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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尋人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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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渙卻不知,倘若他此時堅持出城,又能在那雪中捱過一夜,第二日便能到陽安,濯陽南邊四十裏處的小縣。

棗玠已在陽安呆了十幾日,此時還未啟程。

那日他醒來,見自個兒躺在火爐邊,身上蓋著厚棉被,暖和極了。

後來才知他已經到了陽安驛站。

想著應是有他人相助,但驛站衙役卻說,那日暴雪紛飛,只見一驢馱著他,從一片白茫茫中走來。

他尋到那日穿的棉襖,嗅到一股蔥餅味兒,想來是匆忙之下拿錯了。那驢尋著味兒找到他,又錯將他當成昔日飼主樊威,將他從那雪地裏帶到驛站。

這陰差陽錯,倒是救了他一命。

只是這雙足被凍得傷了,尤其是失了鞋的左腳,連走路都困難。

好在陽安小縣客棧價廉,他住上十日有餘,養得勉強能行走,才再次啟程。

他這十幾日,也曾反悔過。

陽安距離濯陽不過四十裏,此時若是回去,便能不再受這奔走之苦,還能……還能見見張渙。

那盒胭脂,是他倆一起做的。他除夕之夜刻上張渙名字,臨走之時貼身帶著,就當是留個念想。

可那唯一與張渙有關之物,也給他弄丟了。

也許……這是上天給他的指示,叫他不要再妄想著與那孩子糾纏。

也是,張渙回到濯陽也有了十幾日,若是……若是仍然對他有情,早就來尋他了。

兩地離得這般近,來回只需一日。可這十幾日過去,他還沒見著張渙身影,想必是……遭他嫌棄了。

張渙此時定在慶幸他走了,甚至祈禱著他不要再回去,不要再回去找他麻煩。

這般想著,他總算是絕了那反悔的念頭。

他重新買了身衣裳,又換了雙鞋,一路往南走去。

兩人就這般錯過。

————————

張渙在濯陽,每日抽空為尋人做準備。

首先要有地圖。地圖上有驛站圖,至少能推測棗玠前行路線。

棗玠的營生方式,應該還是賣胭脂。不過他有那繪制圖紋的手藝,還能在木器漆器之類的店裏幫工。這些帶著花紋的制品常常價高,要能賣得出去,不會在偏遠鄉縣,而是如濯陽一般距離大都會較近的小城。

南方商賈不如中原繁華,都會與城縣數量均少。如此這般,應該能篩掉不少地方。

總之得先拿到地圖。

張渙記得書屋裏有一本地理志,常年無人問津,應該能還些價錢。

書屋老板卻告訴他,店裏唯一一本地理志已被人買走。

張渙便問買者是誰,他好去借來抄寫,卻被告知正是他師父棗玠。

棗玠何時買的地理志,為何與他朝夕相處的自己渾然不知?

這一問,才知是那臘月二十九,他看著棗玠走進書屋那日。

這書屋雖白跑一趟,卻也得了些新消息。

棗玠小除夕那日來買書,那離去之意應是早就有了。

他在那日夜裏才……才做出侮辱棗玠之事,想必棗玠離去,並不是氣他輕率玩弄。

若真是厭惡他,之後幾日也不必與他糾纏不已。

那是為何?

莫非是氣他離了香粉鋪,去做那捕快後,不讓兩人朝夕相處?

張渙紅著臉搖頭。他只道向來是他黏棗玠,沒有棗玠想要黏他的道理。

莫非是氣他要去那洛陽?

