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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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夜初的微涼,是寒噤的始作俑者。

蘇洄的背影消失在中間那棟樓門口,伴隨著防盜門無情的關合聲響。沒有預兆,道旁的樹應景地一葉知秋。我決定在這三幢公寓門前等待,該來的總會來。

從進入南塵鎮的那一刻起,有些事的軌跡就已經註定。包玉庭的精幹、楊卓宇的閱歷、潘星的作態、顧紈的妖孽,乃至蘇洄的不羈,雖不是世間少有的千姿百態,卻也相較之前名流恣橫時來得鮮見得多。

放棄了家族,放棄了權勢。留下的只有一縷探尋未知的新鮮靈魂。根本沒有時間和空間去感慨傷懷。步步為營,為的只是更好地生存。

我習慣性地掏出口袋裏的萬寶路,點燃。故作虛弱地倚在墻角的黑暗裏。煙灰灑落青石板路的時候或許有幾分滄桑。

某些時候也想把自己封存起來。吞雲吐霧醉生夢死,是暫時的通用解脫。

很慶幸,沒有出現意料之中的不適反應。希望手術對我的生理影響,終有一天會消弭無蹤。

在寒風中林立了半個多小時,球鞋踩滅了一圈的煙頭。我打量著眼前這個一身運動打扮的中年男子,借由昏暗的月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只是隱約感覺他在笑,笑得隨和溫雅。然後就聽到了他略微沙啞,卻讓很多女性都陡生安全感的嗓音——

“蘇洄這小子還真是調皮,隨便就把我送的帽子扣到你頭上了,實在無禮。”

我下意識地摘去帽子,又是一陣無來由的戰栗。不自覺地陷入他們之間的氣場,一種非正常性向所帶來的懾人氣場。陌生感總會讓人恐懼,何況周圍的仁兄們早已習慣這種對他們而言最適宜的交流方式。

“恭候多時了。”我在黑暗中微笑,默默伸出手去。

男子沒有絲毫意外感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有點粗糙,拇指和食指指腹起了厚繭。這不像是一個常年整日登臺亮相的戲子,卻也實在難以猜出他所致力的工作。

“你好,我是南旻,行當是武生。”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看似無意識地點頭,“這麽晚了,舒先生無處可去,不如”

“哎哎,別別”我連忙推手,“蘇洄說即使魅力如我也斬不斷你們的羈絆,還是找個熟人讓我湊合一晚上得了。”

聞言南旻爽朗地笑出聲來,“那小子會親口說別人魅力大?舒先生又說笑了,您真是有趣得很哪。”

“”我無言以對,有無數螻蟻在骨骼縫隙間撓一般,站立不安。繼續在這個男人面前裝自來熟,天知道他會不會很快就把我當成了煮熟的鴨子。

所幸的是,南旻很快就放棄了所謂的言語挑逗,直接帶我向鎮子西邊走了兩三百米。一棟風格規整的雙層建築默然佇立著。老式傳達室旁立著個柱子,柱子上印著幾個工工整整、黑白分明的大字——

“南塵鎮警齤察局”。

我愕然,這個地方也確實是唯一的去處。

南旻回頭笑著看我,這才接著門房的熒白色燈光看清他的五官。國字臉,忠臣相。膚色偏黑,不帶殺氣。溫良謙厚,惹人生疑。

他好像並未察覺我叢生的疑竇,喊了聲“凱叔”。若他再年輕幾分,就頗有武俠片男主人公血氣方剛的模樣。

頭發花白、身板精瘦的看門老頭正全神貫註地翻著黃歷,聽到喊聲便瞪大魚泡眼看著窗外。見來人是南旻,邊按下生銹折疊門的開關,邊咧開鑲著金牙的老嘴招呼, “小南,又有客人來啊——”

“又要勞煩您了。這是舒喬,我以前的朋友。”南旻轉向我,笑道,“這是凱叔,曾經也是個名極一時的刑齤警。”

“唉呦小南你又擡舉我這糟老頭子了,好漢不提當年勇嘛。”凱叔的金牙在熒光燈下熠熠發亮,不由得使我聯想起了那新戲臺搭建中的屋瓦,“這位舒先生一看就是個文化人,小南你們的新戲又有的看了。”

“晚生慚愧。”幾乎是脫口而出,自覺地想在這個看似和藹、實則深不可測的老人面前扮演醜角。

“哎呀你哪兒的話這幾多年了也只有戲班年年的新戲還讓老頭子有點盼頭,一天到晚地守著這個破地方,像個少爺似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腿都僵得走不動了。”老人的眼中有細微的波瀾起伏,像是觸及到了悠遠而溫馨的回憶。

