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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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牧荑知道唐世慈是在說反話。

她猶豫地看著少年,難道這是他一早就藏好,想借此來嘲笑她。

唐牧荑迎著少年的目光,只覺少年眼睛漆黑明亮,深邃無比,卻看不出分明。她定了定心神,好,是自己欠他的,他想怎樣就怎樣吧,遂了他的意,他該解氣些吧。

唐牧荑認命地將手中宣紙放下,鋪在書桌上對他說:“你不要後悔就好。還有,不能說是我教的。”

沒想到她會答應的這麽爽快,少年按捺住欣喜的心情,神色平靜地說:“我知道。”

唐牧荑拿來小碗將墨倒進去,拿起筆蘸了點墨,說:“這麽多年了,沒想到這墨居然沒有幹。”

唐世慈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她的話。

其實當年唐牧荑留下來的那瓶墨水早就風幹了。當時那瓶墨水所餘的本來就少,無論他怎麽愛惜地擺放,最後還是沒能留住。現在唐牧荑正在用的,不過是他練了無數瓶後的其中一瓶。

沒有鎮紙的工具,唐牧荑隨手拿起兩本字典壓住邊角。然後在唐世慈的眼光下,揮筆寫了第一個字,唐。

唐牧荑松了口氣,還好超常發揮。

唐世慈嘴角抽動,忍了幾次終於忍住,盯著那字說道:“好字。”

唐牧荑有些難為情紅了臉:“也沒那麽好,你不要盲目崇拜。”

唐世慈搖了搖頭:“不,這唐字真得不錯。你要有自信。”

聽他那樣說,唐牧荑有些不相信地看著字:“真的嗎?”看了一會又遲疑擡頭,“可是我怎麽覺得和字帖差那麽多。”

唐世慈走了過去,將字帖合上:“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特點。就是因為你太遵守這些字帖,才會沒了自己的特色。”

“是有點這個道理,可是關鍵是我明明遵守了,怎麽還這麽有自己的特點。”

唐世慈從字上挪開視線,擡頭看唐牧荑的臉:“說明你已經琢磨出自己的風格,可以出師了。”

“你忽悠我吧。”

“我說真的。不然怎麽讓你教我,不怕你毀了我嗎?”

唐牧荑心虛接受了他的讚揚,沒有底氣地說:“那好吧,你來寫個字看看。我幫你指出錯誤。”

唐世慈寫完個唐,唐牧荑看地直皺起眉來:“怎麽這麽醜。就算你沒學過,寫的也太醜了,我的天簡直不堪入目,瞎了我的鈦合金狗眼……”

唐世慈冷下臉來,嘴唇緊抿,生氣的前兆。

唐牧荑面有不甘停下嘴,訕訕開口道:“沒關系,一開始都這樣,你得看字帖。看見了嗎?這兒得彎,這兒要直,這兒要頓,這兒要提。你看你寫的,怎麽能亂寫。好了我不說了,別那樣看我。你再寫寫,多寫了就好。”

片刻後,唐世慈一身殺氣站在那兒,唐牧荑急得腦門上汗都要滴下來。

唐牧荑不解:“奇怪,難道你和我一樣,天生就是這個的死敵。可是這也太過了啊,簡直了。好了,不要這樣看我。”她頓了頓,試探的問,“要不這樣,我帶著你寫。”

少年擡起頭看她,眸光閃動:“好。”

唐牧荑被他看得心一慌,有些後悔。但是少年期盼的眼神,實在讓她不好意思反悔。

唐世慈執著筆,因為人高,微微彎下脊背。唐牧荑站在少年的右側,伸出右手握住少年的手。

剛碰到手,就感覺少年微熱的體溫。唐牧荑只覺心裏柔軟一片,卻又罪惡無比。她有些沮喪地想,又來了又來了,愛情你的名字叫罪惡。

唐世慈看了她一眼,顯然是惱怒她的分心。唐牧荑不解看向宣紙,原來是剛才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少年已經寫完了一個字,只不過是更加不堪入目。

唐牧荑松開手無奈笑了笑:“看來這樣也不行。”

唐世慈抓住她的手,說:“不是的,你站在外面,側著身子怎麽寫得好。你站我前面。”說完就把唐牧荑拉到自己身前。

唐牧荑連忙搖頭說:“不行不行,又不是我寫是你寫。”

“你站我前面正好站直身體,也能握住我的手,帶我寫字,不是嗎?”

唐牧荑心慌地想,這我當然知道,但是靠太近了。她轉過身就想走開。

少年將手撐在桌沿上,把她擋在裏面:“別鬧。不就寫個字,怎麽這麽矯情。”

唐牧荑惱羞成怒擡起頭,朝他大吼道:“我就愛裝逼,就愛矯情。怎麽了?我還是兩者的究極體,戰鬥機中的戰鬥機。”

唐牧荑又氣又惱,要不是喜歡他,自己至於這樣嘛。

唐世慈看著她氣紅的眼睛和緋色的臉,笑著說:“好,矯情就矯情吧。先教我寫字。”

唐牧荑見少年笑開,眉眼舒長,嘴角微啟,有著介於少年的青澀和成人的性感,只覺好看的一塌糊塗。

於是她有些渾渾不知所以然轉過身,握住少年指骨分明的手。

少年認真寫起字來,這次果真寫得十分好看。

唐世慈高興地在背後抱住她:“怎麽樣我說了吧,要這樣才能寫好看。”