想著棗玠在洛陽的經歷,他狠狠給自己腦袋一個爆栗。

棗玠怎會願意回那傷心地?當時定是不想拂了他的意,才勉強答應願與他回去。他還洋洋得意,以為自己為棗玠做了件大好事。

可這去洛陽之事,他與棗玠在除夕夜才提出,也不應是棗玠離去的緣由。

張渙回到家裏,心裏默默說了聲得罪,便到棗玠房裏翻找。沒找著那本地理志,卻發現棗玠枕頭下邊壓著一封信。

本以為是棗玠留給他的,誰知打開一看,卻是他寫給棗玠的第二封信。

不知為何會被壓在枕頭下。

他打開信封,看那信紙平整,便猜想棗玠看到這肉麻話語,定是沒有因遭到羞辱而勃然大怒。不然這信紙定皺成一團,或被他撕得粉碎,怎還會寶貝似的被他藏著枕頭底下。

他仔細看著那紙,試圖尋找棗玠留在上邊的痕跡。

那第二張要更疏脆一些,還染上了些水漬,似乎被多次反覆翻看。

第二張信紙上只寫了他打算買酒之後歸來之事,有什麽可看的呢?

張渙豎著讀又橫著讀,思索著自個兒是否無意間寫下了藏頭暗語。

不過仔細想來,棗玠離去的時刻真是與他回來只是剛好錯過。

若不是十五夜紅仙居不營業,若不是十七落了暴雪,他幾乎能在棗玠離開之前回來,阻止這一切發生。

棗玠冒雪離去,似乎……是拼了命也要避著他。

他實在想不明白棗玠離去的原因,但從棗玠留下的物件來看,應該不是厭惡他的。

想不明白便不想了,等尋到人直接問便好。自個兒在這兒瞎猜,即使猜對了也不知是對的。

還是想辦法找到地圖要緊。

第二日,張渙在衙門當值。午間休憩時,他見丁盛鉆進梁知縣書房,連飯也不同他們吃。

下午當值,他不禁問丁盛:“在衙門書房,可以看書嗎?”

丁盛被他一問,心虛道:“在書房不看書,還能做什麽?”

張渙一聽,只道尋那地理志有了希望,便對他睜著期待的雙眼:“能帶我進去嗎?”

之後幾日,丁捕頭與梁知縣的二人獨處中,插了個張渙進來。

梁孟英拍拍張渙肩膀,笑道:“少年人多讀些書,總是好的。”

張渙每日帶著紙筆,趁著午間休憩之時,到衙門書房臨摹那地理圖。

張渙不知丁盛看的什麽書,只知他每看一會兒,又逮著機會與梁知縣交談幾句。

“杜琰……”丁盛喃喃道,“他便是十年前濯陽縣令。”

梁孟英在一旁閱讀卷宗,聽他念出那故友之名,不禁問道:“怎麽了?你這幾日日日往書房裏跑,就為了尋他的記載?”

“沒有……隨便看看。”他自個兒想查證十年前那桃色秘聞,這種事兒怎好對梁大人明說。

丁盛翻著手中縣志,嘗試尋找那杜琰生平。但也僅僅有簡短記錄,只知他是洛陽人,家境清貧,立志讀書,一朝中了進士,來了這濯陽。

“說起來,也慚愧。我們不僅是同窗,還是同期進士。如今他已做到豫章太守,我卻還只是個知縣。”梁孟英慢悠悠說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丁盛見他有那長篇敘說的打算,便坐直了身子,等著下文。

“我與他同在洛陽城郊村書院讀書。他家境貧寒,讀書卻是很刻苦。後來,他中了進士第六,是那屆洛陽同鄉裏的第一。”

丁盛點點頭:“寒窗十幾載,得此成就也是不易。”

“那年他衣錦還鄉,娶了洛陽劉員外的女兒,從此官運亨通,一生富貴,實在是讓人羨慕。”

羨慕嗎?

丁盛記憶中的杜琰,曾對著那蓮玉的畫像,滿眼無奈。

“他……可是擅繪畫?”丁盛試探問道。

“你如何知道?”

丁盛摸摸鼻子:“猜的,我想這才子,琴棋書畫都會些。”

梁孟英搖搖頭:“琴棋書畫,不過是富人家的玩物,他一窮書生,如何能使?只不過他父親是個木匠,教了他些花鳥圖紋罷了。”

說著,像是想到什麽,從抽屜裏拿出一份信件,指著封面上用朱筆繪制的圖案,說道:“杜琰幾日前還給我寄了封信。你看,這圖案便是他所繪制,說是見畫如見人……有點意思。”

丁盛接過一看,見是成團的梅花,只覺得似曾相識。

“便是梅枝捎來春消息之意,繪在信封上,真是風雅至極啊。”梁孟英感嘆道。

丁盛呼來張渙,將信封遞給他:“這梅花繪法,你……熟悉嗎?”

