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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章緣分雖久矣,後知後覺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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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九章 緣分雖久矣,後知後覺遲 (5)

親從沒為難過你!”梅老夫人對這件事的隱忍積怒,似乎壓抑很久了,她道:“一個土匪潑皮娃兒,一個要飯的叫花子,不知怎麽混搭上了一個鞋匠,學得兩下不成話的活兒,賺得幾兩銅臭銀子,以為身價就高了嗎?”

看來梅老夫人,對她關註很久了嘛。只是這話,淩辱到了薛淺蕪的底線。她憑智力吃飯,憑體力自生,賺的是坦蕩銀子,怎麽能被說得如此不堪?說她倒沒什麽,反正自己的這臉皮,在塵世中蹭來蹭去,早已磨出厚厚繭子來了,但繡姑呢?甚至連東方爺都包括了進去!

她梅老夫人,花的就是正經銀子,吃的就是踏實飯嗎?不過是嫁了個富貴男人,得以尊榮罷了!她有什麽資格,如此趾高氣昂,貶低於薛淺蕪,貶低底層勞動著的百姓?

薛淺蕪的忍耐,被生生撕碎了,她剛想要拿出王八之氣,與這養尊處優的梅老夫人理論一番,只聽一聲痛呼響起:“母親!”

東方碧仁這簡短截來的一句,讓薛淺蕪止住了。她吵不起來了。

不吵,並不代表徹底屈服。她不卑不亢著,與梅老夫人平視。誰的眼神更固執,誰的眼神更犀利,誰的眼神更凜冽,誰的眼神更老練,只有看誰勝出,誰敗場了。

梅老夫人從沒見過哪個女孩子,竟會有著這樣穿透力的眼神,半分邪氣,半分清澈,就那麽斜斜看過來,登時就讓人的氣力,一點點往外洩。梅老夫人身子微顫抖著,不知是氣,還是驚懼,竟指著薛淺蕪,想說卻又說不出半句來。

東方碧仁有些擔心,走到梅老夫人身側,用手撫著她的背,輕輕給她理順著氣息。

薛淺蕪可憐地道一句:“我什麽都沒說,她就成這樣了……”

“別在這兒賣純,雖騙得過吾兒,我可不吃你這一套!”梅老夫人譴責著,神氣漸漸恢覆過來,對東方爺說道:“你帶她出去吧,我想歇會兒……”

東方碧仁猶豫了一陣兒,牽起薛淺蕪的手,沈重舉步就要往外走。梅老夫人以嫌惡的口氣,補充交代一句:“別再把她帶進東方府宅半步!”

東方碧仁一滯,默不作聲,帶著薛淺蕪徑往外去了。如果丐兒一進這宅,就要受盡委屈的話,那就永不進好了。當然,如果母親能夠回心轉意、接受丐兒、融洽相處,則是最好不過的了。

薛淺蕪和東方碧仁靜靜走著,誰也不想說話。東方爺想勸她,自己卻也滿心煩亂。

薛淺蕪心裏憋了一口渾氣,低頭隨東方爺走著走著,忽然不想立即回新府了。這樣回去有什麽趣味呢,還不如散散心的好。

薛淺蕪把身子一轉,也不辨了方向,沒目的往前直走了。

“你去哪兒?”東方爺緊跟著,生怕她個路盲,一不小心給走丟了。

薛淺蕪悶悶道:“哪也不去,隨意走走罷了。”

走過一座碧波蕩漾的橋,前面乃是一處集市。人煙阜盛,酒樓林立,滿目繁鬧,東方碧仁眼見這樣晃蕩走著,也不是個辦法。丐兒是個誤打誤撞的,萬一走得再深入些,到了七姨娘的住處,不撞見倒罷了,若是撞見,又是一番煩悶尷尬。

於是對薛淺蕪說道:“剛才走著走著,竟想起在煙嵐城初遇時,你譴責那些黑心商人的場景來!還記得你是如何說那賣餃子的嗎?”

