一步,躲開我的眼睛,淚水湧出。曹公將手裏的茶杯狠狠地擲在地上:“安延之!”

我道:“只要曹公肯相信我,把西北軍的兵符交給我,我敢保證清除逆賊之後,對曹家貪墨一案翻案調查,不僅還曹家清名,還會保證曹家一世榮華富貴。”

曹公冷冷地看著我:“安延之,你做出這種事情,我憑什麽相信你!”

我嘆氣:“是我對不起曹公,我也無權要求曹公給我兵符,但是——”

禹連接了下去:“但是曹公給不給朕,如今曹家早就是被綁在一條船上的螞蚱,若是我們倒了,曹公就要一同下地獄。朕敗了,曹公莫想要自保。”

說罷,轉向我,反問:“太傅可是這個意思?”

言語之間,句句相逼。我只當聽不出他言外之意,禹連啊禹連,你何苦這個時候逼著我承認,你是君,我為臣。

你我無論君臣還是師徒,都過不了幾日了。

我跪下,向他俯首:“臣不敢揣測上意。”

禹連俯身過來扶我,我道:“微臣惶恐,之前對陛下多有得罪,不敢起身。”他不由我說,手上加力,幾乎是逼我站起來:“太傅是朕的老師,何況今日是太傅大喜的日子,跪不得。”

曹公看著禹連,許久,嘆息一聲:“你遠遠勝於你父親。野心也好,氣魄也罷,奈何我自認為聰明,卻以為從頭到尾你都被安太傅掌在手裏,是我錯了。”說罷,將那兵符取出,單膝跪下,雙手捧起:“臣,遵旨!”

後堂之中,唯剩下我們二人。禹連身上黃袍明亮,在這暗室之中熠熠生輝。他親手為我倒了一杯茶:“少傅應當是口渴了?”

我看了一眼他端過來的茶,低頭道:“皇上是九五之尊,這茶,臣不敢喝。”

禹連眼中神色一變,口氣轉冷,連稱謂也瞬間變了:“那朕端的茶,太傅是不肯喝了?”

這分明是相逼。

我接過那茶杯,一飲而盡:“皇上可滿意了?”

禹連似笑非笑看著我:“我以為太傅今日見我,定會驚訝。沒想到太傅這般平靜,我反倒覺得無趣了。”

我道:“驚訝什麽?懷裏抱著的貓變成了老虎?只要不咬我,變成什麽樣,和我無關。禹連,這本就是你的江山。我安延之從來沒有想要把這江山奪走。”

他負手看我,神色之間俱是傲氣。

我嘆氣:“我曾經問過你,信不信少傅,那時你曾說信,我也曾以為我安延之終於得了一個願意信我的人,可惜如今轉眼之間盡成笑談,可笑信任這東西,可能世間本來就沒有吧?”

禹連逼近一步,質問:“朕只是想要知道,西北軍遠在天邊,何以救急,太傅把希望寄托於西北,是不是根本就置朕的安危於不顧。”

他寥寥數語,我竟突然覺得心口劇痛,想來是那東西醒了,我正要回答,卻是一陣眩暈,我好不容易穩定心神,才道:“我問曹公要的西北兵符,只是保證西北此時不亂,一旦蜀國趁虛而入,我們可以保證邊疆穩固。至於王恒,七日之內,我定能還你江山。”

禹連冷冷看著我:“如何還,怎麽還。太傅,你欠我的,豈止是江山。”

這時,白如安在門上敲了敲:“延之,王恒請你赴宴。”

禹連看了他一眼,道:“滾。”

白如安聳了聳肩,“臣告退。”

禹連攔在那裏,根本沒有讓我走的意思。我只得對他道:“陛下,這鴻門宴,臣非去不可。原本還以為,我走之前沒辦法和陛下告別了,今日倒也巧了。”

他依舊站在那裏,居高臨下看著我:“太傅,時至今日你都在騙我。”

我仰頭看他:“我沒有騙你,禹連,我從未騙你。我做這一切,就算是為了給我安家報滅門之仇,也因我曾經是你少傅,我希望你可以坐掌這江山——”

我一陣眩暈,幾乎站立不穩,他一把扶住我,幾乎是把我鉗在懷裏:“少傅,你到現在都不肯與我說實話麽!”

