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小陸……”

陸湛陽飄遠了的思緒被陳阿姨的聲音給拉了回來。他回過神，正看見陳阿姨掏出紙巾擦了擦眼角。

“唉，這事兒呀……說起來都是命裏的劫數。前段時間我老伴剛剛檢查出來……得了肺癌，中晚期了。大夫說他這病得先化療，以後最好用中醫治療的方法……具體的我也不太懂，只知道現在治這個病得需要一大筆錢。

孩子現在在國外打拼，事業剛剛起步，別說現在回來幫不上忙，就是能幫上什麽忙我們也不敢驚動他。

我現在就想著趕緊把這房子賣了，好湊夠治療的費用給你叔叔治病。正好有個熟人向我打聽這套房子，價錢雖然給得低點但好在能馬上給錢……我知道，我之前答應過小慧，這麽做很有些言而無信。可是，阿姨真是急著用錢，小慧那兒又說得明年三月份才能簽合同付款，況且我實在是怕這夜長夢多……”

陳阿姨沒有把話說完，就重重地嘆了口氣。陸湛陽卻聽明白她的意思。陳阿姨現在急著用錢，又正好有兩個人都有意買她的房子，一個是馬上能簽合同給錢的，另一個卻是還得過幾個月才能交易的。況且這過幾個月後，蘇小慧是不是真能買這房，心急如焚的陳阿姨現在也是信不過的。她只想趕緊把錢抓在手裏，給老伴療病要緊。

陸湛陽皺起了眉頭，他知道蘇小慧是真想買這房子。她是一個習慣了某種事物就很不願意改變的人，這兒她住了五、六年了，早已經習慣了。

“阿姨，這房子小慧是真想買，這個我可以保證，絕對不是誑您。她這兩天是真有事，合同一下子簽不了。不過……

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先給您十萬塊錢做定金，就算小慧已經定下這房子了。您先別急著賣，寬限兩天，等小慧這兩天回來了就立馬去找您去簽合同，到銀行辦貸款手續。您看行不行？

這定金的性質您大概也聽說過，就是如果我們將來違約不買這房子了，您就可以留下，一分也不用退。但如果您違約了，這房子不賣給我們了，那您可是要雙倍返還這筆定金的。您看我這主意行嗎？”

陸湛陽到底是跟著蘇小慧近朱者赤，有些法律小常識還是可以信手拈來的。

陳阿姨張著嘴，驚訝地望著陸湛陽半天。這小夥子好像才剛和小慧談朋友沒多久吧？看著也不像個有錢人呀。怎麽對女朋友出手就是十萬？要不是個富二代，那就是對小慧真的死心塌地了。

“小陸呀，這事……你要不先和小慧商量商量？這十萬畢竟不是個小數目呀……”

“不用，阿姨。小慧她們單位最近挺忙的，這個事兒我能做主。要不是我之前把手頭兒的錢都給投了出去，那三十萬的首付我就先給她拿了。這回我先交個定金，然後容我兩天去湊錢。這房您就放心地給小慧留著，我盡快把首付湊齊，等小慧一忙完就去找您簽合同。”陸湛陽看著陳阿姨說得斬釘截鐵，陳阿姨的嘴張得更大了。

“小陸呀，你，你，這麽大的事兒不用回家和家裏人商量一下嗎？這一下子就三十萬……”陳阿姨真是有點難以置信，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說話不像是開玩笑，可這麽大的事兒，說定就定了？

“小慧就是我的家人！您就放心吧。我明天上午先去單位請個假，然後就把定金給您送去。”陸湛陽說得極其鄭重認真，口氣不容置疑。

陳阿姨看了陸湛陽好一會兒，忽而一笑。

“好，小陸。小慧果真是沒看錯人。明天你來找阿姨，阿姨給你出個收條，把前因後果都給你寫的清清楚楚。還有，等你和小慧結婚的時候一定要告訴阿姨，阿姨給你們包個大紅包！”

“呵呵呵……好的阿姨，一定一定。”

陸湛陽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地咧嘴笑吧。二人留下了聯系方式約定了明天見面的時間就揮手告別了。

陸湛陽目送著陳阿姨的背影直到消失，轉而又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撥通了蘇小慧的號碼，可傳來的依然是關機的提示語音。剛剛因為陳阿姨的一句“和小慧結婚”而生出來的好心情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低下頭，陸湛陽看了眼微信，發現此時兄弟群、朋友圈都炸了營，全被於勁向小青求婚成功的消息給刷屏了。健身房的兄弟們現在正在搞聖誕聯歡慶祝此事，在大家的一片祝福聲中，有人還特地愛特了他，笑稱讓他趕緊抓緊了。陸湛陽回了個“恭喜”就沒再多說，然後從懷中掏出了那枚鉆戒來，認真地端詳了一會兒，隨即便緊緊地握在了手中。