薛淺蕪回想了一番,搖搖頭道:“我這個人,就是罵到興頭上時特別起勁兒,罵過之後就全然不記得了!”

東方碧仁摸著她的頭道:“你說人家掛羊頭賣狗肉,還吃出來了幾根雞骨頭……”

薛淺蕪想一想,似乎確有其事,說道:“我也沒屈說他,他那羊肉餃子,叫羊肉餃嗎?半點膻味都吃不出來!”

東方碧仁微微笑道:“真正入口的羊肉餃,是斷斷不能帶膻味的!純羊肉而去膻,那樣的羊肉餃,才是最上乘的!”

薛淺蕪聽他這樣說,擡頭一看,太陽正在頭頂。這才想起,原本是見婆婆去了,結果被掃出了門,連午飯都沒混上。想想真是悲哀。經東方爺說起吃的,此刻覺得饑腸轆轆,分外難熬。

人生除了能把所有不快溺斃在死豬一般的睡眠裏,還能溺斃在活豬一般的吃喝中,於是站住問道:“近處可有好吃的羊肉餃?”

“若是沒有,我會特意勾起你的食欲嗎?”東方碧仁說著,牽著她往左拐道:“前面有家‘李計餃子館’,味道極讓人讚!”

薛淺蕪道:“反正餓得慌,無所謂了,就算是豬肉雞骨頭的,也當是絕佳的美味了!”

兩人說著,就來到了李計餃子館。這餃子館,與煙嵐城的那家,對比強烈鮮明,只看外觀,就當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別了。分為兩層,底層四方宅基,頂部呈蒙古包型攏起,坐落於綠柳如煙之中,顯得幽雅清靜,神曠怡人。

早有夥計前來招呼,看到東方碧仁,自是歡喜敬重,同時還有一些局促,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麽,東方碧仁打斷他道:“二樓,給我們安排一處好座位。”

夥計問道:“是想臨水,還是面柳?”

東方碧仁略想一想,說道:“就臨水吧。”

“入得門口,靠著南墻,有一處好位置。”夥計帶著他們上去,在光線充足明亮的大窗子下,安排二人坐了。

東方碧仁大約是這裏的常客,對於屋內布局並不多麽好奇,細細摸著一只古樸石頭杯上鏤刻的花紋,眼神只向窗外茫茫流水看去。孤帆遠影,碧空逝盡,偶爾一陣風吹來,水氣撲面,清新潤意,胸中很是開闊。

薛淺蕪卻把一雙眼睛,向四周打量著,不禁驚嘆極了。

這二樓的窗子,好似現代的那種豪華落地窗,典雅巨制,每隔幾步就是一扇。而且雙面墻皆有的,不僅南面向陽有窗,而且背陰的北面也有窗。透過南面的窗,能看到蒼水渺無際;透過北面的窗,則是層層暈染的綠,各種各樣的樹木,生於河畔上游轉折之處,綠柳居多,形成一片淺濃綠波海洋。

薛淺蕪看了這大體的布局後,再看看華麗麗的大窗子,不由想到,在古代的建築水平下,設這麽多的窗子,能不能撐住房頂的重量呢?哪天風雨急驟,會不會摧毀窗基,造成房屋倒塌呢?

正自深思,夥計把做好的餃子,端了上來。

頓時把薛淺蕪嚇傻了。不知道東方爺預定了多少銀子的貨,反正這些餃子,並沒分成兩份,而用一個玉色大盆盛的,足足有一鍋那麽多。薛淺蕪向四周看一看,不知是因心理因素,還是確有其實,發現好幾個人都在看她,含著很好笑的神色。

薛淺蕪郁悶了,東方爺是嫌她吃得多,故意出她醜嗎?他向來不是個飯量大的,卻叫了這麽多,就算把肚子剖開也塞不下啊。

薛淺蕪壓低聲道:“你是想讓鄰桌們都看看,你帶了一個多麽能吃的妞嗎?你讓我丟大了!”