天旋地轉,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得艱難回頭看他:“你……竟然給我下毒……”

禹連的聲音我已經聽不清了,他最後說的什麽我全不知,世界重歸於一片黑暗,我則墮入深沈的夢境。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最初的開始,那個少年在洛陽煙雨之中向我微笑,與我隔街相望。

我仿佛聽見他輕聲喚我,少傅。

三十八章

軍營。

爐火在帳篷裏燒著,暖氣一絲絲逸開來,在帳篷外融了一圈兒的雪。

王恒忽的一把掀翻了案幾,案上的文件灑了一地,桌子在地上翻滾,而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水杯被砸了個稀碎,王恒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很難辨別實在笑還是在罵:“事到如今你還在替那個安延之說話!宸憶啊宸憶,你難道看不出他是何等居心叵測的一個人,來了洛陽僅僅三個月,讓太子詐瘋登基,把我們的算盤打得一塌糊塗,現在還勾結了曹公,我整整十年的心血,都白費了!”

王宸憶的臉很平靜:“延之居心叵測,父親難道不是意圖篡位。兩相對比,難分上下。”

王恒氣的幾乎是在笑:“那麽為什麽永遠做出退讓的人都是我?為什麽永遠是我不可以去傷害他,你難道看不出他是要為父的命嗎!你處處護著他,那我呢,我是你父親!是不是等安延之拿著刀砍了為父的頭,你就滿意了?是不是!”

王宸憶看著自己的父親,心中百味交集:“父親,他原先是安延之啊,那個鮮衣怒馬游盡京華的安延之,可是如今呢,他已經被你毀了,我心裏的延之,原來是翺翔於九天之上的鷹,你已經毀了他的記憶砍了他的翅膀了,這還不夠嗎?我從少年時節就在想著,我希望給他一片天地讓他去飛,讓他去跑,可是他現在已經——”

王恒怒喝一聲:“夠了!口口聲聲安延之安延之,不錯,我就是要他死!他不死我登不上這個位子!你也就什麽都不是!我就一直不明白,我到底上輩子做了什麽孽,生下來你這麽一個兒子!”

帳篷裏沈默了許久,王恒說:“如今我們勝算在握,我辦宴會,你去請安延之赴宴。”

這話是對陳啟躍說的。

陳啟躍看了看這僵持的父子倆,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老師,學生以為不妥。就算是我們的確是隨時可取洛陽城,也不必再去請那個安延之了吧,破了皇城,他照樣死,這鴻門宴,不吉利,算了吧。”

全洛陽城都知道慕容息和陳啟躍是死對頭。因而慕容息說一,陳啟躍一定要說二,陳啟躍說好,慕容息一定反對。

因而此時,慕容息冷笑道:“如何不吉利?當初那楚霸王項羽請劉邦,鴻門宴敗那是婦人之仁,我們丞相如今請安延之,是為了讓公子好好看清楚,安延之,到底是個什麽人。他們如今是困獸,不來不行。”

陳啟躍在旁邊嘀咕:“看個屁啊,死了以免夜長夢多,我看算了。”

王恒在帳篷中坐下來,凝視著自己的兒子:“擺宴!”

晌午,雪停,安延之攜妻子曹白萱赴宴,兩人都是只身前往,不曾帶一個士卒。

王恒掰住自己兒子的頭:“你可看好,他身邊站著的那個,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你,你是他殺父仇人的兒子,你死都擺脫不了。”

王宸憶咬牙不語。

明晃晃的太陽下,是反射著陽光的雪,安延之所來的路上,踩出了一條小徑。

兩人俱是新婚時的紅衣,在雪白的大地上,格外顯眼。

入座,擺酒。曹白萱坐在安延之身側,微微緊張。安延之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別怕。”

王恒、陳啟躍東向坐,安延之攜妻子,北向坐,王宸憶南向坐,正對著他夫妻二人。這般情形,與千年前鴻門宴別無二致。

王恒開門見山道:“安太傅既然來了,我也就不多說,我本來就沒有想過要弒君上位,不然這世人總以為我太過心狠,不肯臣服,我所想的,是如果秦禹連肯與我議和,那麽我便封他一個邊疆王去做,既有封地,終不至於死於亂軍之中。”

安延之沈默不語,曹白萱有些瑟縮,他伸手攬了曹白萱,微微一笑。

王恒見此,微微挑眉:“不過也不是沒有條件,你自刎與軍中,我便不出兵攻打皇宮,這樣你的好學生也能保全,你看如何?”

安延之依舊不語。

過了一會兒,他松開曹白萱的手,將那只手伸出來,向上攤開,看向王恒,只一個字:“劍。”

座上陳啟躍臉色微變。

王恒笑道:“給他劍。”

安延之身側的侍衛拔出自己的佩劍,遞與安延之。安延之凝視劍身片刻,驀然起身,直逼座上王恒!

