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廣島之戀》被兩人唱得纏綿悱惻、如泣如訴。歌聲裏似乎包含著太多的過往，太多的情感，太多陸湛陽不了解也從未參與過的故事，那是只屬於蘇小慧和周川的故事。

陸湛陽突然覺得胸口很悶，像快要窒息一樣，悶得他簡直要發了瘋。他很生氣，卻又不知該生誰的氣。周川？蘇小慧？抑或是他自己？為什麽有那些過往的不是他？為什麽之前出現在小慧生活中的不是他？

服務員退步離開，陸湛陽推開包房的門，所有人都在註視前面唱歌的那對男女，沒有人發現他的到來。蘇小慧被周川握著的手，兩人的默契中又似乎湧動著某種情愫，周川熾熱的眼神，蘇小慧仿佛陷入某種情緒中的傷感，這一切都處處刺傷了陸湛陽的眼睛。他覺得自己的心好像破了一個洞，汩汩地向外流著血，止也止不住……

……

事情並沒有像陳可妮想像的那麽難以收場。陸湛陽在帶走蘇小慧後，全場的確有那麽一陣子尷尬的安靜。不過，周川很快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身影寞落而蕭索，猶如西方小說中的悲情英雄。他稍顯淒涼地笑道，“你們的大師嫂……有男朋友了……可惜……不是我……”

陳可妮幾乎要擊掌喝彩起來。周川這一句話似乎什麽也沒說，又似乎說了很多很多。果然，他的一眾“迷弟”、“迷妹”們立馬化身為“療傷慰問團”，逐一過來隱晦而又真誠地安慰著周川。周川整晚一杯接一杯地給自己灌酒，把一個失意被棄的中年男人演了個十成十，惹得所裏一眾小姑娘又是心疼又是氣憤。

“你的酒量我是知道的，才喝這麽點兒，不至於。”陳可妮嘴邊噙著笑，邊開車邊對著副駕駛上貌似醉成一灘泥的周川淡淡地說道。

年會結束時，周川幾乎是被眾人架出包房的。整晚都沒喝酒的陳可妮自然自告奮勇主動要求送周川回家。

果然，話音剛落，周川就瞬間睜開了眼睛，目光一片清明。他慢慢地坐直身子，稍稍有點無奈地說道，“這就是跟著我時間太長的壞處。”

陳可妮笑了起來，“今天梁峰挺賣力呀。蕾蕾呢？怎麽一整晚都沒看見她？”

周川轉頭看了一眼陳可妮，笑了笑沒有說話。不過陳可妮似乎並不想放過周川。

“我前夫要是有這一半的用心，我大概也不會和他離婚……”

“哦？”周川笑著挑了挑眉，“即使明知道他和他的委托人有一腿，也不離？”

“呵，還真不一定。女人有時挺傻的，憎恨欺騙，可又甘願被騙……可惜呀，他連騙我都不願意做……不過，以前只知道你‘乘人之危’玩得溜，沒想到這‘挑撥離間’竟也用的爐火純青。怎麽？接下來繼續你拿手的‘乘人之危’？”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一切不過是個巧合罷了。人生的路長著呢。如果連巧合都抵擋不住，又如何抵擋得住以後的生活。”周川淡淡地說。

“巧合？哈哈。”陳可妮頗為誇張地笑了兩聲。

“有時候女人不要太犀利，否則就太不可愛了。”

“要像蘇小慧那樣？”

“我終於明白你前夫為什麽會和你離婚了。身邊有個這麽通透又刻薄的女人想必他平日裏的壓力一定很大吧。”

陳可妮一個急轉彎，周川“啪”地一下就被拍到了車窗玻璃上。

“呵呵呵呵……”周川費力地重新坐好，揉著被撞疼的臉。看了看繼續開車又一臉若無其事的陳可妮，低低地笑了起來。

……

“巧合？”在另一輛車上，氣氛可謂更加劍拔弩張。“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吧！不管這是不是巧合，蘇小慧，你當初答應過我要和那個周川保持距離的！可是今天！你的距離呢？你！你就那麽讓他握著你的手？！還和他情歌對唱？！還什麽‘大師嫂’？你們……”

陸湛陽說不下去了，他覺得心裏的那個洞又被刺破了，自己已經遍體鱗傷，卻無從告知。

“周川當時喝醉了！‘大師嫂’不過是他們所的人開了很多年的一個玩笑。當時人那麽多，我不可能去掃大家的興吧。這次真的只是偶遇，我也完全沒有想和周川走得更近的意思。你怎麽就是不相信我呢？！”

蘇小川今晚的心情糟糕透了，心緒也亂糟糟的就像一團麻。喝醉了的周川表現出的種種讓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遙遠的以前，竟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傷感。而陸湛陽的暴跳如雷又讓她疲憊不堪，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頭疼欲裂。

“吱……”陸湛陽突然一個急剎車將車停到了路邊，轉頭看向蘇小慧。

“讓我相信你也行，”他把手伸到蘇小慧面前，“把你的手機給我。”