東方碧仁笑道:“如果我叫得少,你吃完了之後,意猶未盡,還得再叫一份的話,那個時候人家會說,這真個豬妞兒,一人竟吃了雙份的!不就又是我的錯了!”

薛淺蕪道:“你這樣狠心舍得的,弄這麽誇張一個盆兒,比吃了兩份還吸人眼光!”

東方碧仁好整以暇笑道:“這個無礙!最起碼別人不知道這些餃子,是進你肚裏的多呢,還是進你肚裏的多!……如此說來,我是在給你保臉面啊!”

薛淺蕪聞言,頓時無語,拿起筷子在他手背面上敲了一下,本來想給他些顏色瞧瞧,結果肚子不爭氣地“咕嚕”響了一聲。

這聲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反正幾個人都在竊笑了,右邊鄰桌有個七八歲的姑娘,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問道:“小姐姐,你的肚子為什麽會響啊?是有娃娃在裏面動彈嗎?”

童言無忌,讓薛淺蕪的臉刷得紅到了脖子根,羞死人了,這該怎麽答嗎?

要是個帥氣男子,興許她還可以挑釁一番,扳回一局:“怎麽?你想不認賬了嗎?”然後賴個銀子吃頓閑飯。可是面對一小姑娘,說得重口味了怕會教壞人家,說得太含蓄了容易引起誤會,照實答吧又太丟人。

最後還是東方爺解圍道:“她一看到漂亮的小妹妹,就會食欲大動……”話似完又未完,卻是很巧妙了。

那小姑娘似懂非懂點了點頭,嬌脆說道:“那……姐姐趁著食欲好,趕緊吃吧,涼了就不好了……”

薛淺蕪看著東方爺,眼裏含著佩服而狡黠的笑,意思在說,你就能忽悠人家小姑娘。東方碧仁也不多說,夾了一個餃子,沾了水醋,放在她面前的小淺盞裏,輕聲說道:“嘗個,可還合你胃口?”

那小姑娘凝神看著這幕,眼裏竟噙滿了淚水道:“大哥哥待你真好。”

“燦兒,不要打攪姐姐吃飯。”小女孩身旁的叔叔道。

小女孩揚起淚臉說:“我想媽媽了……三年前她丟失了,爹爹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叫做天上,很久之後才會回來……我按爹爹說的,每年在她種植的木槿樹下,寫一長篇書信,點燃成灰,她就能看到了……”

薛淺蕪這才明白了,原來又是塵世間最常見、最哀慟人心腸的生死離別。

薛淺蕪問小女孩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爸爸叫水無涯,我叫水燦燦!”女孩答道.

水姓?薛淺蕪覺得好奇特。這時男人已吃完飯,帶著小女孩告辭道:“小女頑劣無教,打擾兩位用餐了。”

看著他們離去,薛淺蕪對東方爺低聲道:“就算你低調埋著頭,把一張臉隱藏得好,但剛才那位水無涯,畢竟與你打了照面,怎沒認出你呢?想在這京城裏,有人不認識東方爺?這可真是奇事一樁!”

東方爺道:“那人不是京城裏的。這餃子店人來人往,各種身份的人都有,還是少暴露身份為妙。”

薛淺蕪點點頭,心裏有些難安,怎麽說得跟江湖似的?沒想到在皇城,還能嗅到江湖之氣。看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果然不假。還希望有江湖的地方,不要有爭端才好。

不覺間被耽擱了這麽久,薛淺蕪才想起吃餃子。

低垂著頭,端詳那餃子時,只見皮薄如紙,剔透可愛。輕咬一下,餡多味鮮,通常羊肉有的那種膻氣,在巧妙的配料下,沖淡成了若有若無,卻又細膩爽口,讓人真真切切感覺出來就是羊肉。

薛淺蕪吃得歡,那麽精致的小餃兒,越吃越覺好吃,越吃越不過癮,於是一嘴一個,風殘雲卷,很快就剩沒幾個了。

東方碧仁好笑又擔憂道:“慢著點兒,一肚子的羊肉,我擔心你吃的時候尚沒感覺,待會消化不動就出問題了!”

