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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章緣分雖久矣,後知後覺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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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章 緣分雖久矣,後知後覺遲 (4)

的節目,小舞小調續著,波瀾不驚,觀者的心從期待中慢慢平靜下來。

宴會接近尾聲,皇家主人連同滿座賓客,皆是有些倦了,趙淵問道:“還有什麽節目安排沒有?”

禮官奏道:“只剩最後一個節目,乃是東方大人傾情打造,特意為公主的生日宴,錦上添花來的!”

素蔻公主難以置信地張著眸,因震撼帶來的喜悅,讓她身子微微顫著,幾乎立不穩腳。臺上的人,幾乎都在高興,為這話而高興,他們誰不知道,素蔻公主愛慕東方碧仁,是早就開始了的?

聽得這場節目別具情意,趙淵很感興趣哦了一聲,龍顏笑道:“那就趕快開場了吧。”

話音剛落,一道淺藍色的明快簾子,如幕布般垂下,隔絕了演員登臺的入口處。未過幾時,十幾位身姿窈窕動人的女子掀簾魚貫而出。頭發皆是高高盤起,發型極為簡約清爽,豐滿的額頭,完美精致的臉型,無不把活力表達得淋漓盡致。

她們的衣著,與宮廷服不同,看著好像光亮綢緞所制,上面花色繁覆多樣,既典雅又優雅。衣服底面顏色各異,有的是梨白色,有的是玄紫色,有的是鵝黃色,有的是竹綠色,有的是絳褐色,有的是水紅色,站在一處,花枝招展,亭亭玉立。衣服的設計,頗具匠心,高齡托著臉龐兒,一排斜斜的盤扣,長度蜿蜒到達腳踝,寬窄胖瘦適度,緊緊裹著曼妙玲瓏體態,盡顯女性曲線之神秘美。一道開叉,高到雪白的大腿處,分外風情誘惑。

最奇特的,是她們腳上的鞋子,埕亮細膩光滑皮質,鞋跟兒又細又高,撐著瘦燕肥環的玲瓏軀體,使那腰身宛若風中擺柳,不盈一握。腳踝處的鞋面上,各有飾物,有的是枚銀色晶晶的蘭花,有的是枝巧奪天工的臘梅,有的是朵姿態逼真的水蓮,別出心裁,極為亮眼,小巧精致,美好極了。

她們邁著獨特的步子,在舞臺上走了起來。不同於宮廷小碎步的含蓄羞怯,卻是青春飛揚,張力動人。腰肢纖韌之處,仿若整個是被彈性緊湊在一起的。

直到模特兒退場,全場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見。

薛淺蕪的心在大力跳著,直到聽見太後問了一句:“她們穿的是什麽鞋?走的是什麽步?”

薛淺蕪狂喜之,贏了。如願以償,在一番辛苦布置下,沒有喧賓奪主,鞋子是最亮眼的。

坐中的男賓客,皆在為那令人眼饞的身材羨慕著,猶自震撼難以回過神來。女子們開始議論起來:“她們的身材也未必有多好,都是得了鞋的襯托,才顯完美起來……”

太後的問題,問出了半天,無人能答,趙淵看向東方碧仁:“這節目叫什麽名字?”

東方碧仁一楞,若按丐兒的說法,這是一場走秀,可這名字實在聽著偏僻,若是說給皇上,難免又得費些口舌,想了一想,上前稟道:“這是‘芙蓉神秀之走意圖’!世間萬般景,皆能形成藝術,這走路的步兒,便是一處學問!細觀她們剛才步伐,皇上就會發現與很多東西暗自契合著,比如書法,比如繪畫,比如舞蹈,都是需要高度的融合性,以及自然協調度的……”

趙淵頗以為然,點頭讚道:“極是!若非經過專業訓練,且不說很難走得穩當了,韻味也是極不易出來的!”