“你要幹什麽？”蘇小慧有些警惕地看著陸湛陽。

“想叫我相信你，就讓我把你手機裏周川的所有聯系方式全部刪掉！不管是微信、電話還是QQ號碼都刪掉！而且還要加進拒接的黑名單！這樣我就相信你！”

陸湛陽認真地盯著蘇小慧，等待著她的回答。那一刻蘇小慧只覺得陸湛陽冷硬的目光，像一塊千年的寒冰，令她渾身發冷，把她的心也凍得像塊石頭一樣。

“陸湛陽，”蘇小慧幽幽地開口說道，“如果你一直這麽懷疑我、不信任我，我真不知道我們以後的日子會是個什麽樣子。現在只是一個周川。那以後呢？是不是我所有的男性朋友和同事都要被刪除被拒接？”

說著蘇小慧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著陸湛陽，“如果，如果我讓你如此無法安心……那麽，不如我們……分手吧！”

說完蘇小慧推開車門下了車。正好一輛出租車擦身而來，她招手叫停，上了這輛出租車絕塵而去。

小慧剛剛在說什麽？她剛剛是在說分手嗎？怎麽會？她怎麽會和自己說分手呢？陸湛陽猛然驚醒，立刻慌了神，他環顧車窗外，四處尋找蘇小慧，可蘇小慧早已不見了蹤影。陸湛陽猛地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他覺得疼得喘不上氣來，疼得仿佛下一刻就會死去一樣。

坐在出租車上的蘇小慧想了一會兒後對司機說，“師傅，我們不去南嶺區了，去西城法院。”

其實，蘇小慧說分手不過是一時氣話。但，陸湛陽的偏執是真的很讓她頭疼。她幾乎能猜到陸湛陽今晚必然又會去找她認錯，就像以前一樣。可這次她卻不想像以前一樣就那麽輕易地揭過去。問題還是問題，這次揭過去下次還是要再發作的。索性借著這次的事全部挑開了說也好。

再者，她現在的心緒太亂了，得找個清靜的地方呆一會兒。正好還有判決沒寫完，她去單位加個班吧。

……

陸湛陽在蘇小慧家樓下已經等了快兩個小時了。蘇小慧家的窗戶一直沒有亮燈，他剛剛按過門鈴了，確定家裏沒人。蘇小慧去哪兒了？明明她先走一步，為什麽現在還沒到家？

陸湛陽突然恐懼起來，不會路上遇到什麽危險了吧？車禍、搶劫、色狼……他腦子裏突然湧現出一堆亂七八糟不祥的預感，而這些預感又真實得幾乎就像是正發生在眼前一樣。陸湛陽連忙手忙腳亂地翻出手機，急切地撥通了蘇小慧的號碼。無論她是生氣也好，哭鬧也好，甚至哪怕在電話裏跟他再說一次“分手” ……也好。只要她平安無事！只要她平安無事！

蘇小慧在單位的浴室裏沖了個熱水澡，收拾收拾剛躺到辦公室沙發上，就接到了陸湛陽的來電。她拿起了手機，猶豫了一下，隨即掛斷，然後想了想又打開微信給陸湛陽發了條信息。

“我有點兒累了，不想吵架，讓我靜一靜，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信息剛發出去手機就因為電量不足而自動關機。蘇小慧趕忙翻了翻包，自己又忘記帶充電器了。唉，算了，明天跟同事借一個吧。躺在沙發上蓋著個小毯子的蘇小慧這樣的想著，隨後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夜，蘇小慧的夢光怪陸離。一會兒追著一只風箏跑，停也停不下來，轉而那風箏又變成了周川的臉。一會兒她又在爬一座很高的山，有一個人在身後一直催促著，讓她不得片刻歇息，那催促聲隱隱地仿佛是陸湛陽的聲音……蘇小慧在夢中奔波了一夜，疲憊不堪。

陸湛陽在電話被掛斷的那一刻，心陡然停止了跳動，就像突然死掉了一般。直到蘇小慧的微信發了過來，才感到它又慢慢地活了過來。陸湛陽狠狠地松了一口氣，可隨後而來的焦灼暴躁又迎面襲上。

“你在哪兒？為什麽不在家？是和周川在一起嗎？你現在是不是正和周川在一起？蘇小慧！你在哪兒？”

想想蘇小慧現在有可能和周川在一起，陸湛陽打字的那雙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簡直快要瘋了，仿佛正有條毒蛇張開毒牙狠狠地咬在自己的心上，漆黑的毒液已經滲滿了心臟，那毒液的名字叫做嫉妒。

信息在發出去之前，陸湛陽猶豫再三，隨後刪得只剩下四個字“你在哪兒？”

陸湛陽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因為等一個微信而煎熬得如同滾油烹身，然而蘇小慧並沒有回覆他。陸湛陽忍不住又把電話打了過去，可此時蘇小慧的電話已經關機。

這晚，陸湛陽一夜無夢，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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