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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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張渙便將南郊之事與丁盛說了,想叫衙門去調查。可丁盛卻說,要聽那梁知縣指令。

這又過了幾日,也沒見著有衙役往南郊去。

他心急如焚,想著既然衙門不管,他便自個兒去查探。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日,張渙終於抽得一日空閑,城門一開便往南郊奔去。

大雪之後,這天更冷了。張渙在官道上小跑著,看著山坡上積雪茫茫,似乎與那鋪天濃雲融為一處,不禁又生了那被茫茫天地吞沒之感。

那日大雪,棗玠便是騎著驢,在他腳下這條道上前行。

棗玠當時目中所見,定也是這般白茫茫一片,甚至官道也被雪掩埋,方向難辨。

當時他獨自一人走在這大雪中,摸索著前進,該有多害怕……

即便如此,棗玠冒著風雪不顧性命安危,也要拼了命離開他,又是……對他多麽厭惡。

胸中又是那熟悉的悶痛。張渙只道今兒時間緊,怕它耽誤事兒,便用力錘了幾下,硬生生將那情緒敲散了。

跑了有一個時辰,他終於見著山坡頂上露出屋檐,便手腳並用爬上坡去。

那果然有一破舊木屋。

他小心翼翼滑下山坡。等走到木屋門前,鞋子陷在雪地裏,凍得他雙腳直顫。

此處積雪松軟而深,大雪之後應該無人造訪。

推了推門。那門未鎖,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屋裏一片狼藉,一看便知是發生過打鬥。

他小心翼翼進了屋,借著屋外積雪映的亮光,將屋裏景致看了個明白。

屋子中央有生火剩下的火堆,裏邊有衣物燒毀的殘片。這正如樊威之前所說那般,那日離開木屋之前,為毀滅證據,便燒了棗玠衣物。

屋裏雜物撒了一地,床上卻很幹凈。

張渙走到床邊。

腦中不禁浮現那樊威將床上雜物一掃在地,將棗玠按在上邊奸淫的畫面。

不……

他擡起傾斜的床,見那床腿兒斷裂處很新,裂口處無擠壓褶皺,不似是被壓折的模樣。

尋了那落在一旁的斷木腿兒,看到上面有幾絲血跡。

他輕輕握住那木腿兒,見血跡與他五指接觸處吻合。

像是……遭人生生掰斷的。

他又撫摸著床邊那硬泥地,感到上邊有淩亂的抓痕。

他心裏一驚,只覺得那胸膛中的肉塊都隨之顫抖。

棗玠定是被樊威壓在此處,拼命向前爬去,卻被捉住腳,又被拉回那駭人的身下,被迫看著那張淫笑的惡臉。

他當時定是驚慌不已,伸出雙手要抓住一物好借力掙脫,卻只抓到這脆弱床腳。

那日棗玠絕望的哭喊,仿佛就在耳邊,刺著他的心。

就連那指甲斷裂的疼痛,也在他腦中清晰,激得他身子一顫。

棗玠當時是多麽希望,有人能像那英雄一般出現,拉住他掙紮的雙手,將他帶離苦海。

虧他還自詡是棗玠夫君,他當時又在做什麽?他躲在山洞裏,畏畏縮縮看著洞外暴雪紛飛,甚至靠在火堆旁,安逸地睡去。

張渙悔恨不已,捏緊了拳頭,洩憤似的打在自個兒腿上。這解不了氣,又狠狠往胸口處打幾下,才覺得心中那口氣順了些。

他恍神看著地面抓痕,卻發現那滿地雜物中有一物格外精致。

他覺得眼熟,便拾起看了看。

是店裏的一盒雕工細膩的胭脂。

店裏失蹤的胭脂這般多,怎會偏偏這盒落在此處?

張渙湊到鼻尖嗅了嗅,發現並無香氣。

這麽多年,棗玠就沒賣過不香的胭脂。

莫非這是……棗玠自己用的那份泥色胭脂?

這麽一說也合理。那日出走,棗玠便將這胭脂隨身攜帶,掙紮時落在此處了。

張渙不曾見過那泥色胭脂,此時便忍不住想打開求證。

打開來,卻見裏邊色如春桃,脂膏面上刻著一個“渙”字。

那字刻得俊逸,仿佛是棗玠正輕聲呼喚他姓名。那溫柔的嗓音漾在耳邊,撓動他的心。

似真似幻,飄渺無跡。

他嚇得跌坐在地上。

心裏又驚又疑,一時不知是喜是悲,只知它跳得極快,似堵住了嗓子,讓他呼吸困難。

“你這是何意?”他喃喃問道。

“你這是何意!”他站起身,沖出屋去,對著那一片積雪大聲呼喊。

“棗玠——回答我——!”

你這是何意——

張渙緊緊攥著那小盒胭脂,棱角擱得他掌心發疼。又擔心捏壞了這木盒,連忙雙手捧著,小心護在兩手之間。

如捧著一顆灼熱的心,包著思念與愛意。

不——棗玠冒雪出走,對他應是極為厭惡。

可為何又貼身身帶著這刻有他名字的胭脂?