高太後的好奇心,仍集中在鞋子上。回想她年輕時,作為宮廷裏的美人兒,也是很追求時尚的。現在雖然老了,心變淡了很多,但是對於一切時尚新奇之物,仍保留了濃厚興趣。

剛才問及眾人的那句話,沒人能答上來,於是直接問東方碧仁道:“仁兒,這鞋是從哪兒得來?”

東方碧仁答道:“要說這鞋,得來全屬偶然。據傳有位非常出眾的兵法家,為他同門師兄所嫉,因遭陷害,被挖去膝蓋骨,致成殘廢。兵法家僥幸存活,輔佐一位君主征戰天下,與他的同門師兄在戰場上相遇時,因為山路坎坷,不便乘車,他又無法行走,於是設計出了一種厚高底兒牛皮鞋,把幫與底縫制一起,穿在腳上,終於可以下地,他指揮著千軍萬馬,出奇制勝,把陷害自己的同門師兄,逼至走投無路,報得了仇……這種皮質的鞋,彈性極好,輕便靈活,下雨天又不易濕,就是不大美觀了些。坎平鞋莊的幾位創始人,齊心協力,根據女子體型特點,經過數年潛心鉆研,終於形成了這種細高跟兒。不過數量不多,那次偶然見了,仁兒就興起了讓眾人開開眼界的念頭,於是有了今天這場神秀之走意圖。”

素蔻公主聽得坎平鞋莊四字,眼神驟然有些覆雜。希望這麽一番奇特創意,不是那個令自己討厭的女子,想出來的才是。

高太後和藹笑著道:“聽說坎平鞋莊的創始人,是倆女娃兒?”

東方碧仁答道:“創始人是一老叟‘千影手’,那倆女娃不過是他收的義女,早年跟著學些手藝罷了!那位老叟已經不做鞋了,年邁眼花,拿不起針線是關鍵,很多鞋樣款式他也漸漸忘了,於是就將畢生所學傳給了義女。他的兩個義女,說也奇怪,那位姐姐生性安靜,對這繡花做鞋之事極感興趣,悟性奇高,結果三五年就趕上了她義父當年的水準;那妹妹則活潑,整日裏閑不住,偏生不愛針線活,業精於勤荒於嬉,一晃幾年過去,硬是什麽都沒學會!”

“那麽這種鞋兒,是姐姐創出來的了?”高太後問。

東方爺忖度著怎樣說,才不至於扼殺丐兒之功,於是搖搖頭道:“那妹妹雖不喜做鞋,卻有著豐富的想象力!閑著沒事,就愛瞎胡掰掉!起初是那妹妹亂翻書,看到了兵法家做皮鞋那段,然後靈機一動,說能設計出一種適合女子穿的鞋來!姐姐經她提醒,覺得有理,大有可發展的潛力,於是反覆研制,終於做出了這款鞋。”

高太後興趣盎然道:“真是心慧手巧的女孩子!哀家一聽就喜歡上了,那天定要傳見一面,也算了卻一樁遺憾!”

繡姑和薛淺蕪,在人群裏對望一眼,好生忐忑不安。還未見面,就被皇太後喜歡,這是幸呢,還是不幸?

東方碧仁也覺自己誇得甚了,竟讓太後升起了見那兩個小丫頭的念頭來,維持鎮定說道:“每天訂鞋的人,能從屋裏排到街道上去,她們顧著整個鞋莊,忙得連飯都落下了,哪天太後有興致了,就讓她們前來拜安。”

高太後擺手道:“這個不急!哀家也是興致忽起罷了。”

素蔻公主聞言,在旁趕緊說道:“不過是卑賤的做鞋女,哪裏值得祖母召見?”

高太後未說話,李皇後已訓斥道:“蔻兒休要胡說!你生在皇宮裏,吃穿不愁,永遠都看不到,咱的江山社稷,是由各行各業能人異士撐起來的!對於他們,應該心存感恩,帶著敬佩,而不是用井底之蛙鼠目寸光來鄙視人!”

