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節，頭三天祭祖迎神、請客拜年、走親訪友、姑娘回門。忙忙碌碌轉眼到了正月初四，各家各戶該走的親友、該忙的程序都差不多走完了、忙妥了，以後幾天便基本以休息娛樂為主。

蘇建設這幾天對陸湛陽的表現還算滿意。這小子在親朋好友中的反響不錯，拿得出手，鎮得住場，他漸漸找著了點當岳父的感覺。

初四這天兩人下了一天的象棋。傍晚，李雲青和蘇小慧包了三鮮餡兒的餃子，一家人高高興興地正準備吃飯。

卻不想湛陽的電話這時候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市固定電話。

“你說你是公安局？”

坐在餐桌旁的陸湛陽一聽對方自報家門，就下意識地看了看坐在他對面的老民警蘇建設。不怪他多心，畢竟這大過年的，公安局突然來電話，怎麽聽怎麽像是電話詐騙。

蘇建設也重視起來，他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著陸湛陽繼續接聽電話。

可是接下來，陸湛陽卻沒了聲響，反而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到後來臉色陰沈得簡直快要滴出水來。打電話來的確實是濱海市公安局北湖分局，來電是為了通知陸湛陽，他母親宋艷霞在這兩天北湖分局緊急集中掃黃打非行動中，因涉嫌組/織/賣/淫被刑事拘留。現按照法律規定，24小時內通知家屬，並告知他可以來分局辦理取保候審。

陸湛陽接完這個電話後急怒攻心，又羞又惱，那羞惱的怒火直燒到了臉上來。

“湛陽？出什麽事兒了？湛陽？”

陸湛陽一下子變了臉色，蘇家三口都嚇了一跳。尤其是蘇小慧，她緊緊握著陸湛陽的手，連聲喚著他。陸湛陽轉過頭看著蘇小慧，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哼！這還用問？我猜又是那個宋艷霞出了什麽問題吧？”

蘇建設冷硬的聲音陡然插了進來，像一把冰冷的劍，一下子挑開了陸湛陽身上那僅有的遮羞布。陸湛陽低下頭去，沒有吱聲。他這個表現，蘇家人還有什麽明白的，蘇小慧心裏不禁一沈。

“呵！我就知道，這早晚得出事！宋艷霞的案底厚得能有八尺高！這種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即使現在不出事，以後也是早晚要出事的！”

蘇建設的火也騰得竄上來了。自己好好的閨女，他們這種清清白白的人家，怎麽就招惹上了這種人。此時他再看陸湛陽，已經沒了幾天來的親切感，又回到最初看不順眼的時候了。

“爸！”蘇小慧皺著眉轉頭制止地叫了一聲。

“叔叔，對不起！”陸湛陽站起身來低著頭說，“確實……是她出事了。我得回去處理一下。恐怕……”

“走！你現在趕緊走！這個家不歡迎你！”

蘇建設變得狂躁起來。他堂堂一個有著三十多年警齡的老警察，大過年的竟被公安局的電話打到了家裏來！一個犯罪分子的兒子竟然登堂入室和自己同吃同住好多天，關鍵是他還覬覦自己的女兒！蘇建設覺得自己沒有動手，就已經是好涵養了。

“爸！”

“老頭子！”

“你們都給我閉嘴！讓他走！趕緊走！”

陸湛陽垂下眼睛，腳步頗為沈重，一步一步挪向客房去收拾行李。蘇小慧憂心重重，站起身來要跟著過去。

“你給我坐下！”蘇建設一聲斷喝，桌子拍得“嘭”的一聲巨響。

“夠了！蘇建設！你有完沒完！孩子們有什麽錯？你發火給誰看！”李雲青也怒了，一聲怒喝瞬間壓住了蘇建設氣勢。蘇建設轉過頭去，兀自喘著粗氣。

“叔叔、阿姨，我走了。”陸湛陽拎著旅行包從客房出來，向二老行了個禮轉身要走。他沒有看蘇小慧，因為不知道此時應該對她說什麽。

“我送你！”蘇小慧抓起羽絨服就要跟出去。

“不許去！”蘇建設的聲音緊隨而來。

蘇小慧沒有理會，跟著陸湛陽一起出了門。

“欸……”蘇建設還想要說些什麽。

“你閉嘴吧！”李雲青抓起桌上的餃子，一把塞進了蘇建設的嘴裏。

“湛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樓下陸湛陽的車旁，蘇小慧拉著他的手有些發急。

陸湛陽擡頭看著蘇慧，見她急匆匆地出來也沒戴個帽子，忙輕輕地幫把她羽絨服的帽子戴上，順手理了理她的衣領。

“宋艷霞因涉嫌組/織/賣/淫被刑事拘留了，我得回去給她辦取保候審……小慧，我不能不管她。我們有……”