王恒雖然大吃一驚,但身邊侍衛皆帶刀劍,及時攔下安延之,一時間刀劍亂舞,紛繁難辨,陳啟躍是武將,亦拔劍而起,卻不牽連到了什麽地方的傷口,忽然血流如註,動彈不得,王恒想起他之前受傷一事,不能逼他,然而那幾個侍衛顯然不是安延之的對手,他此刻看向自己的兩難的兒子,喝道:“宸憶,我養你整整二十八年,如今他要殺我,今日我們二人之中註定一死一活,你到底救誰!”

王宸憶按劍待發,卻遲遲不知應當如何。

王恒厲聲道:“難道你今日要眼睜睜看著為父死在這個刀下麽!你難道不知,他與你相處無非就是借你的手牽制我,無非就是利用罷了!他若真的對你有情,又豈會此時拔劍!你看清楚!看清楚!那座上的新娘才是他的妻子!”

轉瞬之間,安延之的劍已經逼近王恒喉嚨,王宸憶咬牙,一劍拔出,直刺對方心脈。

電光火石之間,原本動彈不得的陳啟躍,忽然一躍而起,一把將在旁邊看得癡了的慕容息推向安延之劍下!

一劍穿心。

慕容息心臟中劍,連話都來不及說,與此同時,王宸憶手裏的劍,一劍已經貫穿了安延之心肺。

帳篷外好不容易才停下來的大雪,又開始落下,原本有幾分晴朗的天幕,再度陰暗下來。

王恒長出一口氣,奈何慕容息已經救不活了,心裏雖痛,卻高興兒子在最後關頭選擇了自己。這時,坐在案邊已經嚇傻了的曹白萱忽然大哭出來,淒厲地哭喊著:“夫君!”

她跌跌撞撞奔至安延之身側,一把奪了王宸憶的劍,就像頸上刎去,然而卻被王宸憶死死拽住。

王恒道:“你做得對,她不能死,她是西北兵符的籌碼。”

曹白萱淒厲叫道:“你放開我!你不是恨我嗎,你殺了我丈夫,還讓我在這裏活著有什麽意思!”

“你醒醒吧!”王宸憶忽然開口,語氣裏無比諷刺:“你在他眼裏從來不是什麽妻子,你就是曹家女兒,是他西北的兵符!他為什麽娶你,沒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王宸憶一番話說得嘲諷,卻不知到底實在嘲諷曹白萱,還是在嘲諷他自己。

曹白萱癱在地上,哀哀哭著:“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是那日在湖畔向我笑的人,會用那輕浮的話笑我,會爬上我窗口把我的兔子還給我的人……”

軍帳中,她又哭又笑,自顧自唱著:“采蓮人唱采蓮詞,洛浦神仙似,若比蓮花更強些,那些兒,多情解怕風流事。淡妝濃抹,輕顰微笑,端的勝西施……”

在場的所有人,沒人知道她在唱什麽,帳外飛雪依舊,只怕蓮花早已雕謝盡了。

王恒雖然喪了一員大將,卻終於逼著自己的兒子殺了宿敵,心情大好,對旁邊侍衛道:“解開他的衣服,讓我看看那個毒蟲。”

侍衛領命,解開安延之胸口的衣服,火光下,映出白皙的皮膚,然而,胸口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

王恒皺眉:“這小子竟然借著我給他的□□來騙我,宸憶,你可看清楚,我逼他喝下的蟲卵根本就沒有孵化!不是我害他,是他,在害我!”



三日前。

禹連一個人坐在屋內,外面天寒,大雪紛紛。

桌上的香讓他心煩,他便一把掀了那香爐。

他等的人還不到。

終於,又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門外一人的腳步聲,他轉身,看見雲西京走進來,跪下:“草民,拜見皇上。”

禹連終於靜下心來,長出一口氣道:“你起來吧。”

雲西京跪著沒動。

禹連看那地上的人看了半晌,道:“你把頭擡起來。”

雲西京遵言擡頭。禹連道:“我且問你,你是只聽從安延之一個人的命令,還是我大晁的子民。”

雲西京道:“皇上有命,臣不敢不從。”

禹連冷冷喝道:“那朕讓你站起來,你為何跪在這地上不動!”

雲西京依言起身,道:“草民有罪。”

禹連略一挑眉:“何罪?”

