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的腿像灌滿了鉛，異常沈重，怎麽也邁不出第二步。

“第一次？還是第二次？”

“你第一次結婚。呵，那時還是太年輕呀……”

後來蘇小慧主動邀請趙斐與她合租恐怕也有這個原因吧。一個人住著總會忍不住胡思亂想，多一個趙斐在旁邊聒嗓，生活就沒有像之前那樣安靜寂寞了。

周川慢慢退回到座位上坐下，垂著頭盯著眼前的那塊蛋糕。

“你從沒和我說過。”

“不過是年輕時的一件傻事，何苦去說呢。給別人添不自在，自己也又難受一次。”

“那……後來呢？”

“後來呀……”蘇小慧想了想，隨後自嘲地一笑，“就在我半死不活的時候，想了很多。想著自己這麽年輕就要死了？想著我要是死了，我爸爸媽媽怎麽辦？想著他們一定會悲痛欲絕，還會被親戚朋友指指點點……

想著想著我就後悔了，然後自己爬起來止了血，又打車跑去了醫院包紮。好在傷口不深，割得地方也不對。大夫給我縫了三針就讓我回去了。還跟我說，小姑娘毛手毛腳的，打碎個杯子就把自己割成這樣……”

話還沒說完，蘇小慧的左手腕猛地就被周川攥住翻了過來。原本總是戴著手表的腕上，一道淡淡的疤像塊燒紅的烙鐵，直戳進了他的眼睛。周川的手抖成了篩子，捏得蘇小慧的手都變形紫脹起來。

蘇小慧似乎並不覺得疼。她陷在自己的回憶中，繼續笑著，只是眼中水光瀲灩。

“我很沒用吧？自殺也找不對方法。其實當時就是不去醫院也死不了，可能我的本性到底還是懦弱的。就像我面對你時，一直都是懦弱的。不敢靠近，不敢表白，裝作什麽事都沒有。

我一直覺得我掩飾得很好。我愛你，你並不知道，那只是我的事情，是我一廂情願，你無辜如一張白紙，你只是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了我，你多倒黴……”

“別說了！小慧，你別說了……”

周川緊抓著蘇小慧的手，渾身抖得像一片狂風中的葉子。他把頭埋在胸前，聲音也悶在了胸前，哽在那裏吐不出來。

“可那晚，你卻告訴我，你早就知道。甚至早到十年前，我剛剛對你動心的時候，你就知道！你……卻從未告訴過我你知道。你的那些清白無辜只是裝的，你並不是無意中招惹了我……

你既然知道，卻又不愛我。那為什麽不離我遠一點？為什麽不拒絕我？為什麽還要招惹我？周川，那晩知道這些後，我真的有一點兒恨你啦。”

“小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會為我自殺……你怎麽那麽傻……你怎麽……那麽傻……”

“傻嗎？是呀，真傻……不過多虧這件傻事，我想明白了很多，我學會了自己開解自己。

在那些個痛徹心扉的夜晚，我會獨自坐在黑暗中哭，只是因為對你求而不得。這時我會對自己說：蘇小慧，沒有什麽是時間解決不了的。時間會幫你忘了周川，只是早晚而已。即使現在忘不掉，也沒關系，早晩會忘掉的。於是這一等便是十年。

後來，我再看著你對我笑，對我了解至深，對我縱容遷就……我就想，這樣過一輩子也好吧，我愛你你不知道，你卻把我當成朋友、知己，我們倆就這樣一輩子也挺好。我們是朋友，是可以當成親人的朋友，即使你結婚生子，我也可以祝福，可以替你高興。我愛你，那只是我的事而已。

我還一度慶幸過你什麽都不知道。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和你一輩子都做朋友啦。可誰知道，這不過還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

周川，我的暗戀成就了你十年的虛榮心，是嗎？”

“不，不，小慧，我……我是愛你的，只是那時我自己不知道……”這話多荒唐，周川自己都說不下去了。他不過是把蘇小慧的感情看得太理所應當，他從未想過這份理所應當有一天會轉身離去而已。

“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我今天必須要和你講清楚的原因！周川，我已經不愛你了！我這份拒絕不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你。十年的糾纏已經夠了。我們從此，清清爽爽地做兩個陌路人吧……”

……

蘇小慧回到家時已經快中午了。一進家門，李雲青就十分熱切地迎了上來，一邊接過蘇小慧脫下來的外套，一邊抱怨著。

“怎麽回來的這麽晩？湛陽一直等你吃早飯呢。這哪還是早飯呀，幹脆我再去炒兩個菜，咱們改吃中午飯吧。”

