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小院很靜謐，月光傾瀉於榕樹的葉縫，點點星光搖曳庭院中，跳進杯盞之中，隨著酒波勾勒出一圈一圈的銀絲。

離辰的食指沿著酒杯細細的劃著，嘴角噙著一絲笑。低頭不語，亦不喝杯中酒，沈默散開，哪怕眼中的情緒洶湧，面上也是笑意暖人。

孟凡羽恢覆被篡改的記憶後，再次與離辰對飲，雖然滿心疑惑，卻未曾道出。

離辰看著寒音站在一旁，心中滋味難辨，為何他們可以相愛，難道自己出現的時間太晚，以至於他愛上了別人，逼不得已對他施了咒，甚至篡改他的記憶，讓他愛上自己。

想想真是可笑，風天傲愛自己，陶喻愛自己，甚至沖破世俗的枷鎖，因為自己而死。而自己幹了什麽，一味的想著報覆，想著他不管幾世輪回，都必定要他愛上自己，再狠狠棄之，以解心頭之恨。可為何，這一世失算了。

好不甘心吶，離辰暗自捏緊了杯盞，仍笑臉盈盈。

“斟酒。”離辰對寒音說道。

寒音被孟凡羽叫來的時候，並不知道孟凡羽已經恢覆記憶，甚至做好了內心煎熬的準備。

寒音握住酒壺，卻發現兩只酒杯都是滿滿的，錯愕的擡頭望了眼離辰，見他笑顏以對，幽深的眸子裏滿是狡黠。睫毛幾不可聞的顫動了一下，寒音抿著唇，不知如何是好。

離辰輕笑一聲，手托著下顎，不理會寒音，淡淡的對孟凡羽說道：“你這書童白跟你十幾年了，酒杯已滿，如何能再續？”說罷，大笑起來。

寒音側著身子站在離辰的身旁，心裏沈甸甸的，聽著離辰的笑聲，苦澀難耐又無可奈何。

“你別捉弄他。”寒音單薄的身子背對著自己，孤寂得有些可憐，孟凡羽心酸得厲害，語氣不由得冷了幾分。

只此一句話，寒音覺得一切都值得了。不覺眼中已升起了薄霧。

“哦？”離辰收起大笑，意味深長的望著孟凡羽，“我想喝桂花釀，可否讓你的書童替我拿來？”

還未開口詢問寒音是否願意，寒意便急切的應承下來。

不想再待在這裏，這個小院曾經只屬於自己和他，如今多了一個離辰，一切都變了。

曾經在這個小院，一壺清茶，一卷書，便能慵懶的待上一天。

而今，哪怕離辰不在小院，也不想再踏足，這麽多美好的回憶，因為離辰的出現變得渾濁，變得透明，變得不受重視，一切都變了樣，以前有多幸福，現在就有多痛苦。

匆忙離去，不再回頭。

望著寒音的背影，孟凡羽很想起身追回，但又想趁現在將疑惑一一解開。

“我不知道你的過往如何，也不想詢問。無論你對我做過什麽，我當你是朋友，請你別欺負我的愛人。”孟凡羽冷聲道。

記憶恢覆後，孟凡羽仔細回憶過這段日子所發生的事，包括離辰的神色和舉動，驚訝的發現他眸子深處的孤寂與悲涼，還有偶爾湧上的不甘和憤怒。也因此，孟凡羽願意將他當做朋友看待。

“起風了，可否願意為我拿一件披風？”離辰笑問道。

“好。”孟凡羽嘆了口氣，面對這樣的離辰，再多的責問也說不出口，他再孤高冷漠，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人。

清亮的眸子一如醇香的酒，端起小巧的酒杯，輕輕搖動，銀絲浮動，一粒透明的液體融入，攪亂了一圈又一圈的酒波，頃刻又恢覆平靜。盯著酒杯，斂起的笑容又浮現，猶如卸下重擔，離辰隨意的靠在後背。