薛淺蕪聽此言,摸摸肚子,圓滾滾的,只覺憋得瓷實,似連空氣都透不進去了。抿抿嘴兒,再也不敢吃了,歪歪斜斜站起身來,像個小孕婦般挺著肚兒,差點立不住腳。東方碧仁急忙扶住了她。

窘態畢露,不便久留。兩人坐得離門口近,正要走出,忽然撞上了一個人。薛淺蕪正想罵“不長眼啊,沒看到我吃成這樣了嗎”,卻聽東方碧仁極壓抑地叫了一聲:“爹!”

薛淺蕪吃這一嚇,登時魂飛魄散,眼不花了,頭不昏了,趕緊穩住身形。在婆婆那兒已經夠不受待見的了,怎麽也得給老公公留個不錯印象,對吧?

懷著敬仰慎重的心態,薛淺蕪向當朝宰相膜拜過去。只見一位發須微蒼、精神矍鑠、威面紅光、肩寬背闊的男人,穿著大氣束帶衣袍,穩橫在場。那般貌相度量,確實合乎宰相的格。然而叫人略感尷尬的是,男人左臂彎裏,摟著一位千嬌百媚、如花似玉的少婦,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滿臉緋桃春色,濃情蜜意。

按照東方爺先前的述說,這少婦就是七姨娘了。

東方爺還算反應快的,淡淡無波、習以為常地道了句:“七姨娘好。”

宰相老爺東方槊看到兒子,尤其是兒子身旁的姑娘,楞了半晌,才明白了過來。如果不期而遇是場意外,那麽以如此的尷尬場面相見,更是一場意外。

於是趕緊丟開那美少婦,不容置疑命令她道:“你先回去,我和仁兒說會兒話!”

薛淺蕪不禁暗讚起來。這東方槊看起來雖是個風流的,可在臨事之際,權衡輕重就見出了分曉,他並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那七姨娘也很伶俐,知道不好再待下去,拜了一拜,就獨自告退了。

第一壹八章 品茶暗機生,做妾惟可能

東方槊看著兒子和薛淺蕪,倒是很有氣度,威嚴不失得體地道:“往前走幾步,有一家‘雲霧茶坊’,正好吃得嘴膩,過去坐上一會兒,也好清清胃了。”

說是提議,其實並沒半分可以回拒的餘地。東方槊雖然年紀不算小了,青年時的豪慨之氣仍然存在,大踏步往前走著。觀他行止,似乎在內斂上,並不輸於東方碧仁。只是東方爺的內斂,透有一種幹凈書禮味道,東方槊則帶著政客的深沈有為心機,偏把這種感覺掩了過去,顯得琢磨不定,而又泰然自如。

坐在茶香淡淡的雲霧茶坊,東方槊擅作安排,給兒子叫了明前龍井茶,自己則要了一大碗苦蕎。

薛淺蕪在心裏忖思著,龍井那般溫潤清和,確與東方爺很般配。對於龍井,向有“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的說法,清明前采制的叫“明前茶”,谷雨前采制的叫“雨前茶”,但見侍從上來的龍井茶,一芽一葉分明直立,翠綠舒展,湯色清洌,新香四溢,應為明前極品沒錯。

而老爺子,胸有丘壑萬象,俯仰之間極於天地,似乎只有“太平猴魁”那樣的茶,才能與他的氣質搭邊兒。雖然不知這個空間這個時代,有沒有這種茶,或者這茶另有別的稱呼。想了一會兒,忽又轉念,真是吃得太撐,把腦袋悶壞了,東方槊畢竟已非年輕氣盛的歲月了,或許喝苦蕎茶,更合乎養生之道吧。半輩子的官場宴會各種場所,酒肉穿腸而過,到了這般時候,也該是註意了。清脂減壓的苦蕎茶,本身也蘊合著歷經萬千之後歸於平淡、甘苦自知的滄桑心境吧。

正自深思,老爺子問她道:“你喝什麽?”