蘇小慧抱歉地朝陸湛陽笑了笑，陸湛陽回給她一個大大的笑臉，露出一排白牙。

“那個……”李雲青仔細地看著蘇小慧的臉色，支支吾吾地問道，“你和那個周川說清楚了？”

“啊？”蘇小慧有點懵。

“哎呀，我就說呀，這離了兩次婚的男人是一定沾不得的！不管之前是因為什麽離的，他多多少少呀總是應該有些毛病的！如果都是因為前妻出軌，那就更可怕了！說不定他那……有什麽毛病……”

“哎呀，媽！你在胡說些什麽呀！”蘇小慧簡直是又羞又惱，對著李雲青嚎了一嗓子後，轉頭去瞪陸湛陽。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去炒菜。”

看著蘇小慧惱羞成怒的樣子李雲青很識實務地趕緊撤退。她這閨女平時看著像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可真要是怒了，那是個能翻天的主兒。

陸湛陽一臉討好地湊過來拉蘇小慧的手。蘇小慧大力甩開，轉身往自己屋裏走。

“小慧……”陸湛陽跟在她身後，拖著長音喚了一句。此時他身後要是有根尾巴，說不定會挑著面白旗搖啊搖。陸湛陽又跑過去拉蘇小慧的手，滿臉的哀求加討好。蘇小慧伸手在他的腰上擰了一把。這貨竟像不覺得疼一般，沖著她笑得更歡了，這回露出了兩排大白牙。

李雲青這一整天對陸湛陽關懷備至，各種噓寒問暖。陸湛陽簡直是受寵若驚。其實，這也好理解。畢竟目前蘇小慧的追求者從原來的兩名之多，銳減到只剩下了他一個。而且看自家閨女這勁頭，還應該是認準了這小子了。況且，不管陸湛陽他媽有什麽問題，陸湛陽本身確實是個好孩子。

於是，李雲青很自然地從“玉在匱中求善價”的拍賣模式，轉換到了“怕三十歲的老姑娘砸到手裏”的推銷模式了。好在她這一系列的心理活動她閨女不知情，否則今天晚上估計蘇小慧又得重新燒上一燒。

當晩，李雲青便全面接管了蘇小慧。陸湛陽理所當然地被清理回他自己家去。

“媽，我都已經好了，你不用非在這兒留宿一晚。我爸怎麽辦？估計他中午就吃的泡面，晚上您還讓他還吃泡面？”蘇小慧倒不是不想留李雲青，只是感覺自己都退燒了，她媽再這樣，就有點興師動眾了。

“是呀阿姨，有我在呢。我一定會把小慧照顧好的！您就放心吧！”陸湛陽是真不想留李雲青。小慧好不容易退燒了，可又不能說是完全好利索了，自己正好明正言順地留下來照顧她。可李雲青這一留宿，他那點兒小心思一下子就被掐斷了。李雲青現在在陸湛陽的眼裏那簡直就無異於是劃下天河拆散牛郎織女的王母娘娘。

“你都病成這樣了我能放心嗎？你爸那兒沒事！偶爾餓他兩頓，權當減肥了。”李雲青一邊說一邊瞟了陸湛陽一眼，心說：臭小子，就是因為有你在我才不放心的！

蘇小慧是無所謂，反正是自己的親媽，就算嘮叨點兒，生病時陪在自己身邊，她也是特別歡喜的。可陸湛陽就悲催了，滿心的不樂意，臉上還不敢表露出半分來，只能自己顛兒顛兒地跑到次臥去收拾行李，今晚回家就自己數羊去吧。

……

周川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整整坐了一天，從正午時分一直坐到日落月起。外面似乎下起了雪，沒有佳木斯那天的雪大，卻仿佛要比佳木斯的雪冷。

辦公室的門陡然被推開，刺眼的燈光讓周川的眼睛一時十分不適。他擡起手遮擋著，耳中傳陳可妮不可思議的驚呼。

“你果然在這兒！怎麽不開燈呀？我一進咱們所就發現烏煙瘴氣，到都處是煙味！順著這煙味兒果然就找到了你這兒！怎麽？你這是想要把咱們所給點了是怎麽著？”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兒？”周川慢吞吞地說道，呆坐了一天，他渾身有些發僵，腦袋也暈暈沈沈的。

陳可妮舉了舉手裏的資料袋，“明天開庭用的代理詞落這兒了。你這是，抽了多少煙呀？！”

“你說得對，”周川緩緩地擡起頭朝她咧了咧嘴，“有時候抽煙確實不管用，喝點兒酒醉一場也許會更好。怎麽樣，有沒有興趣一起去喝一杯？”

陳可妮看著周川似笑非笑，挑起了一道修得十分漂亮的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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