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回門(三) 是琴譜還是情譜?

關燈
她的力氣怎麽可以跟男子的力氣相比, 沈芳寧的手撲了一個空,待回過神時只見沈芳寧的手懸在了半空裏。

她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兩彎長眉斂住, 睫羽輕輕地顫動,一副想看又不想看的模樣。

活像一個被夫子檢查作業的學生。

只見傅正則從那本字帖裏,順出了一張灑金宣紙。

他特意地看了沈芳寧一眼, 手上的動作卻一點也不慢。女子娟秀的字跡躍然於紙上,她寫得是小楷, 但比一般的女子寫字時手多有力氣些,看起來像讀書人寫的字。

“有一美人兮, 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傅正則頗為玩味地念這幾句詩, 古人寫得話,有時便是露骨而直白。而在他不經意間眼中柔情千重。

“這是寫給我的?”

倏而, 便聽見傅正則的疑問。

沈芳寧的臉頰隨著他一字一句地念出灑金箋上的字時,像晚霞裏的火燒雲, 泛紅、滾燙,手指無措地反覆地摩挲。她垂下眸光,直直地打量著地面。

她看不見傅正則的神色, 但是似乎可以想象到有一道目光盤旋在她的頭頂上。

這讓她頗為窘迫。

有什麽比寫情詩被發現還讓人窘迫呢?

沈芳寧短短十八年的時光,似乎還沒有找到。

於是她反駁道:“哪有!明明是《鳳求凰》的琴譜而已!”

她擡首便闖入了那一道目光裏——

像是深淵裏的沼澤, 拉她共同沈淪。

傅正則向前走了幾步,二人的呼吸交纏著,額間的熱意源源不斷地傳來。

她沈浸在那黑亮的眸子裏, 一時忘記了自己早在那張灑金箋上還做了什麽。

明明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她覺得過去了好久好久。

待她的眼睛酸疼時,不自覺地眨了眨眼, 淚花從眼眶裏蹦了出來。

有薄繭的指腹輕輕地從她的眼尾抹過那一道痕跡。

他俯下頭,沈芳寧不經意地擡起頭。

外面的雨聲交錯,沈芳寧的耳朵裏鉆進來了許多聲音。

譬如雨落在廊檐上的聲音,亦或者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

錯錯雜雜、滴滴答答。

但占據她整個耳朵、整個心房的,卻是眼前人淺淺的呼吸聲。

和他從胸膛湧上來的輕笑。

沈芳寧不明所以地望著他,秋水盈盈的眼眸裏蘊藉著霧氣,流光瀲灩,裏面滿含著疑惑。

“寧寧,”他啞著聲輕笑,似乎壓在了心中很久,厚積薄發的氣勢讓沈芳寧微微地縮了縮下頜。

他從未這麽親昵地喊著她的名字,哪怕是情動時,只是克制地喚過“芳寧”。

但即使是那樣,她也被激起了一片漣漪。

更遑論如此?

傅正則看著小妻子仰著頭看她,明艷的臉上卻是狀似小鹿的一雙眸子。她很白,於是臉上有一點點的粉色,也可輕易地察覺。

有時候她裝作老成的模樣,可在他眼裏就是稚氣未脫的小姑娘。從來都沒有變過的爛漫。

他在等著她的回應。

沈芳寧羞赧地嗯了聲,她躲閃著眼神,似乎在努力回想起凈慈寺後她在那張灑金箋上寫了什麽。

微熱的氣息恍若東風一吹,過耳即消。卻又不知不覺間留下淺淺的印記。

她的耳骨被吹得通紅。

傅正則揉了揉她的耳朵,“寧寧。”

又喚了一聲她的名字,但這次似乎充滿著無奈。

“是琴譜還是情譜?”

他不疾不徐地問道,然後緩緩地俯下了頭,在靠近她那耳骨的地方,兩片柔軟的唇貼在了上面。

和他所有的氣息都不一樣,微微涼的,仿佛春雪融化時觸及在指尖的感覺。

熱意滾沸中註入的一汪清泉。

沈芳寧的唇擦過他的臉頰,傅正則的手從她的耳骨上放下,轉而環住了她纖細的腰。

沒有等到沈芳寧的回答,但傅正則撫過她的鬢發,溫柔地問:“琴譜旁的畫像,畫得是誰?”

他說得模糊,以至於沈芳寧回想了好幾次都沒有聽清傅正則口中的是琴譜還是情譜。

來不及思索,她脫口而出,“當然是……”

是誰?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可顯然面前的人非要她說出那一句話,沈芳寧氣勢瞬間銳減了三分。

她緊閉著嘴,就是不肯說。

若是輕而易舉地說了,就顯得太沒有骨氣。

傅正則凝睇她略鼓起的臉蛋,那兩片晶瑩柔潤的唇似乎是妖女攝人心魂的鈴鐺。

他多麽想看見這雙唇上染上旖旎之色。

既然沈芳寧願意當個鋸嘴葫蘆,索性他就做那個撬開葫蘆的人。

唇瓣覆在上面,慢慢地撬開了唇、齒,繼而肆無忌憚地掠取,進攻。

外面的雨瀟瀟,可沈芳寧卻不知天地、不知時序。

良久,沈芳寧被吻得暈乎乎,她腦子被綺麗的色彩充斥、占據。

“是誰?”

