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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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冬菱今年已有六十幾歲,本該回家享福的年齡,但是丈夫死得早,又無兒無女。年輕時她就在唐家幫傭,唐老先生看她可憐,便留她在家,也不知道是保姆還是管家,這樣不倫不類一直留到現在。

她幾乎是看著唐澤孺長大,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唐澤孺經常出門在外,楚妍要離家研究課題,她一手帶大唐世慈,同他最為親昵,賦予的感情也是最多。至於唐牧荑,她就像楚妍一樣,對她是本能的討厭。

葉冬菱越想越覺得奇怪,唐牧荑對唐世慈的影響太大了,她至今都不知道為什麽唐牧荑四年不回唐家。

她從褲兜裏掏出手機,微亮的手機熒幕照在她溝壑的臉上,顯得有些嚇人。等了片刻對方接了電話:“餵,葉娘,有事嗎?”

葉冬菱將電話挨近耳朵:“太太,那丫頭回來了。”

對面的人許久都不回話,葉冬菱以為她掛了線:“餵,餵,太太?”

那頭傳來聲音,輕聲如耳語:“我知道了。”

“嘟”的一聲便掛了。

葉冬菱呆楞看著手機,好像自己也不明白這個電話是為什麽而打。

莊亁找來的時候,唐牧荑和唐世慈正好在置氣,誰也不理誰,各自待在房中。莊亁問過葉冬菱後,就直接去了唐牧荑那兒,這個沒義氣的家夥,直接將兄弟撇開。

聽到敲門聲,唐牧荑以為不是唐世慈,就是葉冬菱,面露不耐開了門。見到是莊亁,這個充滿朝氣的少年,她立馬心裏舒暢起來,笑道:“怎麽是你,你來幹什麽?”

少年彎了彎眉眼,一雙黑珍珠般的美目笑成一條線:“爬山時拍的照片,你不要啦。”

唐牧荑這才想起來,她也拍了很多風景照:“當然要,那可是玩命才拍到的東西,進來吧。”

莊亁將手中兩包信封裝著的照片放在桌上:“阿姐,這裏有一份是阿慈的。”

“嗯,知道了。我晚上拿給他。”

“阿姐,你快看阿慈拍了什麽。”少年坐下來朝著唐牧荑擠眉弄眼。

“怎麽,難不成拍了我們都沒看見的東西。還是他技術比我們好,不可能啊,都是一樣的相機。”唐牧荑疑惑地拆開信封。

唐牧荑翻看著唐世慈拍的照片,面上一片淡然,可內心卻已如船抵暗礁波濤洶湧。

不過幾十張照片,卻大部分都是唐牧荑的身影。有擡頭喝水的、微笑的、發楞的、低頭的,但都看的出照片中的人並沒有發覺。

莊亁見她不說話,打趣道:“阿姐,這是要感動哭了。我覺得那張看日出的最好看。”說著便挑出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直直地站著,擡頭看向日出的地方。剛升起的太陽,透過淺薄的雲層霞光萬條,打在女孩的側臉上,蒙上層暖意的金邊,只覺眉目如水。

莊亁皺起眉頭:“好看是好看,只是那時阿慈不拍太陽,拍你幹什麽?”

唐牧荑看過照片後,心下煩亂,越發分不清唐世慈對自己的態度。她開口道:“好久沒回家,他幫我拍著玩的。”

少年隨即笑了起來:“哈哈,阿慈這戀姐情節越來越嚴重了。阿姐可不能丟下他不管。”

莊亁有口無心,唐牧荑聽在耳裏,即刻便進了心。心中難受,丟不下的人可是我,不是他。

莊亁待了片刻就想叫唐牧荑和唐世慈出去玩,唐牧荑搖頭拒絕,說最近不想出去玩。

唐牧荑說:“要不你留下來,陪世慈玩,他最近脾氣古怪得很。”

莊亁打著哈哈道:“不行,明知道他心情不好,我還往槍口上撞,這不是給我自己添堵。”