這一番話,讓薛淺蕪聽得好是酣暢,不愧是國母啊,這範兒沒得說。

素蔻公主撇撇嘴,有些委屈想要落淚的樣子。柳淑妃勸說道:“功在平時,今兒個圖熱鬧,姐姐就別訓蔻兒了。”

李皇後這才微微露出笑,說道:“沒吵她幾句呢,不僅母後護著,皇上護著,就連妹妹也護著她……”

估計還是擔心孩兒,從舞臺下來後一直未說話的衛貴妃,起身向趙淵請辭道:“臣妾念子心切,先行一步,皇上太後、兩位姐姐萬望盡歡。”

趙淵也掛念著,伸個懶腰說道:“宴會也就到尾聲了,朕和你一並去。”

皇上一去,高太後年紀大,也覺累了,略略說了幾句散場話,就要離場。李皇後、柳淑妃一左一右,摻了過去,臨走前李皇後對素蔻公主道:“蔻兒,一會兒到母後的甘泉宮來一趟!”

幾位重量人物離場之後,按以往的,剩下的青年男女們,該是隨著趙太子東方爺一起散場才是,然而今天,有些意猶未盡的味道。

尤其是那些女子們,都沒離開的意思,一個個猶豫了很久,終於有個稍膽大些的,打頭帶著一群娘子軍,包圍了東方爺趙太子。

“怎麽?”東方碧仁似已料到這種結局,語氣淡淡問道。

“剛才臺上她們穿的高跟鞋,應該是爺掌管的吧。我們想問一問,那種鞋能賣嗎?”

東方碧仁自然不能做起商人的行當來,對著身後的倆太監道:“這事兒由他們負責,讓他倆來講解吧。”

薛淺蕪害怕繡姑不善偽裝,連聲音這關都過不去,於是果斷地站出來,鏗鏘有力地道:“這些鞋子因有紀念意義,原本是不賣的。”

“可是存著也會壞啊,日子久了,不翻新就放不住了……”女子們一邊失望著,一邊紛紛企圖說服薛淺蕪改口:“好公公,你就偷偷賣給我們一雙吧。我們實在喜歡得很,要多少價,你開個口就是。”

薛淺蕪為難著,說道:“這鞋的原料不易得,做工過程又極考究,作為第一批非賣品,奴才擅自做主,怕主子回去了要罵的!”

素蔻公主本就對這公公有些不大對眼,哼了一聲,不屑地甩出一顆金錠子,說道:“把那些鞋都拿來,本公主挑一雙!你那主子是個見錢眼開的,見了這金錠子,肯定兩眼放光話都說不出了,焉有責備你們的道理?”

薛淺蕪心裏冷笑著,等的就是你這有錢人帶個頭!於是彎頭哈腰笑著,蹬蹬蹬跑到舞臺後,把那些雙鞋子都弄了來。

女人們一擁而上,開始挑挑試試,最終每雙鞋子都有了歸屬,價錢賣得極為不菲。那些沒買到的,有些沮喪,也都爭著報名訂了。

薛淺蕪和繡姑登記得不亦樂乎,儼然不知除了東方爺外,還有一雙深邃眼睛,帶著某種疑惑探究,打量了她們很久。

第一壹六章 權公公風流,刁婆婆強勢(上)

出得皇宮,已是夜景闌珊,薛淺蕪問東方碧仁:“那小皇子……陳醫聖在宴席上,誠然有向你之心,但日後若出了什麽事,被追究起來,豈不是欺君之罪嗎?”

東方碧仁低低說道:“不是我私心,就算我不那樣示意陳醫聖,也改變不了小皇子腦部受到創傷的結果啊!只會徒給宴席增添沈重慌亂罷了,況且咱還有別的事兒……”

“小皇子的病情被發覺時,會到什麽時候?”

東方碧仁沈思了會兒,嘆道:“現在小皇子尚幼小,看不出什麽大端倪,只怕一兩年後,隨著年歲漸長,智力什麽都會比其他同齡人差一大截,那個時候就明顯了。”

“皇上和衛貴妃,會想到今天這事嗎?”薛淺蕪憂心忡忡問道。

“想到又能如何?日後的路那麽長,誰知道會不會有其他什麽意外,轉移了這件事的影響呢?”東方碧仁沈聲分析道:“也怪罪不得陳醫聖,他是孤竹王朝最負盛名的醫生,如果他盡力了,都是這種結果,那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薛淺蕪道:“可是素蔻公主就慘了啊,你沒聽皇後娘娘說,如果朔兒有個三長兩短,要打斷了她的腿嗎?”

