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青衣

關燈
下個瞬間,小醜的神情卻溫和起來,自嘲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五彩的氣球被孩子們盡數拿走,一兩個脫了手,在風中飄搖著直飛雲霄,嬉笑聲爛漫相隨。

撿起紫色的假發,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並且道歉,小醜擺擺手說不打緊。他的聲音並不年輕,沙啞有力,透顯鎮定。這更讓我奇怪剛才那個短暫的眼神,似乎與現在的感覺脫節,可又那麽自然,條件反射般的自然。

——大概是那光禿禿的頭頂讓他一下子無所遁形吧。

“你不是鎮上人,眼生。”他說,肯定的口氣不容置疑,卻並沒有問我姓名,就接著問道,“這方向,是去戲臺嗎?”

我微微一楞,點點頭。

“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編劇吧?我叫李曼生,交個朋友。”小醜聳肩,笑道。

“你好,舒喬。”這耳熟的名字弄得我一驚,警齤察上街發氣球,是向孩子們買信息?當真覆古的調查方式。於是小聲道:“李警官好,最近這鎮子裏出了什麽事嗎?氣氛很平和啊……”

李曼生搖搖頭,面色一沈打斷:“你昨晚上莫非是住在警齤察局?”

“莫怪莫怪,實屬不得已而為之啊。”我笑著打哈哈。

他扶額,罵道:“凱叔這個老不死的,真是胡鬧。”轉而看我,打量著我手裏的帽子,長嘆一聲,道:“罷了罷了,先講正事。舒喬,幫個忙吧。”

“什麽?”方才見他搖頭還以為這鎮子真的沒出事,結果大概是他打斷別人講話的習慣性動作,有些汗顏。繼認識楊卓宇一幫人之後,恐懼第二次席卷而來。警齤察光明正大調查還不夠,還要借孩子讓人放下防備,估計不是什麽小事。全鎮人還若無其事,也沒見有人在談論這些。難道他們真的不知道嗎?

“附耳。”他正色道。我湊過去聽,臉色越來越難看。

來到戲班公寓門前,孩童嬉笑重現。

見得一個青衣裝束的馬尾男子,不帶妝,笑意溫雅地給孩子們分糖。定睛看去,比起已經見到的幾個戲子,那男子是生得俊俏得多,頗有些雌雄難辨,可是氣質上卻顯單薄弱氣,不見風骨。

“潯哥哥,小琴不要白色的嘛,像藥丸一樣,肯定不好吃的!”一個齊劉海雙辮子小女孩努起小嘴,圓圓的小臉紅紅地漲起。

男子正想揉揉小琴的頭發,一個虎頭虎腦、長得卻很白凈的小男孩趁機捏了捏她的包子臉,大聲笑道:“哈哈哈,紅得像番茄!”

小琴委屈地掉了兩滴晶瑩眼淚,嘴唇咬住,最終還是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出來,一把撲到男子身上,蹭了蹭鼻涕,控訴道:“嗚……潯哥哥……小布……小布欺負我!”

“又在頑皮。”男子瞪了小布一眼,旋即看了看周圍笑作一團的一圈死小孩,柔聲道,“糖發完了,都回家去吧。還是你們想留著看我和郭叔叔怎麽家法伺候這小鬼?”

孩子們更是笑得歡,三三兩兩喊著“潯哥哥再見”四散而去。連那個哭得不成調的小琴都破涕為笑,小手抹了抹淚花,拿了小布右手變出來的一顆紅色水果糖蹦蹦跳跳回家。

“請問蘇洄在嗎?”我走上前去。

男子本來還在捏小布的鼻子,眼裏卻全是寵溺,見有人來,致歉道:“不好意思,叫舒先生見笑。步潯,這是我兒子步小布。倒是沒見蘇洄出去,這個點應該還在睡吧。”