送走少年後,唐牧荑拿著唐世慈的那袋照片,想給葉娘。猶豫許久,想了想覺得不妥,要是她拿出來看見怎麽辦。她敲了敲腦袋,果真是做賊心虛。

一直猶猶豫豫到了晚上,唐牧荑敲了唐世慈的房門。

裏面的人沒有回應,估計還在置氣或是睡著了。剛想轉身,房門從裏面被打開,燈光照在自己臉上,一下子有些晃眼。

唐牧荑揉了揉眼睛,舉起手裏的信封:“這個是……”

“進來。”唐世慈截住她的話,神色冷硬看著她。

看他心情不好,唐牧荑不想進去,搖了搖手中信封:“沒什麽事,只不過是想給你……”

少年沒等她說完,又截住她的話:“進來。”

“……好……”

唐牧荑走了進去,看見今天下午擺放在書桌上的筆墨依舊放在那兒,並沒有收拾。

唐牧荑頭皮有些發硬:“世慈,今天莊亁下午來過。這是在山上你拍的照片。”她舉起手遞給他。

唐世慈沒有接過來,只是目光暗沈看著她。

唐牧荑訕訕收回手,暗罵自己多此一舉,把信封放在桌上。被他看得不自在,側開視線:“沒什麽事,我回去了,不早了,早點睡吧。”

“你看過了?”少年面無表情的臉上,多了些東西,好似是有些惱怒。

“什麽?沒,沒有看。”唐牧荑心虛開口道。

唐世慈拿起信封看了看:“那開口是自己打開的。”聲音有些冰冷。

被他說得光火,唐牧荑火氣也上來了,被拍的人是我,我都沒生氣,你還來勁了:“我是看了,對不起。但是你拍的是我,我都沒同意你拍,你也有不對的地方,所以我們扯平。”

“拍的好看嗎?”少年墨般的眉眼看向唐牧荑,目光溫暖,剛毅的臉龐柔和得好似打了柔光。

“額?”唐牧荑簡直要被他逼瘋,這小子變臉跟翻書。

唐世慈拉住唐牧荑的手,將她帶到桌前。他從信封中倒出那些照片,將女孩的照片挑選出來,一張一張鋪開在宣紙上,用手摸了摸照片中女孩的臉。他轉頭定定看著唐牧荑:“我說,拍的好看嗎?”

唐牧荑不知該說什麽,想了一會兒,假裝鎮定說:“我當然好看。”

唐世慈的目光太過溫柔卻又透著三分犀利,唐牧荑只覺耳後一片滾燙,猜想自己定是紅了臉,心下不甘:“是我長得好看,可不是你的技術好。”

唐世慈沒再為難她,只是拉過她的手:“姐姐,我今天洗得香噴噴,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唐牧荑聽到他這樣說,心中酸澀無比。

這是她和唐世慈小時候常說的話。小時候唐世慈黏她,每天都要纏著她,連睡覺都要她抱著。她嫌他煩,開始躲著他,經常一入夜,就跑回房間,把房門鎖起來。

而唐世慈也學會拿捏她的軟肋,每次碰到她鎖門,就抱著枕頭站在她房門口哭。唐牧荑每次受不了的打開門,就看見軟糯可愛的唐世慈抽抽搭搭說:“姐姐,我今天洗得香噴噴,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唐牧荑看著眼前的少年,已經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更何況自己還喜歡他。

只不過是看了那些照片,就幾乎要以為少年心中有她,現在要她放下他,就已經心如刀割。要真躺一起,像小時候那般貼首抵足而眠,她只怕自己承受不住哭出聲來,為她自己這可憐的愛情。

唐牧荑神色為難,好不容易才開口拒絕:“不了,你已經這麽大。不是小孩子了。”

唐世慈央求的看著她:“姐姐,你今天下午還說我還小,怎麽半天都不到,在你眼裏我就長大了。”

聽他這麽說,唐牧荑只想抽自己的嘴:“這個,這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

“哪不一樣?”

“我們都長大了,不是小孩子,男女有別,怎麽能躺在一起?”

唐世慈冷下臉來:“你一天到晚想些什麽東西,我不過是想和你懷念還念小時候,你盡扯個這些做什麽?難道我不知道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只知道你是我姐姐,難道長大了就不是了?”

唐牧荑被他說得難堪得要死,垂死掙紮般,說:“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難道你沒有把我當做弟弟?”