雲西京聲音依舊平靜:“搶了皇上想要的東西,草民不是有罪,是什麽?”

禹連嘆一口氣:“雲先生,我又不是瞎子,怎會看不出你在他心裏的地位。那日你硬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是看出我對他有情,怕我日後為難於他;他不肯,是想給心上人一個正正當當的名分,讓你不會在世人眼中蔑視中過活,可是你二人都為了彼此,說到底,都是我多餘。”

雲西京依舊低頭:“西京不敢。”

禹連道:“我這次攔著他不讓他去,也不過是一念偏心。既然註定有一個人要死,那麽他恨我也好,厭棄我也罷,我都只希望那個人,不是他。所以,我只能對不住你。”

繼而,他道:“因為他籌劃了整整十年的東西,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三十九章

我醒來的時候,頭痛依舊,禹連忙過來扶我。那時我尚在昏沈,有那麽一瞬間竟然覺得他好像還是在東宮時的那個孩子,嘴裏含著我的手,裝傻賣弄,撒嬌討人憐的樣子。

然而看見他那一身黃袍,忽的又覺得刺眼又疏離。

我口幹,推開他,自己搖搖晃晃下床倒水。他從我身後趕過來,給我倒了一杯水遞給我,逼視我半晌,我只得喝了。

我扶著還在痛的頭:“王恒還請我去赴宴,這是至關重要的一環,缺我不可,煩請陛下幫我把雲西京找來,我與他有話說。”

禹連站在那裏,沒動,過了一會兒,他過了扶我坐下,道:“少傅,刺殺失敗了,王恒沒有死。”

我剛從藥物作用裏醒來,並沒能理解他的意思,只是自顧自說:“無妨,本來也不是要殺王恒——”我頓了一頓,猛地轉頭死死看著他:“我被你迷昏不知睡了多久,我若不去,誰去的刺殺!”

禹連看著我,眼裏有一絲受傷,卻也還是道:“少傅,你剛睡醒,別凍著了……”他說著替我把衣服披上。

我一把抓住他明黃的領口,也不管什麽犯上不犯上:“我問你是誰去的刺殺!”

他溫和道:“少傅可是口渴了?要不要再喝些水?”

我咬牙:“我問你是誰去的!”

他忽然一把推開我,冷聲道:“雲西京,我逼他去的,少傅可滿意了?”

我一震,幾乎站不穩:“那他如今現在何處?”

禹連忽得勾起唇角,留給我一個殘忍的笑來:“死於王恒帳中了,一劍穿心。”

我錯愕地後退幾步,幾步不敢相信,西京死了?

西京怎麽會死呢!

死的人,該是我啊!

禹連見我模樣憔悴,柔聲道:“少傅,我知道我不該擅作主張,可是若是真的有一個人不得不死,我只希望那個人不是少傅……”

我厲聲道:“你懂什麽!我安延之是將死之人,可他雲西京如今大好年華,就算是今日沒了我,十年之後,他可以子孫滿堂,他可以安度晚年——皇上,皇上啊!西京到底如何得罪了你,你不逼死他不甘心!”

禹連眼裏有一絲悲哀,只是啞聲道:“與我而言,這世界上有多少個雲西京,死多少次都沒有關系,可是我只有一個少傅!”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見任何人,包括禹連。他數次敲門,我只當沒聽見。西京死了,也好,至少等我走的那日,就去陪他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是我所不能控制的了。

罷了,罷了。這下謊言成真了,我可以陪他去廣西看看那些故裏,這次,換我來背他。

禹連命人卸了門,到底還是進來了。不愧是我的學生,教給他的,一樣都沒還給我。

他在我身邊坐下,輕聲問我:“少傅,我這樣做,你可恨我?”

我嘆氣,此時已經不像那時沖動了。我說:“我昔日在鐘相門下之時,他曾告訴我,無論我犯了什麽過錯,都是他的學生,他都會原諒我。可是少傅到底不比鐘相有胸懷,禹連,你是少傅的學生,少傅這麽會恨你?只是日後,都無法再面對你了。”

禹連有些失神,道:“少傅,你不該騙我。”

我此刻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也懶得問他我又如何騙他的話,但是見他到底傷神,還是問了一句:“我何曾騙你?倒是今日的禹連,少傅沒想到,真是好厲害。”

借刀殺人,威逼利誘,他全學會了。

這還讓我說什麽呢?