東方碧仁站住腳步,摸著薛淺蕪的腦袋笑道:“傻丐兒!有哪個娘不偏愛自己女兒的?皇後娘娘對公主表面上雖是苛厲,實則疼愛著呢,她說是要讓素蔻公主面壁思過一個月,看似是懲罰的措施,卻是生怕出了什麽意外,在她自己那兒,也好有個擔待啊。”

薛淺蕪恍然大悟。原來最深沈的心思,往往在不動聲色之中埋藏。看來看人看事,薛淺蕪的眼光還差了一截兒。

看到的不一定準,聽到的不一定準,事實的真相,永遠只藏在人的心思中。

果不其然,未過多久,就有東方爺的探子捎來話說,素蔻公主去了一趟甘泉宮,就被皇後娘娘罰禁在了“靜容閣”,一個月內不得出閣半步。任憑太後、淑妃如何求情,皇後娘娘依舊不為所動,只說公主脾性太大了,得好好地收斂一番。起初公主還在鬧騰,奇怪的是,鬧著鬧著竟自己停歇了。薛淺蕪忖思著,大概是用心良苦的李皇後,把自己的擔憂,悄悄說與女兒聽了,深明大義擺了一番道理,總歸是讓女兒開些竅了。

接著一個月的時間,是忙碌而平穩的。忙碌的是,她們的生意進入了白熱化的炙手期,高跟鞋在一宴之下,響遍京城,只要能買得起的富家女,每人至少都訂做了一雙。平穩的是,沒有素蔻公主的愚蠢手段加小醋意,就沒了那些隔三差五前來鞋莊監視的人,蓉兒也過得安極了。

薛淺蕪卻養成了習慣,依舊是每天在東方爺早朝覲見後沒多久,就去鞋莊湊個熱鬧。傍晚的時候,再回到新府裏,和東方爺一起度過細水長流的繾綣時光。

銀子賺得如流水,很快就把打造坎平鞋莊的本,撈了回來。由於擔心生意勢頭太旺,引起嫉妒遭到打壓,薛淺蕪和東方碧仁、繡姑一起商量,每月把利潤的三成上繳國庫。為了防止這些血汗銀子,被用到給那些貪官汙吏發俸祿上,東方碧仁主動請纓,明碼報賬,存入國庫,然後用到各種工程建設,或者逢著災時賑濟難民,使所有款項透明化。

宮裏的消息也在源源不斷傳來,小皇子雖然醒了,精神面貌卻大不如從前那樣靈光,除了餓時會張嘴哭、飽了會埋頭睡之外,其餘時候皆是傻楞楞的,看著一副又癡又愚鈍的模樣。

衛貴妃憂心得連日吃不下飯,在皇上趙淵的枕頭邊,也起過一些質疑。後來不知是誰出主意說,瞧小皇子的狀況,八成是嚇著了,只要做做法還還魂就好了。衛貴妃深信不疑,皇上趙淵也就隨著她來,結果做了幾場,情形還是固然,不見絲毫好轉。當問起陳醫聖,陳醫聖道:“微臣已盡了力,康覆之事,本就七分人為,三分天定,小皇子恢覆得不好,也許與沖撞了什麽有關。”

這些時日,素蔻公主一直被禁足在靜容閣裏,沒有半點動靜,倒是李皇後時常出來,看看小朔兒的病情。

衛貴妃心裏有積怨,卻又沒有辦法,只在心急如焚之中,盼著兒子能夠活潑伶俐起來。皇上趙淵也急,一個個的法師請來,最後有人說要追究根源,自然追到素蔻公主摔了小皇子這事上。提及解決辦法,那法師說,只有公主離開皇宮,嫁為人婦,用大婚之喜氣來沖淡了這回事兒,才能使小皇子的元神歸位。

