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陸湛陽就去找宋艷霞把那十萬塊錢給還了回去。

“小陽，這是怎麽了？你怎麽把錢又拿回來了？”宋艷霞看著剛出手不到兩個小時，就被送了回來的錢十分驚訝，隱隱有些不安和慌恐。

“我的事兒解決了，這些錢用不上了。都在這兒，一分不少，你點一點。”陸湛陽面無表情地看著宋艷霞。

他自打進了宋艷霞這家溫泉會館的門兒，就處處不自在。女服務員一個個穿的倒挺正常，可說話時那亂飛的媚眼兒和嗲聲嗲聲的聲音，怎麽看怎麽不對勁兒。想到這，陸湛陽眉心鎖得更緊了。

“媽媽這兒不急著用錢。你就放心地拿去用！不用著急還……”

此時的宋艷霞，身體向前微探，帶著幾分熱切，討好地看向陸湛陽。裝修豪華的辦公室裏，身穿高級職業套裝的她，端坐在一把寬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竟頗有些成功女企業家的派頭。

“不用了，我現在真用不上。”陸湛陽放下袋子轉身就走。

“誒，小陽……”宋艷霞忙站起身來喚道。

陸湛陽停下腳步，卻並未回頭，“你……放心。那個協議還有效，我不會不管你的。你……好自為之！”

說著陸湛陽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站在原地一臉悲淒的宋艷霞。

……

“你……你……”李雲青看著一大早穿著睡衣，來給自己開門的陸湛陽，不禁張口結舌，指著他半天沒說出話來。

“阿姨，阿姨……”陸湛陽一看李雲青這副模樣，也急了。忙一邊把她往裏讓，一邊急切地解釋道，“小慧發燒了，我這兩天就住在次臥裏照顧她。小慧還在主臥裏睡著呢。”

陸湛陽這一通主臥次臥的，終於把李雲青的心給拉回了原位。她就說嘛，自家的閨女是個很傳統的孩子，不能出什麽大格。

“媽，你怎麽來了？”蘇小慧聽見聲音從主臥走了出來，一臉病容，十分憔悴。

“我怎麽來了？我再不來你豈不是要翻天？”

李雲青一邊說話，一邊隱晦地看了陸湛陽一眼，陸湛陽低下頭摸了摸鼻子。

“前天打電話也不接，昨天就告訴我病了！我能放心嗎？今早趕緊坐第一班長途汽車來的。誒？什麽味兒呀？”

“哎呀！我的粥！”陸湛陽跳了起來，直奔廚房。

看著面前這坨深棕色的漿糊，李雲青皺了皺眉。“小慧爸爸不是說你會做飯嗎？你這……是皮蛋瘦肉粥？”

“呵呵，呵呵，這是……失誤，失誤……”看來網上的菜譜也不怎麽靠譜呀。陸湛陽淚流滿面。蘇小慧倚在廚房的門框上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叫你吹牛！

“你們倆不會現在還沒吃早飯吧？唉，我來吧！”

“阿姨，我幫你打下手，正好順便學一學，以後做給小慧吃。”陸湛陽笑容可鞠，樣子頗為討喜。

李雲青沒說話，不過轉頭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呵，馬屁拍得不錯。蘇小慧默默在心裏點了個讚。

正亂著呢，門口的對講機又響了，周川來了。

周川沒料到李雲青會在這兒。這一屋子的人見到他，不免各有各的尷尬。不過他周川是誰？幾句話下來，就讓李雲青如沐春風，他就是有這個長袖善舞的本事。

“喲，是阿姨嗎？小慧不說，我還以為您是她的姐姐呢。我不知道阿姨今天來了，沒準備什麽禮物，您可千萬別見怪。我本來是怕小慧早上不能及時吃上早飯，來幫忙的。不想就和阿姨遇見了，這是我和阿姨的緣份呀。”

周川一邊說著，一邊把水果遞給了蘇小慧。然後從鞋櫃找出拖鞋換上，順手脫下大衣掛到了門口的衣架上，動作一氣呵成，熟門熟路。

李雲青忍不住挑起了眉毛，轉身看看身後的陸湛陽和蘇小慧。只見一個臉色陰沈得想要吃人，一個一臉的若有所思。

別說是當了幾十年警察，就是憑著她活的這把年紀，李雲青也看明白了呀，這分明是自家閨女的另一個追求者嘛。

所有養女兒的母親，當女兒到了一定歲數後，大概都會產生一種奇怪的自相矛盾。一方面，會害怕女兒嫁不出去，最終徹底砸到手裏，簡直恨不得面前出現一個不錯的小夥子，就考慮一下做女婿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又頗有些“玉在匱中求善價”的優越感，視女兒甚高，對女兒的追求者們常常居高臨下地旁觀比較，對年輕人之間的明爭暗鬥也多了幾分樂見其成的寬容。

