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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回門(一) 就像是老虎見了貓害怕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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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家在城南裏有一家香料鋪子是許福家的經營, 如今算作沈芳寧的陪房。只是這經營慘淡,勉強維持鋪子生存而已。

“奴婢去城南打聽過,香料鋪的生意算不上多好, 但也絕不到入不敷出的地步,和這位掌櫃說得相符。只是……”秋媽媽略蹙眉說道,“許掌櫃字字句句都說他是丁家的人, 和奴婢打著太極……”

沈芳寧一聽臉立即沈了下來——許福是外家的人不假,但他閃爍其詞又讓人起疑。

若不是真的, 她也不想針對外家的人。

“這件事你先別管,暗地裏找幾個人跟著, 等我歸寧回來後陪房們向我來回話時再做定論。”

沈芳寧想了想,對秋媽媽說道。

秋媽媽聞言頷首, “夫人說得是。”

“另外,去問問胡掌櫃, 有沒有合適的賬房先生。”沈芳寧如今她的嫁妝有幾萬兩,鋪子尤其多。現在秋媽媽忙不過來, 她想了一下,是該找一個賬房先生了。

今早說得話也不全是哄人的話,她有錢財也有外祖家的人脈——為何不能好好地經營手裏的鋪子?

雖說這世道“士農工商”, 依舊是商賈不入流。但京城裏的官宦人家,誰背地裏沒有做些買賣?

連傅家都和遠親都有合作的買賣。

更何況, 她的外家是丁家,南直隸數一數二的商號。沈芳寧的陪房鋪子厲害些,也沒人能說出什麽來。

秋媽媽深谙沈芳寧的心, 她笑著說:“奴婢托胡掌櫃打聽過了,胡掌櫃說一有人選便先告訴我們。”

沈芳寧點了點頭,笑著說:“你做事我放心, 明日歸寧你還要去收租,早先休息吧。”

明日她帶常媽媽和琥珀玲瓏、停雲香藹回去。

秋媽媽佝著腰,聞言告退。

第二日,天陰陰的一片雲覆住了澄藍的顏色。細雨如弦,密密實實地織著一層雨布。風呼呼地吹過芭蕉葉,唰唰的聲響和著雨聲。

沈芳寧對著象牙妝揀,目光註視著半開的窗戶外的景。

“夫人今日戴什麽首飾好?”玲瓏在跟她梳頭,她打開妝篋子,從裏面取出一對紫玉髓的茄形耳環。“這襯得夫人更膚白好看!”

她毫不保留地誇耀道。

沈芳寧笑了笑說:“你眼光好……”

今日回沈家,倒也不必如何的隆重。她不過回去走個過場,陪沈老夫人再掉了一兩滴眼淚罷了。

她穿了一身鵝黃掐金的並蒂蓮長身被子,系了一條雪青色寶相花紋八幅綾裙。塗著淡淡的口脂,頭上戴了兩三只點翠簪子嵌紅寶石珠子。

傅正則在太師椅上看著書,沈芳寧搴過簾子,露出清嫵的一張臉蛋,靈動的眸光直視著傅正則的側臉,她輕咳了一聲。

傅正則被她引起了註意,他將目光從書上移開,緩緩地移到沈芳寧的身上。

“我好看嗎?”

這大抵是每一個姑娘都愛問情郎的話語。

過了一會兒,只聽見傅正則不疾不徐地說道:“好看。”

明明就是短短的兩個字,可是從他的口裏說出來卻又顯得纏綿而誠素。

沈芳寧心裏跟抹了蜜一樣甜,琥珀帶著丫鬟上來了早膳——今日吃臊子面。

“你愛吃什麽澆頭的?”沈芳寧偶爾也愛為傅正則布菜,雖然傅正則從沒要求過。

“酸蘿蔔鴨絲。”傅正則淡淡地說道。

沈芳寧站起來身體往前面一傾,用青瓷的羹勺舀了一大勺澆頭淋在面上。她的衣袖褪到手肘彎處,露出一抹白皙的顏色只晃人眼。

傅正則眸光一沈,他不動聲色地從沈芳寧手中接過瓷碗。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早飯。

吃完飯後,又去傅老夫人的院子裏坐了坐。傅老夫人和沈芳寧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傅正則則坐在一旁,慢慢地品茶。

常媽媽從槅扇外進來,她朝眾人福了福身,“二爺、夫人,馬車都已經備好了。”

傅正則、沈芳寧聞言便向傅老夫人告辭。

馬車停在影壁外,回門禮滿滿地裝了一馬車。傅老夫人很貼補她家,也許是因為小兒子如今官途不順,她想著幫他找補面子。

傅正則舉著傘,他身量頎長,舉起來不顯得狹小、逼仄。

沈芳寧蹬上馬凳,佝著腰鉆進了帷簾裏。

這時候這雨下得比早晨大了。

街坊已開,有做生意的小販支起了雨棚,吆喝叫賣。

沈芳寧掀起一角的簾子,斜斜的雨絲順著風飄了進來。一只手掌捉住了沈芳寧的手,將她從簾子上移了下來。

沈芳寧不解地看著傅正則。

“小心被冷風吹涼。”