這個消息不脛而走,當傳到薛淺蕪的耳中時,她不由自主打了個顫兒。她是從科學時代穿越來的,自然不信這些子虛烏有之談,可是謠言愈演愈烈,素蔻公主的婚事,引起了無數人的猜測和矚目,竟蓋過了趙太子遷納妃這件事兒。

薛淺蕪那天在坎平鞋莊,和繡姑說起時,滿臉愁容地道:“這麽挨千刀的法師,分明是個托兒,想要借機把素蔻公主嫁出去罷了!會是誰的托兒呢?”

繡姑猜測是衛貴妃,蓉兒卻道:“李皇後的可能性比較大些!因為公主闖禍,有目共睹,如果把她繼續留在宮裏,難免會被貴妃尋了茬兒,吃到什麽苦頭;而一旦嫁出去,貴妃就算怨恨,也不過是遷怒到其他與公主相關的人身上罷了!何況還有最重要的……”

“什麽?”蓉兒打小在宮裏混,對於這些曲曲道道,自是明白得多。薛淺蕪覺得蓉兒的話,似乎別有機關暗藏。

蓉兒說道:“公主最心儀的,自然是東方爺。在公主七八歲的時候,就有人開玩笑說,幹脆把他倆定成娃娃親得了!但是東方爺一直抗拒著,說是年齡還小,不想提及婚事,後來更大了些,每逢宮裏過節歡宴之時,這個話題就被重提一次,結果還是被爺拿公事繁忙作搪塞,輕輕淡淡避了過去……這次借著小皇子的事兒,可謂用心至深,一箭雙雕,既能成功地把素蔻公主從衛貴妃的恨意中,釜底抽薪轉脫出去,又能逼東方爺一把,畢竟與小皇子的安危關聯上了,就算公事多麽繁忙,東方爺還能再推托嗎……”

薛淺蕪聽得頭皮發麻,陣陣驚悚。宮裏的女人,坐擁權重的女人,真不是簡單玩出來的。看來不穩定的日子又要到了。

薛淺蕪當晚回東方府時,說不清自己是怎樣的心情。等到大半夜,都不見東方爺的身影,後來秦延傳話道:“嫂子不要再等爺了,今晚他不回了。”

薛淺蕪唇角泛起涼涼的笑:“他沒讓你給我一個理由嗎。”

秦延遲疑一刻,說道:“嫂子莫要多想。爺說等他回來,他自個兒會給你說。”

“這等待的滋味,還真不是好受的……”薛淺蕪笑瞅著他道:“那麽你呢,你都沒話說嗎?爺做什麽去了?”

秦延拗不過她,低低說了一句:“今天宮裏往府上來人了,老夫人說什麽都不讓東方爺離開,就連老爺也在場。”

薛淺蕪明白了,果然不出所料。她仿佛看到了,宰相府裏,燈火通明,氣氛肅穆嚴整,東方爺在父母的壓力下,疲憊無力的樣子。

他會屈服了嗎?孝順如他,薛淺蕪不禁有些悲傷起來。

秦延與她說了些閑話兒,看她心情不好,自己又不擅長開導,只對她道:“快些睡吧,仔細明天起來有黑眼圈,爺見了該會很心疼的。”

人生不如意有七八九,能道出口不過一二三。薛淺蕪懨懨地回房,心裏好是不暢,倒頭就睡下了。照她的想法是,把煩惱溺斃在死豬一般的酣睡裏,呼嚕一打響,什麽都忘了。

也不知睡眠質量如何,反正到了將近黎明時分,慣常形成的生物鐘,使她醒了過來。放在平日,這是東方爺上早朝的時候。摸摸身側,空無一人,揉揉眼睛,似乎想起了昨天的郁悶。

她正想著今天該如何度過,一襲白衣在門檻處站定。東方爺回來了。

見他胡茬似乎有些鐵青,只一夜之間啊,難道是錯覺嗎。薛淺蕪看著他,很久找不回自己的聲音:“這不是早朝的時候嗎?”