唐牧荑轉頭看他,少年貼近她的臉:“姐,再帶我寫幾個,我找找感覺。”說話時出來的氣息全撲在她的側臉。唐牧荑紅著臉說:“好。”

唐牧荑握著唐世慈的那只手,只覺掌心一片濕滑,才發現自己緊張得都出了汗。

但她卻不敢松開,少年正認真得由她帶著寫字。盡管她覺得被帶的人不是少年而是自己,因為自己的手只是虛虛地握著,並沒有使太多的力。

等到又一個字寫完,唐牧荑反而平靜下來,她覺得這是因為物極必反。

唐世慈也沒再寫字,他放下手中的筆。扣住唐牧荑的肩,讓她轉過身來。

唐世慈低頭看她,唐牧荑垂著頭站在他和桌子的空隙間,他笑著說:“怎麽感覺我像哥哥,你像妹妹。”

唐牧荑沒搭理他,心裏翻了個白眼。

唐世慈將手壓在她頭頂,撥弄她的頭發:“餵,你這四年都沒長過吧。有沒有一米二。”

“放屁。我有一米六,好不好?” 唐牧荑簡直想將他掐死。

“還好,差點三等殘疾了。” 唐世慈好笑地揉著她的腦袋:“你希望我長多高?”

唐牧荑一臉鄙夷看著他:“能縮回去嗎?”

唐世慈面帶難色:“有個地方可以,這個太難。”

“你去死。你才十五歲,怎麽變成這樣。”唐牧荑氣憤道。

唐世慈嬉笑回了她一句:“你要是不懂,怎會這麽生氣。”

“我已經二十了,可你還只有十五,不過是個初中生。”

唐世慈沒再笑,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漆黑:“是不是長大了就可以,現在就不可以。”他摸了摸唐牧荑的臉:“是不是因為我比你小?”

唐牧荑被他看得不自在,心慌躲開他的手:“你說什麽?我聽不明白。”

唐世慈放下手,高昂起頭用眼角看下來,冷冷道:“沒什麽。”

唐牧荑被他那副冷硬的態度沖撞得莫名其妙,心下惱怒,果然是個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人。

之後唐世慈便冷著張臉,唐牧荑實在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得罪了他。她討好地寫了幾個字給他看,被他一臉嫌棄地揮開,神色冷硬:“誇兩句,你就真信了,拿開。”

唐牧荑咬了咬牙,悲憤交加:“說好的是你,說不好的也是你。你這兩張嘴皮翻來翻去,能說出幾句真話。我要再信你,我就是只豬。”

“不過是逗你玩,你還當真了,也只有你這種腦癱才會上當。”

“呵呵,我腦癱。你也別得意,我不過是將計就計,也只有你這個智障真跟著我學寫字。”

唐牧荑頭也不回離開,真是見了鬼,才會覺得他向自己示好。

窗外的雨依舊很大,為這個炎熱的夏日帶來了一絲清涼。

唐家走廊盡頭的窗戶只要不下雨,都會長年開著,按楚妍的話來講就是通風換氣,有時興許還能趕走黴氣。

所以今天雨下得突然,葉冬菱趕回來的時候,雨水已撲濕了一小片走廊,蜿蜿蜒蜒的雨水叉成三四條,越流越多。她趕忙拿起拖把,開始收拾起來。

葉冬菱收拾走廊的時候,看見唐世慈的房門開著,下意識往裏看了一眼。就看見唐世慈站在唐牧荑身後,態度親昵要她教他寫字。唐牧荑不肯,他死乞白賴地懇求,外加威逼利誘,態度時而溫柔時而兇狠。

局內人看不真切,但她站在一旁卻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唐牧荑的書法寫得有多差。

唐牧荑十五歲時報了個書法班,揚言要學盡天下文豪的筆跡,讓唐家光宗耀祖。她得意洋洋的樣子,顯然忘了自己是個養女,但是唐澤孺卻是一臉欣慰看著她,目光溫柔,宛如春風三月拂面。

可惜的是唐牧荑學了一年的書法,都沒有任何起色,該怎麽醜還是怎麽醜。那時她還在一旁冷嘲熱諷了幾句。最後唐牧荑還是放棄了,她在唐澤孺寵溺的眼神下,偷偷將證據銷毀,連同那些無辜的筆墨。

之後倒垃圾的時候被唐世慈看見,便撿了起來。當時自己站在一旁,看著他翻閱的樣子,起先神態怪異,最後竟是笑了起來,還不顧臟的連同筆墨一起撿了起來,抓在手裏,興沖沖往樓上跑。

當時葉冬菱只以為唐世慈也和唐牧荑一樣,對書法感了興趣,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唐牧荑16歲考上高中,離了家後,唐世慈便學起書法,展現出來的天賦足可以甩唐牧荑好幾條街。

可是如今,葉冬菱站在門外,七月末炎熱的天氣卻讓她打了個寒顫。

葉冬菱知道,唐世慈自從唐牧荑沒回過家後,就變了個人一樣,少言少語,沒有少年時期該有得活潑開朗,倒是多了幾分陰郁。不是待在房中就是往外跑。此刻卻在房內笑意盈盈,撒起嬌來。

房內的兩人停下筆來,好像在說著什麽。葉冬菱看著他們,自己也說不出哪不對,但總覺得有什麽是怪異的感覺。

葉冬菱下意識沒有發出聲音,躡手躡腳下了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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