張渙輕輕撫摸那圖紋走勢,喃喃道:“這信莫非是……棗玠所寄?”

丁盛看他這反應,心道果然,這杜琰與棗玠恐怕真有一段情史。

只是……聽梁大人描述,這杜琰家境貧寒,又如何能與一夜千金的妓子扯上關系?

梁大人既與他是故友,是否知他那段情史?是否知那蓮玉便是棗玠?

丁盛想問,但看著梁孟英那張嚴肅的臉,將這滿心疑問咽了下去。

這又過了幾日,二月十五花朝節臨近。每日都有姑娘在香粉鋪門前徘徊,等著買新上的胭脂水粉。

張渙不忍她們在寒風中等待,只好貼出閉店歇業的告示。

擦了擦滿手漿糊,看著姑娘們那輕便的著裝,才意識到已是二月中旬,春日已經到來。

不久之後,棗玠便會帶著他,到那山上去采摘紅藍花。回到家中,又獨自除雜色、浸泡、烘幹。

明明他從未做過這些事兒,卻對那流程記得格外清楚。

坐在院子裏,似乎能見著棗玠彎腰提起水桶,走到屋檐下陰涼處,蹲在那兒洗花。

接著,棗玠便會將那濕漉漉的花絲晾在廚房地上。他做飯時,若是不小心踩到,又要遭棗玠一陣捶打。

揉揉眼睛,院子裏又只剩他一人。

雖心生寂寞,卻不如冬日那會兒那般絕望痛苦。

恐怕是春日暖陽,讓他對未來有了期待。

兩個月過去,張渙憑著每日午間擠出的半個時辰,終於將那地理志整理成官道驛站圖,還將各地風物又另作總結,篩出十多個南方城縣。

這兩個月,他賊捉得更勤,只為多換些賞錢,多攢些路費。

等月底發了月俸,他便啟程。

這日,幾個家丁模樣壯漢來到這香粉鋪,對著牌坊指指點點。

張渙聞聲而出。那幾人與他說,這屋子四月便到期,五月之前讓他清空了搬走。

雖然知遲早有一天要走,卻不曾想到要將屋子清空,將他在此處五年生活的痕跡抹去。

那家丁又來催了幾次,他只好逐漸將那庫房裏的雜物搬到院子裏。

一天搬一兩件,只是不想讓這屋子空得太快。

這日,他搬走幾袋幹花,見這幾袋擠在庫房角落,掩著一袋可疑雜物。

那袋雜物用白布層層包著,裏邊卻滲出紅色液體。湊近嗅了嗅,一股怪味熏的他要暈過去。

不會是……

他心裏一驚,連忙剝開這層層白布,等打開來,又見一被染了紅色的木盒。

打開那木盒,一陣濃烈怪味撲鼻而來,嗆得他閉了眼。等適應過來,才發現裏邊堆滿小盒。

他拿起一個,上邊紅色液體粘了手。他瞧著那顏色不像血跡,才放下心來。

看著像是店裏失蹤的胭脂。

他小心翼翼打開,見那胭脂面上爬了白毛,還化了一層薄水。

但能依稀見著,面上刻著個“渙”字。

張渙打開了一個又一個,之間裏邊有的已發黑,有的已化為渾水,但那些能看得見脂膏面兒的,上邊都刻著他的名字。

有刻一個的,也有刻許多個的。

其中一盒刻了八九個。這些字擠在一起,似要撐爆這小盒。

仿佛是棗玠對他的思念,在這一方紅脂膏中如何也寫不下,只能如此滿溢出來。

兩人之間對彼此的愛意,倒不知誰更深濃。

“你想我,為何……為何不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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