唐牧荑被他說中,連忙辯解:“怎麽可能,我當然把你看做我的弟弟,永遠都是。”

少年臉色灰暗,艱難扯起嘴角笑了笑:“那不就好了。”

唐世慈不等她回答,半推半就拉過她:“姐姐我們睡覺吧,很晚了。”

唐牧荑面色緋紅,被少年拉住的地方暖烘烘的,原來喜歡一個人,卻又不敢讓對方知道,要這般小心翼翼。

唐牧荑告訴自己不能昏了神,結結巴巴說:“還是,我看還是算了。”

唐世慈見好不容易可以親近她一點,哪裏容她躲避,軟下聲音求她:“姐姐,就今天,好不好?”

少年眸光閃動,烏黑的眼珠滿滿懇求,暖色的燈光打在他臉上,象牙色的皮膚透出熒光般得溫暖。

唐牧荑攥住手心,告訴自己就這一次,就這一次。她眨了眨眼睛,低聲說:“嗯。”然後轉身就往外跑。

“怎麽還跑?”唐世慈一把拉住她。

“我去拿枕頭。”

讓你走了,你還回來?你當我傻子。唐世慈走過去把門鎖上,轉過身告訴她:“我現在睡覺,不習慣用枕頭。”

唐牧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窗外的月亮太亮,把屋裏的家具都照得分明,卻又出乎意料得靜謐。

唐牧荑能聽見唐世慈的呼吸聲,靠自己那麽得近,但並沒有碰到。她的心跳那麽快,怕被他聽見,原本就快貼著墻睡的她,更是又往裏挪了幾寸。

“你再挪,就進墻裏面去了。”唐世慈心裏氣憤,卻又無奈。他已經很努力的保持冷靜,沒有人知道他現在有多高興。

唐世慈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會喜歡上唐牧荑,他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自己生下來就是為了愛她。

月色如水的夜裏,他在一尺距離外盯著唐牧荑纖瘦的脖頸,他幾乎能聞到那上面的芬芳,那種能讓自己瘋狂的味道。

他很想貼上去抱著她,但是在月光下他能看見,唐牧荑脖頸上的雞皮疙瘩,她很緊張。唐世慈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拿著往日的舊情去逼她忍受這樣糟心的事情,她一定覺得自己惡心。

唐世慈往外挪了一些,有些疲憊捏了捏鼻梁:“往外面來一點。”

唐牧荑沒再拒絕,她終於側過身來,平躺著。面色恬靜,眼皮安靜斂著,只有黑黑如鴉羽的睫毛微微地顫。

唐世慈彎起眉眼看她故作鎮靜地裝睡,雙手握拳放在肚子上,隨著呼吸與肚子一起起伏。

只是笑意並未沿到眼中,見她如此怕自己,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含著口血卻又吐不出,他想,原來這就是內傷。

從有意識起到七歲,唐世慈以為唐牧荑天生就是要嫁給他的。

結果,終於有一天,楚妍告訴他,事情並不是他想像的那樣,兄妹是不能結婚的,他們以後會各自成家,有自己的愛人,相依相伴到老。

沒有人知道,在那段年少無知的時光裏,這件事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他在年少不知愁的年華裏,憂心忡忡。

可是突然又有一天,楚妍又告訴他,唐牧荑是領養的,讓他離她遠點,她是沒人要的野東西。

他只聽見了上半句,後半句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潛意識認為這是個重要線索,於是他告訴了薛辰。

結果果然不出他所料,原來唐牧荑還是可以和自己在一起,他高興地幾乎哭出來,他一個人偷偷在房間裏撒潑亂跳,把一個多月的悶氣都散盡,捶著胸學人猿泰山。

末了還告訴自己:“我就說嘛,她要不和我結婚,我生出來幹什麽。”

睡不著的夜晚總是很冗長,唐世慈卻覺得如果時間能停止就更好了。他側著身枕著右手躺在床單上,側過頭數著她睫毛顫動的次數,心中柔軟成一片。

唐牧荑已經睡著,嘴巴微微張開,能看見小小的貝齒。估計做了什麽可怕的夢,呼吸急促,眉頭緊蹙。

唐世慈把她放在肚子上的拳頭微微松開,放在她身體兩側。想了想,還是伸出左手握住女孩的左手,閉上眼睛聽她的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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