不知怎的,我突然捕捉到了一絲狡黠異樣的色彩。果不其然凱叔接下來的話再度挑戰了我的神經——“舒先生你要珍惜眼前人,接受了小南他們也是一種奇妙的緣分。”

南旻的標準露齒笑容一成不變,其實他內心已經笑得翻天覆地了吧。

“凱叔你誤會了,我和舒喬不是很熟的。”南旻事後開始裝好人,突出的一句解釋反而成了一種諷刺。

“哈哈瞧我這糟老頭子,成天想些烏七八糟的事情。今天阿生不舒服先回去了,小徐和小俞在倒是在,只是他們也都——忙著——工作。”凱叔特地加重了“忙著”二字的語調,而把“工作”放輕,這讓人產生了有關他倆彼此存在關系的無限遐想。

幾經磨合,我拒絕了和凱叔同處一室的要求,而尷尬地打擾到了那對正纏綿巫山、繾綣流連的男女。

徐禹和俞曄在凱叔面前做出很歡迎我的樣子,默契的是當那老頭一走,就原形畢露。這一男一女都是小眼淡眉、小家氣味,倒是很有夫妻相。

“喲,南大武生,怎的,耐不住寂寞,又從外面帶人來了啊?”俞曄此女一臉尖酸,配合像方便面一樣的黑色亂卷發,端的是像一只沒人養的野貓。

南旻聞言笑意未改,淡淡道:“顧先生先看上的人,我可不敢金屋藏嬌。”

“這也不是你的屋啊,南旻。”徐禹漠然道,“這樣沒個招呼闖進來,不覺得有失禮數麽?”

“所謂芙蓉帳暖度春宵,攪了二位雅興,還請多多見諒。只是這也不是你們的房間吧,警齤察局裏只有阿生有這樣一張大床呢。”

徐禹自己挖了個坑自己跳了進去,沒想到南旻這廝多日不見竟變得這般犀利不留情面,此舉必是在這新人面前樹立高大形象。據說南旻是那戲班九基佬中唯一一個沒有固定伴侶的,他的作風就可見一斑了。

俞曄不爽道:“是是是,就是他李曼生的床。凱叔這死老頭子讓您住這,我們怎麽敢有意見呢?是吧,阿禹?”

“啊對,連凱叔都發話了,我們這對苦命的小鴛鴦只有分開睡小床去了”徐禹笑得譏誚,說罷拉著俞曄憤憤離場。

許是見我憋笑憋得無奈,南旻道了聲晚安就繼之而去。

我躺在這八十年代的老床上,笑聲尖銳到自己都害怕。

翌日晨,碧空如洗。

我漫步在南塵鎮的青石板路上,手中仍然是那頂棒球帽。南旻實在不好意思再拿回去還給蘇洄。估計是又一次的求愛被拒,我感嘆基佬的日子不好過。

倒是蘇洄把這帽子給我,或許有些別的含義。

聽鎮裏人說戲班到戲臺建好之前都不會在別的地方排戲,不愁還帽子的時機,沒有必要專門到戲班公寓去。可我總是覺得渾身不自在,最起碼應該問清蘇洄這樣做的原因。

直線朝東,目標鎮中心。

一路上有些鎮民打著好奇的眼光望著我,我朝他們笑笑,也不管他們把不把它當成友好的意思。突然想到楊卓宇潘星他們,如果所有人能像他們般自來熟,恐怕我會更加害怕南塵鎮。

這不經意的眼色,算是人情淳樸。

應景似的,前方傳來孩子們的喧鬧歡叫。一個穿著黑西服喪禮裝的小醜,正在向孩子們分發彩色的氣球。

走近一看,那小醜並沒有戴頭套,也沒有穿得華麗多彩,妝容卻是極為搶眼。一眼為藍月,一眼為紅星。一雙唇塗得血紅,在陽光下濃得要滴下血來。最奇怪的是他的頭發,深紫色的蓬亂卷,不似假發,服帖得極為逼真。

是染的麽?可如果不作小醜扮相,而是日常裝束,這樣的發型與鎮上的人也太格格不入了。鬼使神差的,我朝他一頭撞去。

一秒,他一聲驚呼。

兩秒,假發應聲而落。

三秒 ,我正揚起嘴角要賠笑道歉,卻擡眼看見了他眼中一絲令人恐懼的陰鷙和怨毒,盡管一瞬而逝,卻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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