薛淺蕪一楞,對於吃茶這個,她向來無甚深研究,反正不管什麽,只要解渴解乏,狂飲一通就是了。照紅樓中妙玉譏諷的說法,就是飲驢。

對於各種茶的名字,也只是在前世上學時,為了應付學分,選修過一門近似於“茶文化”之類的課程,十節課翹八節,最後下來,稀奇的是,於綠茶紅茶花茶青茶中,也頗認得了幾樣茶。

眼下東方槊問她要什麽茶,她卻突兀地想不起了任何茶的名字,剛想要說“和東方爺的一樣吧”,旁邊立著的侍從,瞅著她笑一笑,遞來了一個單子。

薛淺蕪只一看,天啊,亂七八糟、名目繁多的茶,並附圖文解說,竟有滿滿十頁,有很多字還不認識!薛淺蕪第一次,感覺到了文盲的悲哀,眼花繚亂看著,瞟到一株藤生狀植物,其旁附有字樣“株型飄逸,蘿莖細軟,葉片嬌秀,葉形美觀,生於藏寒之地,宛若翠色浮雕”,薛淺蕪心裏一動,說道:“就喝它了。”

東方碧仁看了一眼,好生奇怪地道:“怎麽喝起這個綠蘿花茶了?”

薛淺蕪並不知道它常用作治病的,憨實笑道:“你們喝茶知其味,我卻是在看名字挑茶。一則我喜歡綠蘿這倆字,二來我看到它生於寒冷山地,卻能長得如此盎然,心裏感動罷了。”

東方碧仁聽得無語,東方槊則微笑道:“真是個感性的女孩子!老夫年少的時候,也偏愛護欣賞你這樣的……”

薛淺蕪從他的話中,聽出了一種意猶未盡的話外音,莫非現在就不愛護欣賞了麽?

然而東方槊卻沒給她過多的時間去想,淡然對侍從道:“就給她來一杯這個吧,反正我看她啊,也只是嘗嘗鮮,不常飲的,就算藥理與她不和,也沒什麽打緊兒。”

薛淺蕪聽得猛一聲咳,原來她又因為無知丟人了。但很快恢覆了平常心,這有什麽?你們知的我未必知,我所知的你們大多不知,如此說來,無知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無知,這個世界不懂罷了。

待薛淺蕪的茶也端上來,東方槊一揮手,那侍從就退去了。兩個男人輕啜飲著,薛淺蕪因為肚子裏塞得滿,看見吃的喝的就不舒服,因此並未怎麽飲得。

她在等待,相對於梅老夫人的犀利排斥外露,她並不解東方槊的心思。如此遲鈍鈍地半點看不透一個人,還是絕無僅有的例外。

東方槊直至把茶飲得剩了個底兒,吩咐侍從又續滿了,方才盯著薛淺蕪的茶碗道:“你怎麽沒喝?”

薛淺蕪不好意思說自己吃得飽,傻傻拘謹一笑,只低聲道:“我喝不下。”

東方槊捋著胡須笑了笑,跨越性極大地問了一個奇怪問題:“仁兒對你的喜歡,我都看在眼裏,也能感受得到,我想他自有他的堅定理由。但是你呢,你喜歡仁兒的什麽?”

薛淺蕪怔住了,這也太不好答了吧?喜歡一個人,非得說出個一二三來?東方槊語重心長地道:“你答不出,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薛淺蕪睜著眼,他居然把我看得那麽透?頗是訝異問道:“為何?”