東方碧仁晃步往屋裏來,倦懶地道:“請假幾天,不想去了。”

薛淺蕪似乎猜到了什麽,也不再問,過去扶著了他,一起坐到床上。

東方碧仁斜靠著床欄,拉薛淺蕪到自己的身側,手撫摸著她頭發。這樣的溫柔,一時竟有些淡淡的哀傷。

薛淺蕪滿心的怨言,頃刻之間化為烏有,她伸手撫上他眉,憐惜地道:“睡一會兒吧。”

“我睡不下……”東方碧仁看她好久,似乎在這天長地久的思量之中,要確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薛淺蕪心在跳,仿佛他的下一句話,重若千鈞,決定著他們的前塵後夢。

東方碧仁緩緩卻堅定地道:“他們已經知道你了……最近幾天,跟我一起見他們吧。”

薛淺蕪張大了嘴,久久合不攏了。這句話原本該是甜蜜的,就像一位深情寬厚的男子,拉著女友的手,用盡了一生的摯情,鼓足勇氣說道:“我們一起回家,見咱媽吧。”

可是眼下,怎麽少了一些幸福滋味?是因迫於現實,不得不提前見嗎?還是因為這預示了一場對抗,標志著平靜美好日子的徹底結束?

前路會有什麽,不可多想。如果可能,薛淺蕪寧肯自己,沒名沒分,與東方爺一起不清不白,廝守在這未竣工的新府裏。只要東方爺不負她,她就不棄不鬧。

只嘆,這也是個奢望。女孩是會嫁人的,男子是要娶妻的。再回眸的瞬間,一切都不一樣了。就算兩人如願結合一起,天長日久,也未必會有最初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明凈感,更哪堪離合無情?

為一個人,孤獨終老,梅妻鶴子,終究是個不大可能的願,古往今來,難得幾樁。男人女人,在情場上哪個執念更強,也是不好說的。看淡繁華的心,可能會在多年塵封之後,再度激起漣漪;傷至寂寞的城,可能會因飛鳥銜來的種子,再次蔚然成蔭。朝而覆始,輪回周轉,人忘不了舊愛,除非新歡不是足夠的好。對於男人,此規律準度更大些。

薛淺蕪陷於明明滅滅的感懷之中,說不清的滋味在心裏翻,忍不住咳了一下,感覺喉中有幾分腥腥的癢,忙翻找了一塊帕子,接著看了,竟是一點鮮艷的血。

這是怎麽回事?開朗活潑大大咧咧如她,竟也會有內傷的時候嗎?看來對於生活,得過且過就好,不能有太多哲思感慨了。一旦纏綿在心,最終就纏綿在了身。

東方碧仁嚇了一跳,忙把了她的脈,蹙著眉道:“你怎麽了?”

薛淺蕪看他緊張,嘻嘻笑道:“只不過是血氣旺,從喉嚨裏湧出了點罷了,又不是像小說中描述的,重則噴出幾升,輕則終日咳的,哪有什麽打緊?想我當年,身體倍兒棒的時候,還愛心泛濫著,無償獻過好幾次血呢!”

東方碧仁半是憂慮,半是好笑地道:“你又在瞎說了,你給誰無償獻過血?難道是哪個帥哥受了傷,失血過多,你自劃了手臂,讓他飲你的血不成?”

薛淺蕪懵了,這該如何回答?想了片刻,巧笑倩兮地道:“我才沒那麽傻,如果真受那苦,除非是我窮得過不下了,想要拿血賣錢!不然,就算他是帥哥,我能為他受的疼也是有限的!”

東方碧仁忍不住笑道:“原是這番情由!這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真會為了帥哥,流血犧牲都不怕呢。”

“碰上爺這樣的帥哥,興許可以考慮一下!”薛淺蕪笑著道:“爺是不能被覆制的,所以不用擔心。”

東方碧仁手指點她一下,然後正色命令她道:“我給你開幾味藥,每日煎著服了!幸好還是初始,並不嚴重,調理幾日,估計也就沒大礙了!以後你要寬著些心,一切有我在呢,瞎胡想個什麽!”