“步小布?”我笑出聲來,得多隨便的爹給孩子取這樣一名字啊!這小孩少說也有七八歲了吧,這會兒安靜起來和他爹還真的有幾分相像。這步潯長得真嫩,群小孩明知道他是小布的爹還叫哥哥。

小布本來一臉別扭地低著頭,這時擡頭看著我,眼神拗拗地不屑。

“舒先生也覺得這名字有趣吧,取的步步生蓮、節節登高之意。”步潯應聲,眉一挑,發現我手中的棒球帽,微搖頭道,“小南被耍幾次還不夠,還真是癡心不改。太過勞煩,帽子給我就好。”

我沒有伸手的意思,只是淡淡問道:“我能進去嗎?”

步潯怔忪,明眸眨動,猶豫著點點頭,道:“舒先生跟我來。”

“等等!”小布大叫,對我怒眼相加,“爸~這個叔叔是壞人,別讓他進家門!”

“小布聽話,他會幫我們的。”步潯俯下身刮了刮小布的鼻子,破小孩悶哼一聲拽拽地跟在後面。

黑色外墻的戲班公寓,在陽光下更是惹眼得很,跟金色戲臺卻是恰到好處地相配。每層都有一個廳,這大概就是步潯的猶豫之處吧。蘇洄住的是三樓,這樣一樓和二樓的廳也會被看到。

底層步潯的廳沒什麽特別的,青綠色調,四君子屏風,藤沙發藤桌椅,古色古香的,電視之類電器倒顯得有點違和。

攀上樓梯,有些好奇顧紈的廳會是怎樣一副模樣。本以為會富麗華美,裝飾繁覆,結果卻大相徑庭。商務化的裝修風格利落得令我為之一懾,黑白咖三色為主,簡約大氣。步潯見我有些放空,笑道:“千萬不要告訴顧紈你來過這裏,從來沒有人看得出他人格分裂這麽嚴重的。”

再上去,蘇洄的廳意料之中地散亂無章。墻上翻角的泛黃電影海報,散了一茶幾的咖啡粉,滿鼻子的可可氣味。沙發電視櫃大概都是從二手市場上隨便弄來的,陳舊惹灰。陽光射入窗裏,破壞了這種雛形階段的糜爛感覺。

“阿洄?還在睡嗎?”步潯敲著臥室的門,沒有回應,便輕輕旋開門把進去,沒有人在。他柳眉微皺,走出門向我搖了搖頭。

步潯有些歉疚,“不好意思,估計是一早就出門了。”

我聯想道:“顧紈也不在,是一起嗎?”

“顧紈昨天就出鎮子了。阿洄走得急,手機也沒帶,鎮子不大,應該很快就回來。”步潯頓了頓,“舒先生不如到我那廳裏等著,也好招待。”

“好。”我點頭允聲。

來到步潯廳中,他招呼小布出去玩,那小子哼一聲忿忿出門。泡一壺與臨江樓中風味相似的花茶,氣氛緩和不少。

輕呷一口,我問道:“步先生,不知你們的戲都是什麽類型呢?我可對傳統戲劇藝術一竅不通呀。”

“盡是些不登大雅的新鮮玩意兒。現代的背景,覆古的說詞,雜亂得很。盡管隨興寫,這鄉野小鎮不甚講究的。”步潯輕笑,話語引致我的興趣。

我邊思考邊玩弄著手上的棒球帽,亞麻布的,塞了棉花的凸起logo有幾分可愛,是個早就過時的隊。隨手捏著棉花,突然有硬物的觸感,不覺一驚。

“怎麽了?”步潯見我神色有異,語帶關切。

我輕松地笑出聲來,語聲故作清朗:“突然間發現以前寫的一篇短文可以套用,真是超出預計。”

“舒先生倒是喜笑隨心。”步潯略一躊躇,轉而問道,“這兩天可有發現鎮中不尋常之處?”