禹連眼睛閃過什麽別過頭去:“那朕敢問少傅,那些是什麽?”他一揮手,眾人擡進來幾口箱子,是我的行李。我原本想著若是我能有幸刀口逃生,在最後,就和雲西京一道會廣西,可惜,可惜。

我說:“行李。”

禹連忽然大笑,笑得眼角出了淚花:“朕以為是少傅騙了朕,卻沒想到,朕還沒這個本事讓少傅來騙啊!敢情少傅根本不曾記得以前答應過朕,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禹連,少傅竟然把這兩個字說得這麽輕巧麽!”

我一楞,忽然想起那日他中毒之時,我曾抱著他安慰,說少傅不走,原本以為只是他昏迷之中胡言亂語,卻不曾想,他當了真。

禹連很多時候都在跟我開玩笑,到最後,我竟有時候都分不清他說得什麽是真,什麽是假,什麽是借著笑話說出的真心話。

我長嘆一聲:“少傅對不住你。”

他把那些東西摔在我面前,拂袖走了。

我看在他單薄的背影,輕聲道:“皇上慢走。”那背影似有搖晃一下,走得更快,留下這一屋子狼藉。

到了晚上,天色漸黑,窗外風聲呼嘯,一片漆黑,有人來我門前,猶豫許久不曾敲門。

我聽那腳步聲就已經認出來人。

是鐘臨。

我道:“師父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進來?”

那人應聲推開門,燈火下,更顯憔悴,還是那身不染塵的白衣,還是那個清高孤獨的人,此刻走到我面前,長嘆一聲:“延之,你既然……為師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鐘臨見我不語,在我身旁坐下,鋪開一盤棋,“還記得這個麽?”

我輕聲嗯了一聲:“閑敲棋子落燈花。可惜一直太忙,沒這個時間等人,也沒這個時間與人下棋。”

鐘臨擺棋,笑道:“當年我與白少景,一個授你文學,一個傳你武藝,都覺得此生收了你這個徒弟是一生幸事,用盡平生全部心血去教你。我待你,絕不必他待你差分毫。只是時至今日我依舊不明白,為何你請白少景幫你,卻一直苦苦瞞著我。”

然後他向我一送手:“到你了。”

我沒有落子,半晌,才咬唇道:“師父是君子,學生行的是小人之事,怕臟了師父的眼。如今學生狡詐陰險狠毒與王恒無異,傳出去,臟了師父的清名。”

鐘臨一楞。

我低頭,道:“學生為了報一己之仇,置天下蒼生於不顧,年少時師父教我的聖人之道,被我違反了個幹凈,有何面目再把師父拉進這趟渾水裏?”

鐘臨搖頭:“我記得你少年時常常犯錯,那時我就與你說過,無論你犯了什麽錯,你都是我的學生,為師永遠,不會怪你。”然後他輕哼一聲:“除了一直把為師當外人!”

我咬唇,道:“我為了曹公的西北兵符,娶了他女兒。”

鐘臨笑道:“那就一輩子好好待她。”

我擡眼看他:“來不及了。”

鐘臨一楞:“什麽?”

我把臉別開去,又道:“我為了離間曹公和王恒,三年前勾結土匪截了朝廷的賑災銀子,盡數倒進黃河之中,雖然把罪名安到了曹公頭上,卻連累了幾千萬無辜百姓,害得他們因無賑濟錢糧而餓死凍死。做這些事情的安延之,心狠,手毒,比之小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配當你學生。”

我把手裏捏了許久的那枚棋子丟回棋筒:“所以今日,我還是不是你的學生。師父要是為難,更不必認我。”

我怕他罵我,怕他怪我,這時候竟然情不自禁想要一走了之,省的看鐘臨那張失望的臉,卻沒料到他站起來,走過來一把將我攬在懷裏:“不怪你。”

我一楞,他懷抱溫暖,我下意識沒有掙開。

鐘臨說:“都是我無能,我若是早能狠下心扳倒王恒,也不至於讓天下離亂,皇室衰微。”

我忽然就哭出來了,哭得像個蠢貨,我一直語無倫次地跟他說,我說我就是恨,我恨王恒害得我家破人亡,我恨他殺我父母,我恨他害得我一無所成日日躲在廣西的深山裏,我恨他殺西京……

可是我呢,我因為一己之私,害得無數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我又比他好到哪裏去?

這時,窗外忽然一陣火光,嘈雜之聲響起,我奔到門前,見整個洛陽像被點燃了一樣,街道上是戰馬嘶鳴之聲,騎馬的士兵舉著火把,把這黑夜的洛陽,照得如白晝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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