薛淺蕪不想給他添煩惱,乖乖地答應了。正好這幾天來,東方爺告病在家,有他盯著,薛淺蕪硬是被逼,喝了幾日那種暗紅褐色的湯藥水。薛淺蕪再沒想到,她有一日,體質也會淪落到了喝苦藥的地步。所幸只這幾天,若是常年如此,整個人還不變苦了去?那樣還有什麽滋味可言。

到第五天的頭上,宰相府來人接東方爺了。

薛淺蕪這才知道,那晚東方爺與老爺夫人,大概進行了一場很不愉快的談話。最終導致,東方爺有些負氣而去。那老爺夫人也是任性的,竟然三四天都沒拉下臉皮,來新府裏看東方爺。直至今天,宮裏又有人催促了,他們不得已才來請兒子回府。

看東方爺臉色陰霾,坐得筆直不動,薛淺蕪道:“去吧,耗著也不是個辦法……只會惹得二老生氣,說不定會找到新府來,那時就顯得我這個討人嫌的,有些不識臺面了……”

東方碧仁拉著她,眼裏含著幾分懇求說道:“丐兒,跟我同去!不管發生什麽,始終跟我站在一起,好麽?”

薛淺蕪在這眼神下,豁出去了,雖說她這個媳婦兒還沒進門,都被打入了黑鍋底,但她怎麽也得爭取一番,是不?不然怎對得住當年沖冠一跳撲美男的勇氣呢?

東方碧仁盡管早已預料到了險阻,想要淡定下來,卻仍是很緊張,為薛淺蕪挑了一件素雅衣服,命她換了,看她清靜靜俏生生的樣子,點了點頭,帶她去了。

宰相府的派頭,相當出乎薛淺蕪的意料。占地面積,和東方新府差不多,但因為是老宅子了,幾十年的積澱,門樓高聳,院落環合,裝飾完善,古樸邃重,渾然天成,確乎有著極人臣的威赫霸氣之感。

薛淺蕪忐忑著,東方碧仁緊緊握著她的小手,兩人手心裏浸滿了汗。

未到正堂,早有丫鬟迎接,東方爺問一句:“老爺呢?”

那丫鬟神色有些不大自然,悄聲說道:“今天老爺央人傳你,久不見你回來,氣色不好,吃完飯後,往城西而去了。”

東方碧仁臉色微沈,卻也沒有說話。薛淺蕪正疑惑,東方碧仁拉她到一處僻靜地,低低說道:“城西有處別宅,是七姨的住處。”

薛淺蕪一凜,脫口問道:“你父親有幾房?”

東方碧仁顯然並沒打算瞞她,以後住在一處,詳情終是要明了的,於是坦白說道:“正室偏房,共有六位,當然還不包括未娶進門的紅顏知己以及情人。城西的七姨娘,比我大不了幾歲,原是花樓裏的藝人,我在煙嵐城的時候,被爹爹收做了第七房。”

“怎不住在一處?既然三妻四妾,都廣為人知了,難道還要另設別墅,掖藏著嗎?”薛淺蕪好奇道。

東方碧仁答道:“爹還是有幾分顧忌母親感受的……”

薛淺蕪聽得不知該說什麽,這樣多情到老不改風流的爹,這樣極品淡然孤情固執的兒,上天是在開玩笑麽?