東方槊緩緩道:“雖說今天才見到你,只有一面之緣,但我自信,對你的脾性已掌握了十之六七。”

薛淺蕪駭然了,這還了得?就連朝夕相處的東方爺,親近無比的東方爺,若說對薛淺蕪的掌握程度,也不過是十之六七罷了。東方槊這老爺子,只憑這短短幾十分鐘,就能掐住薛淺蕪的主穴?他是千年狐貍轉世不成?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薛淺蕪問了一個蠢不可及的問題。

東方槊以長輩的慈祥包容之態,對待未成年孩子般笑了笑她,避開正面不談,卻類比道:“就像你喝茶,問你喝什麽,你完全不清楚,翻了半天,才挑出個新奇不知味的茶。觀其色,憑直覺,然而嘗得半口,遠遠不是期待中的滋味,至於期待中的滋味為何,自己又說不上來。你這吃茶之態度,就決定了對人對事,甚至對於感情的態度……”

說完這些,東方槊道:“你細細想一想,自己是不是這樣的?”

薛淺蕪驀地一驚,若問自己喜歡什麽樣的男子,溫潤型的,霸氣型的,妖孽型的,冰封型的?似乎還真沒個定論。

這倒奇了,完全不同的類型,照她這樣性格分明,總得有個愛憎褒貶才對,奇怪的是,她竟是一盆子糊塗。

就連對東方爺的喜歡,也很大程度上得益於他性格上的包容,以及他對她的寬懷寵愛。至於喜不喜歡他的淡然虛和之風,還真是不好說,或者只是一種習慣。

“觀其色,憑直覺”,說得也極是準,想薛淺蕪當初,不就是愛慕東方爺之顏色,而非禮他的嗎?

東方槊長嘆道:“這樣一種喜歡,不能說稱不上喜歡,它摻雜了太多感性因素在內,以後的日子還很長,對一個人的打磨甚至改造,都可以說是非常大的,那個時候,你覺得對方變化太大,甚至你都不認識了,你還會一如今日嗎?”

說到這兒,東方槊感慨萬千:“遙想當年,我也算是個執念的,可是現在……也許執念仍在,但已不是當初了。”

薛淺蕪總覺得東方槊的話,聽著如此深沈,好像觸動了什麽陳年過往似的。東方碧仁此時接過話道:“爹也不必太感懷了……兩個人中,總得有一個人不變,才能努力維持著當初的約定。丐兒或許是個稀裏糊塗不知自己心的,但是仁兒明白,一直都懂自己的心,所以就算前路有個什麽意外,仁兒這心也擔得起!”

薛淺蕪聽得好是動容,比起東方爺的堅定,以及對自己心的明晰,她就顯得太沒主見了。

東方槊看著兒子,久久看著。似乎想從兒子身上,找到自己昔年的影子。

東方碧仁對他父親說道:“仁兒只是想要討得爹爹支持。喜歡一個人不容易,不管後來如何,總要爭取對嗎?”

東方槊按了按桌子,又問薛淺蕪道:“姑娘對我這伯父的看法如何?”

“您說哪方面的?”鑒於東方槊此刻的深沈略帶傷感,又因他以她的伯父自稱,明顯把隔閡消去了很多,薛淺蕪帶了明顯的敬意。

東方槊道:“你是不是覺得像我這種在官場裏摸滾爬到頂峰的人,過於深不可測,背後有著太多不可告人的醜惡,或者骯臟?”

薛淺蕪很驚訝啊了一聲,連連擺手說道:“哪有哪有!我的眼力稚嫩,雖不大能看得懂您,但卻覺得您容易說得上話兒!”

薛淺蕪沒說假,比起硬著一張臉的梅老夫人,這東方槊算是很好說話的了。不知是因在兒子面前的緣故,還是逢著了薛淺蕪這樣胸無城府直腸子的人,東方槊很有些開誠布公坦誠相待的味道。

看來人與人之間都是相互的,你對他好,他自然對你好。哪怕心思深沈如政客,也會喜歡心智純明如白紙的人。在這樣的人面前,能夠卸下偽裝掩飾,輕松自在一刻。然而面對有心計的敵人,東方槊則能保持一種充沛的精力,產生棋逢對手的喜悅感,如果對方由於某種原因退出,甚至說死去了,他會覺得相當遺憾可惜。