他不依不撓地問著,絲毫不肯放過她。

沈芳寧嗔他一眼,作勢要掙開他的懷抱。可掙脫無果後,她便識趣地偃旗息鼓,埋頭在傅正則的肩上,膩聲道:“除了你,還能是誰?”

得了中意的答案,他便知進退得沒有再為難沈芳寧。

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霖雨瀝瀝,竹骨傘上滑落下一滴一滴的水珠和雨幕融為一體。沈芳寧和傅正則並肩走在羊腸小路上。

她對傅正則說道:“我二叔這個人,我回沈家的時候他將調到山西去了。也就是一個多月前才從山西回來。”

“你知道他為什麽調到山西去嗎?”

沈芳寧想了許久,似乎只有同朝為官的傅正則才能解答她這個疑惑。

她想不通,沈二爺為什麽放棄京城裏的官職,而自請遠調。

她父親一死,明明沈家最有出息的人就該成了他。沈老夫人決不容許沈二爺在這個時候調出京城。

傅正則說道:“你二叔原先就是王恒昌手下的人……不過兩年前他該入六部的,但是由於他自請遠調山西,便是另一個人填補了刑部部郎中的職位。”

他也沒有避著沈芳寧說這些朝堂之事,只是問道:“怎麽了?”

沈芳寧聽後,心裏留了意。搖搖頭,她說起:“只是想著今晚有二叔,便想起了這件事而已。”

她還不打算告訴傅正則。

畢竟他如今也不好過,也免得讓他徒增煩惱。

今日的天似乎暗得很早,二爺也似乎很忙,臨近天色昏暗時才回到沈家。

他見了傅正則,既不熟絡,也不生疏。只是拍了拍傅正則的肩膀,遞過了一杯酒。

傅正則打量著沈二爺,他今日回來身上還未換下官服。

一身正三品孔雀補子的衣服在他身上顯得寬大起來,沈二爺似乎又消瘦了許多。

聯想到最近王恒昌的事情,傅正則的眼裏閃過一絲諷意。

傅正則接過這一杯酒,一飲而盡。

男眷一桌,女眷一桌。用一張十二幅的雲母屏風隔開。

而沈芳寧總算見著了沈蓉錦。

沈蓉錦今晚吃得很少,她喝了一點榴花酒,便對沈老夫人借口去吹風,出了花廳。

臨走時,頗有意味深長地睇視了沈芳寧一眼。

她站在梢間外的廊廡下,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燈籠投下晃動的燈影,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似的。沈芳寧看了看四周,沈老夫人晚上不喜歡人跟前伺候,於是都打發在倒座房和月洞門外伺候。只有像白雲柳琴這樣的丫鬟才有資格進內屋。

不過顯然,白雲和柳琴不在這裏。

她見著了沈芳寧,依舊揚起了下頜,諷笑道:“你瞧我那哥哥臉上的傷,是誰打的?”

沈芳寧不想去想,她看著沈蓉錦的臉有一絲的古怪。

緋紅的臉頰在這片暗影裏顯得詭麗,沈蓉錦趾高氣昂的模樣絲毫沒有改變。

“你出嫁那日,我那哥哥在巷子裏被人揍了。幸虧小廝跟在他旁邊,才沒有大礙。我母親嚷著報官,可沈清宗卻極力阻攔。他順風順水二十多年,怎麽可能忍氣吞聲?你說是為什麽?”

她連連發問,又輕嗤一笑。

“你喝醉了。”沈芳寧淡淡地對她說,“回去吧。”

沈蓉錦笑道:“這句話若不是我喝醉了,我也不會想說。——”

“對不起。”

她也許是在替沈清宗道歉,也許是在為曾經刻薄的言語道歉。

沈蓉錦的聲音輕輕地,就像是黃粱一夢,似真似幻。她說完揚著下頜便邁著虛浮的步子朝著熱鬧的花廳裏走去。

她也不是為了讓沈芳寧原諒她。

沈芳寧立在廊廡下,待到榴花香氣都消彌時,她才慢慢地朝花廳裏走去。

用晚飯後,沈芳寧才從香藹那裏知道了一些事情。

“原來沈老夫人要讓她嫁得是盧六公子,可這盧三夫人最開始不是不樂意嗎……”她細細想著威遠侯府裏的事情,能讓盧三夫人改了口,顯然沈老夫人手裏有把柄。

盧三夫人未必是全心全意為盧六公子考慮的,但她一定是為了自己考慮。

她如今還有一個待嫁的女兒和待娶媳婦的兒子。

容不得門楣有一絲的錯處。

“這盧六公子似乎好男風……”香藹說,“奴婢從四姑娘身旁的彩霞那裏知道的,旁人都不知道。”

男風?

傅正則一進門時,就聽見了這個詞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