忖思之間,穿過雕花弄堂,拐了幾回彎兒,來到一處冷色調的殿房。門口侍女錯愕打量了薛淺蕪一眼,驚訝很快消散,對東方爺福了福身:“老夫人在房裏等著呢。”

第一壹七章 權公公風流,刁婆婆強勢(下)

進得房門,薛淺蕪擡目望去,不似院中別處那般軒麗壯闊,卻也雅凈別致。臨窗擺著一張巨大的白玉象牙床,隱約泛著年代不淺的價值感,應該是梅老夫人新嫁來時的物具了。因是夏天,上面並未見有什麽大紅金線蟒引枕、條縟之類,只鋪著碧竹色清凉塹花大席。

床前兩側靠墻處,設了一對梅花式沈褐色小幾,左邊幾上擺著一些書籍茶具,並著香盒匙箸之類,右邊幾上擺著瓷白質美人觚,裏面插著時鮮花草。八張銀紅撒花大椅,各四成排,對稱整齊列在那兒,添了幾分靜穆。椅子後面,用藍灰色的橫簾隔著,隔絕了視線。

薛淺蕪溜著眼看了一圈兒,卻沒見到老夫人在何處。

東方碧仁看她一眼,仍自拉著她的手,挑開了左身側的簾子,輕輕喊了一句:“母親,仁兒來了。”

薛淺蕪這才看出,原來這是間極大的房子,以輕靈飄逸而又帶些下垂質感的軟簾,隔成了幾重相對小的房間。簾子挑起,內置有一張八仙桌,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端坐在青緞椅袱的雕花洋木椅上,兩臂搭在扶手上,額方臉正,發髻高盤,半閉著眼。

不知為何,薛淺蕪的心底,忽然浮現出了舊社會大家宅院裏的奶奶,就是這樣端居正坐,目不斜視,最好再來一根煙袋鍋,吧嗒吧嗒盛氣淩人抽著,不經意地淡淡彈弄幾下煙灰,霸道而斂掩的強勢中,容不得世間其他任何美的存在。似乎除了她外,再沒別的女人。

這個未來的婆婆,不大容易相處。薛淺蕪腦海裏,首先浮出來的,就是這麽一句。

東方碧仁又喚一句“母親”,梅老夫人這才完全把眼睜開,眼中帶笑,三分慈愛看著她的兒子,漠涼的聲音裏有絲喜悅:“吾兒來了。”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看薛淺蕪一眼,哪怕眼神掠過一下也好。完全把她當做了空氣般的存在,赤裸裸無視掉了。

你不看我,瞧不起我,我還不看你呢。薛淺蕪心裏哼哼著,把眼神斜斜的,不屑地投在了簾子上。

“母親,我帶她來看您了……”東方碧仁說著,笑看向薛淺蕪,拉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對她說道:“激動得傻掉了?還不快快見過母親。”

薛淺蕪神思回過來,急忙擠出一絲甜笑,硬著頭皮,端正地作了個揖,那聲“母親”卡在喉間尚未叫出,就聽梅老夫人以淡漠略帶鄙夷的口吻,眼神好像沒焦距般,根本就沒放在自己身上,道了一句:“還是免了,我可承受不起。”

薛淺蕪就再叫不出口了,嗓子裏仿佛被綆了一根魚刺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東方碧仁作難了,對梅老夫人道:“丐兒她一路來京城不容易,就是為了給母親您拜個安問個好啊……”言外之意很明顯了,東方爺在斡旋著,試圖撮合這一對兒婆媳,讓母親對薛淺蕪有個好印象。

梅老夫人不冷不熱地板著臉,皺著眉把話挑明了道:“若是作為你的朋友,想來京城做做客的,母親自然大力歡迎!若是其他,比如打著攀高枝兒的念,吾兒可就讓母親失望了。”

這話字字如針,刺在薛淺蕪的耳膜上。但她是東方爺的母親,不能吼她,甚至不能據理力爭,挽回尊嚴。

東方碧仁急道:“母親,您不要先入為主,憑固有的念看待丐兒好嗎?只要潛心相處一段時間,您就會發現她是多麽自然性情,可愛知意……”

“論起可愛知意,她比得過素蔻公主嗎?”梅老夫人咄咄逼人,以否定一切的架勢反問:“她論及哪一點,能比得上蔻兒?”

東方碧仁答道:“這沒有可比性,人與人的眼光、感覺不同罷了,兒臣偏是喜愛丐兒這種性格,難以自脫。”

“吾兒不要被妖女所迷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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