東方槊笑笑道:“我承認我與我兒相比,汙濁很多。幾十年的大浪淘沙,浮浮沈沈,使我時而跌進濁流,時而撞進死潭,我只有盡力地沖破,才能保得根基,不被徹底沖垮。”

薛淺蕪聽了,不知如何安慰,那以後呢?您若去了,留東方爺支撐整個家的時候,浮沈坎坷,也會把東方爺變成你那樣的汙濁莫測嗎?只是,縱然東方爺深沈了,薛淺蕪也是能理解與憐惜的。這便是愛情的力量。有愛,就不怕。怕的是,愛被生活磨盡。

薛淺蕪點點頭,很誠摯地道:“這個是必須的。只要不是踩著無辜人的屍體上位,只要能對得住底層百姓,在與敵人決鬥的過程中,踩著他們的屍體,飲著他們的鮮血,長歌而行,才是永恒之道。誰怕誰就退出,不退出就註定有一方要犧牲。”

東方槊看著薛淺蕪的笑臉,良久忽而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分外雄渾,滿是賞識:“你這女娃,說話倒是個性得很!看來具有可塑潛力!仁兒做事偏柔,某些事上有點猶豫寡覺,而你則是幹脆利落,他身邊需要的,或許正該是你這般的女子啊。”

東方碧仁聞言喜道:“爹……這是同意了嗎?”

東方槊搖頭道:“我只是欣賞她這股子拼勁兒,毫不掩飾的拼勁兒!至於你們倆個的事……”

“怎麽?”薛淺蕪和東方碧仁有些惶惶不定,同時問道。

東方槊緩述道:“仁兒的婚事,由不得我決定。當年我娶你母親的時候,她的其中一條要求就是,若得女兒,嫁事有爹定奪;若得男兒,娶事有娘定奪。所以當你生下來時,就註定了你的婚事,由你母親操持。這件事雖不為外人所知,文書卻是早立下過,我和你的母親,各人持了一份。”

薛淺蕪的血液,驟然冷卻。原本忖著,若得東方槊老爺子撐腰,梅氏婦人從夫,那麽她和東方爺的婚事會順暢些。哪想在節骨眼子上,還有這麽可笑的一段兒。如此,東方槊在兒子的婚事中,處於無人權的地位,局面就有覆雜的了。

東方碧仁說道:“爹您不會為了一紙文書,就看著您欣賞的兒媳婦,進不了咱家吧?”

薛淺蕪聽得心喜,這話好有力度。奈何東方槊搖頭道:“這些年來,我對不起你母親的地方太多……何況你的婚事,她是極在意的,且有文書在先,你又不是不知她的脾氣,定會一手包攬下的,我若摻和,只怕整個家都不太平了。”

東方碧仁黯然不語,東方槊又說道:“你的婚事,爹就不參與了。不僅因與你的母親有約在先,而且你也知道,公主對你一片情深,你們是被太後等人做主,極力撮合的一對兒,爹要是參與其中,只會進退兩難啊。”

東方碧仁沈著下來,固執地道:“其實我該慶幸……我倒是怕爹插手呢。爹如果不插手,仁兒也算少了一層阻撓,事情就好辦了很多。”

東方槊聞言道:“我不出面,就算皇家來人,我也只把事情推到你母親那兒去。仁兒,無論何時你要記得,不可與你母親太難過了。”

東方碧仁說道:“我會盡量做通母親的思想工作。”

東方槊只一個勁兒搖頭,然後站起身來,說了這麽一句:“我估量著,就算你的母親做出讓步,結局也就一種,讓公主作正室……”然後指著薛淺蕪道:“她做小妾!”

薛淺蕪和東方碧仁同時一震,小妾?本能的排斥感,使薛淺蕪忍不住羞憤道:“我寧可不嫁入東方府!”