“來就來唄，還帶什麽東西呀。進來坐。”

李雲青礙著陸湛陽在這兒並沒有表現得過於熱情，不過那貌似疏離的態度中卻帶了幾分審視和評估。這個年輕人可不簡單，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裏有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沈穩和算計，這可不是個甘於平庸的男人。

看著臉色越來越黑，卻忍著一言不發的陸湛陽，蘇小慧輕輕走過去挽住了他的胳膊，安撫地握了握他的手。然後，她轉過頭對李雲青說道，“媽，這位是我的朋友，來找我談點事兒。您和湛陽在家繼續做飯，我和他出去，說完事兒就回來……周川，我們出去說吧。”

蘇小慧簡單的幾句話，讓場上的局勢瞬間分明起來。李雲青頗為晦澀地看了看面前這兩個年輕人。自家閨女一開口就劃清了界限，這是明擺著把陸湛陽當成自家人，要把這個叫什麽周川的“朋友”給打發走呀。

唉，這個周川其實也蠻好的，就是不知道其他條件怎麽樣，會不會也有個像陸湛陽那樣不省心的家庭。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陸湛陽這小夥子是真不錯。除了有個不省心的媽，綜合其他各方面條件，堪稱是個完美的結婚對象，對小慧又實心實意。這個周川雖然看著能幹，可那雙眼睛太過精明，不如陸湛陽實誠，要是真在一起了，將來不知道能不能對小慧一心一意呀。

李雲青這廂胡思亂想、左搖右擺，蘇小慧那廂已穿好了外套換上鞋子要和周川出門了。

陸湛陽走上前來仔細地理了理蘇小慧的絨線帽子，又幫她紮緊了圍巾，柔聲說道：“外面冷，你感冒還沒好別再凍著了，我們做好早飯等你一起吃。”

“嗯。”蘇小慧輕輕地應著，露出一個如花般的笑臉。

周川面無表情，默默地站在一旁，分明已經是個局外人。蘇小慧剛剛一開口，就已經判了他的死刑，“出去說”不過是走個宣判的過場罷了。

“阿姨，再見。今天很遺憾沒能多聊，下次有機會再聚。”周川到底還是周川，告別時儀態優雅，禮貌周全，風度之於他幾乎已是融進了血液。

“誒，好，好，再見。”

李雲青竟然會覺得周川與她那臨別一笑甚是淒美，頗有一種壯烈的感覺。沒由來地，李女士的心緊跟著一酸，目送周川眼神中就帶出了幾分憐憫和不舍來。

陸湛陽扭頭看了李雲青一眼，嘴角抽呀抽，無語至極。這個周川，該不會是個狐貍精變得吧？十分鐘不到竟就把蘇小慧的媽給迷惑過去了？

……

小區附近的蛋糕店，三兩張桌子，幾把單人沙發。服務員端來了兩杯礦泉水和兩塊芒果慕斯，擺在蘇小慧和周川的面前。周末一大早，剛開門就有人來吃蛋糕，這種情況倒還真是不多見。

“怎麽？丫頭，這出來是要判我的死刑嗎？”

周川臉上依然笑呵呵，可說話的語氣就不那麽溫和了，隱隱地露出了鋒利的刃。無論是因為憤怒、失望還是其他什麽，周川很少會露出這樣真實的情緒。

“周川……”

“欸，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話彼此心知肚明，用不著說的那麽明白。我祝福你和陸湛陽。你們結婚的時候一定記得給我發張喜帖。”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事心照不宣難道不好嗎？憑什麽你蘇小慧就可以裝睡？憑什麽我周川就要明明白白地聽你的拒絕？

周川不知道，他其實是在害怕！他竟然也有害怕？！

是呀，如果不說破，大家還可以歡歡喜喜地相見，或許又回到從前那樣若有若無的暧昧。就像他十年裝作不知，於是蘇小慧便將他裝在了心裏十年。那蘇小慧為何不能繼續沈睡不醒？這樣他那一吻終究還是吻在了愛他的人的鬢邊。蘇小慧如果醒了，那十年的糾纏算什麽？此時他的感情算什麽？那晚的表白和一吻又算什麽？不過是自己錯過了航班，卻徒留在原地的懊悔罷了，最終原來只是個笑話……

“我曾經愛過你，很愛很愛。”蘇小慧並不想繼續裝睡，她不願意粉飾周川的懊悔。

“哐鐺”，周川狠狠地扔下了叉子，站起身來扭頭就走。

“你結婚那晚，我試過自殺……”

蘇小慧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仿佛是一縷細細的風，緩緩卷起一片葉，然後飄落下來。

然而，那片葉，卻是一把利劍，寒光一閃，瞬間刺穿了周川的心，把他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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