傅正則關切地說道。

他有時便格外註意細節,年長她幾歲,說起話來有時像個古板的老學究。

“才不會呢。”她嘟囔一句,但也沒有再掀開簾子。

到了沈家,沈家外面站著的是沈清宗。

他穿了一件蟹青色皂緣的直裰,沈清宗的相貌更肖似大夫人些。他細長的一雙丹鳳眼上挑,薄薄的嘴唇有些發白,若不是臉上有兩三塊深深淺淺、大小不一的烏青,倒有些風流公子的餘韻。

不過卻也是個實打實的風流公子。

沈芳寧和他的關系不好,在印子錢一事後更是降到了極致。他這樣的人,狠起來便是手足親情也不顧了。

按理說,他身為沈家的嫡長孫,絕不會願意屈尊來接一個堂姊妹回門。

他不是個熱心腸的人。更何況,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沈芳寧在踏下馬車的一瞬間,她腦海裏忽現出許多想法。

她動得同時,沈清宗也動了。

只看見他大步流星地走來,身後跟了一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小廝舉著傘。

沈芳寧在他走來的一瞬間,下意識地抓起了傅正則的衣袖。

“三妹夫、三妹妹。”他朝傅正則插手行禮,接著傅正則也回禮。

“祖母正在正廳裏等著。”他引著路,又對門外守著的小廝說道,“還不快去幫忙卸東西。”

他的這份殷勤,沈芳寧從回到沈家還是第一次見。也頗為新奇地將目光放在他身上,手卻一直拉著傅正則的衣角。

小廝們一聽,連忙從門檻那兒小跑過去,手臂頂在頭上,遮擋住瀟瀟的小雨。

二爺今日當值,故而只有沈大爺在場。

沈大爺見了傅正則,面對這個跟他平級的小輩,心裏仍有些局促——他不是愛做學問的,一步一步走到僉都禦史大部分還是靠大夫人娘家和沈老爺子的蔭蔽。

傅正則當年可是皇帝親點的探花郎!

他領的是大理寺少卿的銜,主掌刑獄案件的審理和都察院、刑部合稱“三法司”。從多少犯人手裏撬開口風,讓犯人簽字畫押,裏面的門道太多了……

傅正則當時不就是從王恒昌的一個下屬官員那裏撬開了口風嗎?以至於被王恒昌忌憚至今。

王恒昌不確定他是否知道了什麽,如今他那個下屬已經暴斃,而張大人已經退仕,他王恒昌居首輔之位和司禮監掌印互相勾結,皇帝年輕,更是好操控。加封王恒昌太師銜,又位居首輔,於是隱隱朝廷裏有了“王半朝”的稱號在。

其意思最好理解不過,王恒昌勢力儼然浸透了半個朝廷,如今他想做什麽事情,多少人都為他讓路。

就這樣可以算得上一手遮天的權勢,傅正則也敢與他作對。

從另一方面來說,沈大爺還挺佩服傅正則的。

傅正則神色如常,他不卑不亢地回答著沈大爺的問話。

沈大爺一向對沈芳寧這個侄女兒沒什麽感情。他和老三雖然是兄弟,但到底隔了一層。小時候也帶著沈三爺一起讀過書,督促過他寫字,後來沈三爺高中,卻不大愛和他來往了——他才是沈家的嫡長子不是,可京城卻都圍著沈三爺這個庶子轉。

但風水輪流轉,誰知道他這位三弟如此命薄?

更何況,沈三爺只留下了一個女兒。

比不得他兒女雙全。

沈大爺狀似輕昵地拍了拍傅正則的肩膀,用長輩的口氣說道:“子潤你和清宗都是同齡人,也好好教導一下清宗的學業……”

他瞥了一眼沈清宗,見他一副不大熱情的模樣,若不是顧及外人在場,早就想一腳給他踹過去了。

看看他臉上的淤青!

究竟是去國子監讀書還是去鉆營歪門邪道去了!

沈芳寧在一旁看著這三人,她抿著嘴不讓笑意給溢出來。

她盯著傅正則,瞇起眼的眼尾漾起一抹笑意,帶著一點狡黠。

二夫人帶著丫鬟婆子從內院走了過來,她嗳了一聲,說道:“母親可念叨你們呢,大爺您和侄婿去芝蘭居說話吧。我都吩咐下人們打點好了。”

男人的心思不像女人一樣細膩,沈大爺沒有覺得絲毫不妥。

便和沈清宗與傅正則一起往芝蘭居走去。

臨走時,沈芳寧朝他們的離開的方向瞥去——今日沈清宗。總是有一點怪

至於是哪裏怪?

沈芳寧是咂摸出一點味道,就像是老虎見了貓害怕一樣奇怪。

她出嫁時可還是這位猩紅了眼瞠目怒視她呢。

“再看只怕要看出個洞來!”二夫人在一旁看著沈芳寧的眼神,打趣她說。

沈芳寧聞言,瞇了眼笑笑。和二夫人朝正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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