“這話……當年仁兒母親也說過的。但是男人三妻四妾,不正常嗎?既然你愛仁兒,就別讓他為難……”東方槊看了她一眼,對東方碧仁道:“當然你們現在,要精心維護自己的愛情,小心被摔碎了!本來在一開始,我也想著仁兒只能娶公主的,還惱怒著仁兒,在外面遇見個女子,就公然與爹娘對抗起了,現在和你們交談了一番,覺得丐兒很合我的脾胃,倒是支持你倆走一塊兒,但是太後皇上那兒,不好說話……”

東方槊說著話,頭也不回,轉身大步離去:“仁兒,爹還有別的事,你們的事我就說到這兒,不再管了,你們好自為之吧。我只交代一句,你倆要是想在一起,必須娶了公主再說!”

薛淺蕪看著東方碧仁,心裏難受極了,連支持他們的老爺子,都把話說到了這份上,還能怎麽辦嗎?

東方碧仁也愁,拍撫著她手道:“你放心吧,這事交給我辦。”

薛淺蕪鎖著眉反問道:“放什麽心?放心的最後結果是,你把素蔻公主先娶回府,然後做通她的思想工作,再拿好話哄我,把我一並娶了?”

東方碧仁痛苦地道:“丐兒,你不要這樣說,好嗎?素蔻一直都是妹妹般的存在,讓我娶她入門,我自己都覺得別扭呢!再說我所愛的,惟你一人,絕不能讓你在這事上受委屈。”

薛淺蕪憂心道:“咱們能拗得過那麽多人?就算拗得過了,你爹可以作為前車之鑒,又能保證你日後不娶嗎?”

東方碧仁無奈道:“我和我爹,不是一類的人,所面臨處境也完全不同!現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把你弄進府門去!”

薛淺蕪心灰道:“看你母親那樣兒,還是別做無用功了。掙紮得輕了,你掙不過;掙紮得重了,更會被視為眼中釘。”

東方碧仁勸她道:“你先回新府吧,不要多想,好生住著,沒有娶你進府之前,也不會有其他女子被娶進府!不然那是他們在娶媳婦兒,與我無關。”

這話勉強讓薛淺蕪安定了些,任由東方爺拉著手兒,一起回往新府去了。

到了府上,秦延看著兩人臉色,可能預知到了事情的不順利,也不好問什麽,只弄了些晚餐之類,等他們餓了吃。

薛淺蕪有些累,一言不發躺倒在了床上。東方碧仁側著身子,以手支肘看她,眼中盡含深情,眉間緊鎖的是憂慮。

薛淺蕪亂翻了一會兒,中午吃的羊肉餃子,似乎還悶成一團兒,沒能消化,在她躺到床上之後,竟開始作祟了。她嗯哼了兩聲,東方碧仁驚覺而起,問明了情況後,頓時無語,手掌輕輕貼上她的小肚,輕輕撥拉撫順,才勉強把那窒息感壓了下去。

第一壹九章 護犢情何深,癡兒決絕心

薛淺蕪自從那次登入宰相府門,被東方碧仁的母親梅老夫人,惡言中傷一番之後,就再也沒去過。東方爺並不寧靜,每天仍有府裏的人捎來信兒,讓他回去議事,多半是去宮中。所謂議事,這段時間與朝堂事無關,自然是議素蔻公主的婚事。在這檔子重要事的前面,其它一切都往後放。

小皇子趙朔的情況依舊不好,昏沈呆滯,只會吃吃睡睡,偶爾發出咿咿呀呀之聲,涎水流著,令人看著於心不忍,常懷念那個可愛伶俐乖覺拱懷抱的小娃兒。向來言笑妖俏、濃妝艷抹的衛貴妃,也提不起興致去整修自己了,以淚洗面,眼腫得如杏仁,喉啞得難成話。皇上趙淵此時還是愛著她的,憐惜意濃,就聽信了謠言,支持速把公主嫁出這事兒。

在李皇後的嚴厲下,素蔻公主一直在靜容閣呆著。靜容閣位於李皇後的甘泉宮內,也算是多了層保護。若說衛貴妃不惱恨素蔻公主,絕對是假,她恨不得今兒個說,明天就把她嫁出去,不管公主夫婿是誰,只要把她嫁出,衛貴妃就算能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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