“棗玠——”他對著山坡大叫著。

滿山積雪死死罩著他的聲音,連那用作安慰的回音也吝嗇予他。

面前的山坡如巨大的墳墓;身旁木屋窗檐上的霜雪,如靈堂前掛著的白色帷幔,襯得天地之間一片死寂。

張渙邁開那凍住的雙腿,回木屋拿了個木棍,跑向那山坡。

“我挖你出來……”

他將那積雪刨開,好幾次被底下的硬雪拌得跌在雪地裏,面部被凍得通紅。

身子卻是熱的,甚至微微發了汗,厚重的衣物粘在身上,又格外冰冷。

在離那木屋半裏處的山坡上,他發現棗玠一只鞋。

一陣疲憊感充上腦門,他扶著那木棍,才堪堪站定。

棗玠怕是就埋在這兒。

他不敢挖下去,拿那木棍試探性地戳了戳周圍。

沒有屍體之類……隆起的物體。

他拾起那只鞋,想帶回家裏。但見它已被雪凍得僵硬,拿在手裏凍得他顫抖,放在懷裏又弄濕衣服。無奈之下,他只好將其放回原處。

棗玠那日經過這兒,掉了一只鞋。若在這雪地裏只著襪子,定是走不了多遠……那屍體,應該就在不遠處了。

這一下午,他都在這雪地裏尋著屍體。那鞋方圓百丈的雪都被他掃了,卻仍未發現棗玠。

莫非是讓那野獸叼走了?

可哪有野獸會在暴雪之日出來覓食?若是在雪停之後,應該有拖拽痕跡或足印。

張渙見那日頭西斜,此時再不往回走,今兒便要被關在城外。

他只能改日再來。

他仍覺得棗玠就躺在山坡上,只是他今日未尋到而已。

他靜靜望著那雪丘,雪丘也不言不語地與他對視。

“我走了,等休息日再來看你。”

他竟與那雪丘出聲道別。

似乎這樣,睡在那兒的棗玠便能聽到一般。

他似乎已經能夠接受,棗玠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但在回城的路上,一想到回到家中,只能一人吃飯、一人睡覺,便被那悲傷籠罩。

他還沒弄清棗玠對他的情感,還沒有向棗玠解釋清他的愛意……棗玠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留他一人揣著這麽多遺憾與後悔,絲毫不給他補償的機會。

甚至這自責與怨氣,也無處使兒。甚至他越發洩,反而攢得越多一般。

他回到城裏,緩緩往家裏走著。

丁盛正放衙回家,一手提著酒,嘴裏哼著小曲兒。他碰見張渙失魂落魄在街上游蕩,便叫住他:“小子,有個好事兒你聽不聽?”

張渙正想著心事,雙目空茫。丁盛從他身邊走過,他也未察覺。

“你這小子,連你老大也不正眼瞧了?嗯?”丁盛攬著他的肩,用力撓著他的腦袋。

這一撓,竟又將他眼淚揉了出來。

丁盛嘖嘖兩聲,打趣兒他道:“那些被你揍過的賊,若是知道你這般愛哭,怕是要氣死了。‘我竟然被這娘們唧唧的小子打了——’……之類的。”

見張渙仍對他毫無反應,他只好切入正題,說道:“你前幾日叫我去尋棗玠,這事兒有進展了。”

張渙聽聞棗玠二字,緩緩扭過頭來看著他。

丁盛見他這副傻樣,忍不住敲了敲他的額頭,笑道:“梁大人專門往驛站跑了一趟,查了那驢馬租還憑據冊。棗玠在十日前就還了驢,憑據上有他的簽名和手印,他此時好著呢。”

丁盛說完,看著張渙面上幾番變化,忍不住想說他幾句,可這孩子拔腿便跑。

那精神,完全不是方才能比的。

他見張渙要跑出城,知那城門關上後,只能露宿荒野。他擔心張渙安危,連忙追了上去。

好在那守門的衙役見張渙舉止有異,及時將他攔住。

丁盛拉著他的衣領,見他依然掙紮著要出城去,便湊著他耳邊喊道:“你要去哪兒——”

張渙被唬了一跳,喃喃道:“去找棗玠……”

“上哪兒找?”

“去……下一個驛站……”

“這濯陽周圍有幾個驛站你曉得麽?”

丁盛看張渙一臉茫然的模樣,便將他拉到路邊石凳上坐好,與他勸道:“你連上哪兒去也不知道,如何找人?濯陽小縣,雖然只連了南北兩個縣城,但棗玠十日前還的驢,此時不知又過了幾個驛站,往哪個方向走了。”

張渙連忙道:“那我便去驛站查那還驢記錄,便能知他下一站前往何處了。”

丁盛拍了拍他的腦袋:“你倒想得簡單。這驛站是官家的東西,哪能隨便讓你進去查。”

張渙沈默了。

丁盛接著勸道:

“就算你真與他在一個城市,你又能如何尋他?你可知他在哪個客棧落腳,在哪間客房呆著?你若要在那城門盯著,四五個城門你又知他從哪個門出?你若要在驛站守著,若他棄了驢馬走水路,你又如何知曉?

“他本不想你去尋他,憑你一己之力也難尋。你還是棄了這個念頭好。”

張渙固執搖頭:“我要去。棗玠……未必不想我去尋他。”

丁盛嘖了一聲,對張渙是又氣又羨。氣他油鹽不進,又羨他如此情深。

他裝作生氣模樣,起身離去。臨走前丟下一句話:“你身上無銀兩幹糧,若是死半路上,棗玠怕是要悔恨一生啊……”

張渙方才被他說了一通,也冷靜下來。此時又聽他說得嚴重,被唬得一楞。

這人還是得尋。只是他該如何去尋,還得好好想想。這棗玠好不容易活了,但他若是不小心死了,也是白忙活。

他捂著貼身放在胸口處的那盒胭脂,感受著自個兒急促的心跳。

那又似乎是從那盒中傳來的,棗玠同他一般熱烈的心跳。

只要人還活著,他那暫時無處安放的情義,便有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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