……

此時在佳木斯，蘇小慧的房間裏，周川正小心翼翼地端著杯溫水遞了過去，蘇小慧穿著毛衣暈乎乎地半靠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快把藥給吃了！還有這暖寶寶貼，半夜要是冷記得自己給貼上。”周川眉頭緊鎖，邊說邊順手拽了把椅子坐到了床邊。

蘇小慧一粒粒將藥咽下，然後放下水杯昏昏沈沈地靠在了床頭，“我沒什麽事兒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咱們還得趕飛機呢。”

“你這個樣子像沒事嗎？”周川看了看放在床頭櫃上的藥和暖寶寶貼十分懊惱，“我明知道你怕冷，也帶了這東西，怎麽就給忘了呢？”

“沒事的，我還沒那麽嬌氣的。”可能是感冒藥起了作用，蘇小慧此時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還說呢，我還不知道你，最怕冷不過了。還記得我當初剛從北湖法院辭職當律師時，第一個案子就在西城法院，還是你和我一起去通駝村給被告送達。那天下著大雪，咱倆坐著原告開的破面包車，車上空調還是壞的，你凍得縮在後座上，衣服裏貼了八、九個暖寶寶貼……”

周川垂著眼睛定定地看著某一處，仿佛陷進了過去的回憶中無法自拔。

“那時候我剛下海，人窮志短，急功近利，什麽案子都搶著接。第一個接手的案子看著標的額挺大，可原、被告實際上都是不知道把錢折騰哪兒去了，一個個窮得掉渣。原告還是個特別矯情特別不好說話的人，催著我和法院溝通，讓法院快點開庭。可被告躲回了濱海遠郊的老家，怎麽也找不到人。冰天雪地，路途又遠，無論是法官還是助理都打怵這個案子的送達，我和法官約了幾次，都沒按排上時間。那邊原告催得一天比一天緊，這邊遲遲送達不上不能確定開庭時間，我是真有點兒上火了。還是你主動找到了那個承辦法官，說替他去通駝送達……

後來你一回來就病倒了……其實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喜歡我……”

最後四個字被周川說得很軟很輕，仿佛是一根羽毛不經意間劃過心尖兒，心就那麽也跟著輕輕地一顫。

“或者說，早在更早的時候，就知道。你真是個傻丫頭呀，總是以為隱藏的很好，以為我什麽也看不出來。可你知不知道，以前你在我那兒實習，每當辦公室裏就剩下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的歡喜是藏都藏不住的呀。我當時只是裝作不知道，你就以為我真的不知道……

後來，我幹律師事務所幹出了點兒名堂，再不用什麽案子都隨便接了，可以挑挑揀揀選一選，我下意識地就盡量不去接西城法院的案子。小王那小子和我關系不錯，見到這種情況忍不住打聽了幾句，然後就有了‘大師嫂’這個典故了。我開始知道他們私下編排你這個外號時還笑了很久，覺得這幫人真是誤會的沒邊兒了。可現在回頭看看，對於感情果然年輕人的眼睛才是最毒的。

小慧，你曾經的苦惱現在正發生在我的身上，這或許就是報應吧……”

周川擡起頭去看倚在床頭的蘇小慧，卻發現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滑進了被子裏睡著了，呼吸淺淡均勻，半藏在被子裏的臉泛著艷如朝霞的潮紅。

“這丫頭……”

周川低低地苦笑了一聲，看著床上的蘇小慧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感覺。他默了默，然後慢慢地站起身，彎腰輕輕掖了掖蘇小慧的被角。

當低下頭時，他微微一頓，仔細地端詳起這個已經認識了十年，但又像從未認真認識過的姑娘。原來，其實一直有這樣的一種美好陪伴在自己的身邊，可惜他竟從未停留下來仔細地欣賞過。周川慢慢俯下身去，有絲清甜的味道靜靜地在他的鼻尖上綻放開來，那是花朵的味道，充斥著某種幹凈單純的誘惑，讓他無法自已，只能跟著這誘惑的指引繼續前行，繼續靠近……

周川走時盡量輕手輕腳，不發出一點兒聲音。臨出門前，他又回身望了望躺在床上的蘇小慧，然後輕輕地關上了房間裏的燈，轉身慢慢帶上了房門。

黑暗中，蘇小慧的眼睛陡然如外面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閃爍起來。她沒有動，安靜地躺著，然後靜靜地流下了一滴眼淚。鬢邊似乎還殘留著那滾燙的觸感和灼熱的呼吸，雖然只是一瞬，對她卻是十年一夢的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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