“我知道，我知道。”蘇小慧一把握住了陸湛陽的手，“湛陽，你別著急！我有很多做律師的同學，我會幫你聯系一個擅長刑事案件的……”

“不，小慧！這件事你別管！我不想讓宋艷霞的事牽扯你半分精力。我會處理好的。你放心，這是我的事，一切都由我來處理！”

陸湛陽急切地打斷了蘇小慧的話，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蘇小慧的心莫名的揪了起來，她感覺到了陸湛陽的難堪和悲哀。

“蘇小慧！你趕緊給我上樓來！”蘇建設把頭探出窗外朝兩人大喊。

“好了，我得走了。小慧，你趕緊上去吧，別再……”

陸湛陽後面的話戛然而止，一下子全都被蘇小慧吞了下去。唇上傳來溫熱香軟的觸感，輾轉纏綿，極盡溫柔。那抹溫軟馨香突然間就撫平了陸湛陽心上多年前的舊疤。他不再恨了，因為有太多的美好、太多的愛。他的心就在這一瞬間恢覆成了最初完好無缺的樣子。陸湛陽抱住了蘇小慧，緊緊地抱住了他這一生的救贖。

樓上的蘇建設被李雲青捂著嘴給拖了回來。他頗為不甘心地坐在沙發上運氣。陸湛陽這小子到底給自己閨女下了什麽迷魂藥？還有老伴！竟然也幫著他！不行，這事不能就這麽結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閨女去跳火坑還不攔著！他得想個什麽主意出來才好！

蘇建設左思右想，想主意想得出了神。也沒太在意女兒回來後，招呼也不打一個，就直接進房的惡劣態度。還別說，這主意還真被蘇建設想到了一個！

第二天，當蘇小慧看著蘇建設拉著他的老戰友談笑風生，而老戰友身旁坐著一個滿臉透著機靈的小夥子時，心裏不禁仰天長嘆：完了，她爸這是要走她媽以前的老路呀！

李雲青女士表示：死老頭子，全都是馬後炮！既然手裏有不錯資源，那以前都幹什麽去了！

以前？以前蘇建設還真是不屑於這種保媒拉纖兒的活動。對李雲青給蘇小慧瘋狂地安排各種相親的行為，他也是持反對意見的。他的意思是，兒女自有兒女福，何必為兒女多煩憂！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認為，如果再不為女兒煩憂一下，那他的寶貝閨女將來就得煩憂一輩子！

“我不是在這兒自吹自擂，我這閨女你放眼咱們周圍，還真不一定能找到幾個比得上她的。要學歷有學歷，要長相有長相，工作穩定，性格也好。要不是這孩子事業心太重，把自己給耽誤了，還真便宜不了你們家這小子呢！”

蘇建設說起自家閨女來，一向就不知道什麽是謙虛。況且他覺得自己已經說的很委婉了。

“小慧是個好孩子，我老伴生前就喜歡這孩子。可我兒子也不差呀！工作在濱海，外企高管，賺得多，前途好，經常去國外，眼界也寬呀。唉，要不是這幾年他媽病著，後來又……也不至於把孩子耽誤到現在。”

兩個老頭兒互吹互擂，都覺得自家孩子簡直是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的仙女仙童。可恨均因種種不可抗的外因，或事業為重，或生活坎坷，耽誤了婚姻大事，否則如今也不至於就這樣剩下了。

蘇小慧聽得甚是無語，她默默地走進廚房去給李雲青打起了下手。坐在沙發上的小夥子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似乎對她很感興趣。

“你……別怪你爸。他也是為你好。”

李雲青看著站在一旁摘菜，沈默得像塊石頭一樣的蘇小慧，猶豫著開口說道。

“他就是想讓你今後的路走得順一點兒。你不明白當父母的心，就是愛操心。什麽事都想幫你安排好了，沒有一絲差錯後再交給你。不想讓你多走彎路，就怕你走錯了路撞得頭破血流，那樣我們會比你更疼。”

“我知道。”蘇小慧輕輕地應著。

“唉，湛陽這孩子我也喜歡，是個上進有擔當的好孩子。可是你爸的想法你也要理解一下，他有那樣一個生母，成天是非不斷，湛陽還不能真就撒手不管了，以後你們的日子有的是閑氣要生。

這情呀愛呀最不可靠，最怕磨，磨著磨著兩人的感情就變薄了。到那時，感情沒有了，青春也沒有了，最終吃虧的還是女人。還有，你們的孩子有這樣一個奶奶，將來免不了他會被人指指點點。再說，你爸要強了一輩子，臨老了你讓他和這樣的人當親家，他過不去心裏的那個坎兒。”

“我知道，媽。讓你和我爸為難了……”

“唉，什麽為不為難，兒女都是前世的債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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