我手叩下巴假意拖延幾秒,“確實有些奇怪,從我來的時候起,就沒見有女人在街上走的。這裏還存在那種封建觀念嗎?”

他苦笑道:“非也非也,正想和你說說這事呢。這南塵鎮雖然是閉塞了些,不過也往外通商掙些活計,性別歧視不會有。這些天發生了連環血案,夜裏少女少婦相繼被殺,頭頂被針錐刺入,連大腦都被剖開,慘不忍睹。就算是白天裏,也沒有女人敢拋頭露面。”

我表情錯愕,詫異道:“可是再大膽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吧?鎮子不大,要秘密部署警齤察緝兇也不難吧?這裏又不是十九世紀的倫敦,有那麽好逃麽?這種恐怖至於影響這麽大麽?”

“如果全部警力都集中,兇手仍然來去無蹤,這種恐怖就不言而喻了吧。”步潯嘆氣,“先前也有人不信,所以慘案才一樁接一樁地發生。一時間反應過了度,真是悲哀。”

“恕我直言。南塵鎮在地圖上都沒有標識,□□治理下竟然還有這樣的地方,自然引得少數能者獵奇。□□不想公開這裏的存在,原因可能是優化統計,但更可能是這裏在進行秘密活動。死了幾個女人算什麽,估計有幸進來的人再也出不去了吧。”我實在是受不了再虛與委蛇下去,這鎮子實在太不對勁了。雖然來的時候做了心理準備,這樣抓言語漏洞也最終無趣,早晚得說說清楚。

步潯聞言,眼神立刻清亮起來,笑意攀上嘴角,“呵呵,何必把事情說得那麽真切呢,每一個新來的人都有這樣的基本常識啊。舒先生你來到這裏,一是想見識見識這曼妙風光,二是在盤算著怎麽樣逃出魔窟來獲得認可。只是每個人都一樣想,卻從來沒有人做到過。”

“我倒要看看能不能開創這個先河。”飲盡最後一口茶,愜意、舒暢。

一天過去,蘇洄還是沒回來。

我和步潯再次到三樓時,血腥味異樣地濃。一天的時間裏,原本的咖啡味從窗戶縫隙間緩慢散去,鎖了的浴室開始顯出它原本的面目。

撞開門,蘇洄的手垂在浴缸邊緣,腕上的傷口早已凝固,浴缸裏的血池也是一樣。他的身體安靜地坐在瓷磚上,背靠著面池下的櫃子。

他死時的眉眼是幹凈的,勉強的笑意僵硬在臉上。整個浴室臟亂不堪,卻因為他的屍體,構築出立體的畫面感。一抹殷紅,□□的青年,淩亂的黑發,米色的瓷磚,像是一幅虛無主義的傳教畫,濃烈的油彩艷麗灼灼。

——“永別了這個骯臟的世界,我要以一身無垢回歸凈土。”散落地上的橫條紙,潦草的筆跡,疑似遺書的字句。

趕到現場的警齤察顯然是覺得剖腦案的兇手畏罪自殺。盡管沒有搜到兇器,但是再也沒有新的受害者出現,本來就是擺設的警方草草結案。

那之後我還是能經常見到李曼生上街發氣球,終於知道那只不過是他的愛好而已。他請我幫的那個忙,我什麽都沒幫到結論就被得出。他懷疑戲班裏的同性戀因為對女性的極端仇視而痛下殺手,叫我在跟他們接觸的時候註意觀察。

我不知道怎麽去評判蘇洄的死。雖然只是見他一次,但是他當時沒有半點要自我了斷的意思。可如今看來,他和我唯一的那次對話,應該是在試探我,最終他還是把線索交給了我。

——如果不是自殺至少也預計到了自己的死。

我攥緊了手中刻著“DIARY”字樣的日記鎖鑰匙,懷念著棒球帽上棉花的手感,像是這個鎮子的現狀,柔軟的表面下,內裏的刺悄然紮得人鮮血淋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