孟凡羽拿出披風後，並沒有如往常那般溫柔的為離辰系上，反而遞給他。

“你自己披上吧。”

離辰含笑接過披風，帶著些許涼意的披風，觸手卻是心境的悲涼。

寒音取回桂花釀返回小院時，恰好看到這一幕，有些吃驚於孟凡羽反常的行為，但心下又有些竊喜。不容多想，寒音將酒拿了過來。放下酒壺，寒音垂手站在一旁，心思流轉，卻也想不通孟凡羽今日的反常是為何。

“既然有桂花釀，那這杯酒就不用再喝了，可惜了一杯好酒。”離辰端起酒杯伸到孟凡羽的面前惋惜道。

孟凡羽接過酒杯，仰頭喝下。

“你那杯呢？”離辰眼波流轉，按下孟凡羽欲端起酒杯的手，“不如，你那小書童替你喝了吧。”

“寒音不會喝酒。”孟凡羽有些驚訝離辰的舉動，寒音的確不會喝酒，一喝便醉。

“無妨，你無需擔心。”寒音說道，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孟凡羽根本沒來的及阻止。

涼酒下肚，溫潤的感覺，沒有絲毫的酒味，醇香留戀唇舌之間。沒有醉酒的頭暈，寒音有些迷茫。

“寒音，可有不適？”見寒音喝酒後一語不發，孟凡羽有些擔憂的問道。

“無礙。”肚子裏慢慢升起的異樣感覺，讓寒音不能忽視。

“這小書童真讓你上心。”離辰淡淡的說道。心中卻亂入麻，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有意義。

這一世因得不到孟凡羽的愛，施了咒術，篡改他的記憶，讓他錯以為深愛之人是自己。

如今咒術已解，恢覆記憶的他，不再對自己百般呵護，心中有失落，更多的卻是不甘心。不甘心事情沒有按照自己的想法進行，不甘心作為陶喻轉世的孟凡羽竟然不愛自己，不甘心風天傲欠自己的沒有還清。

太多的不甘心，讓離辰的腦子裏浮現更多有關風天傲和陶喻的事情。那些幸福的，痛苦的，悔恨的片段交織糾纏著，喧囂著。而眼下孟凡羽和寒音更顯得刺眼。

隨之離辰的眼神暗了下來。

孟凡羽此刻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理會離辰的話，一心撲在寒音身上，仔細觀察著他細微的表情。

其實那杯酒正因為離辰下了藥才去了酒味，看寒音微微皺起的眉頭，過不了多久，一切就可以順利進行了。

“寒音他。”孟凡羽急欲詢問，話未完，便被離辰阻止了。

“你作何這般緊張，他不是好端端的嘛。這杯酒喝了，我出去辦點事，晚上不回來了。”

“嗯。”

一杯酒下肚，離辰也不招呼便瀟灑離去。

“啊……”寒音捧著肚子，摔在地上，額上汗珠滲出，汗濕了頭發，紅得異樣的臉頰，顯得痛苦不堪。

“寒音，你怎麽了？”孟凡羽心疼的把寒音抱在懷中，見人將唇都咬破了，也沒有阻止痛苦的□□，越發的憐惜他，想到之前的情緒翻湧，只恨不能以身代之。伸手溫柔的撫摸著他出血的嘴唇，試圖讓他放松。“寒音，你不要再咬了。”

寒音疼得意識模糊，身子微微顫抖，越發的咬著嘴唇，眸子渾濁的望著孟凡羽焦急的臉，心裏竟無比幸福，這小小的幸福也是偷來的吧。

聯想起寒音喝的那杯酒，孟凡羽雖然很不願意承認是離辰下了藥，卻又不得不認清事實，支開了寒音和自己，動手腳很容易，只是為何要這般折磨寒音，一時，竟生出了恨意。

抱起寒音轉身欲走進屋子，突然後面傳來一股清冷的聲音。

“他中了欲沈，若不和男子交合，半個時辰後便會腹絞而亡，他現在定是腹痛不已，而且全身如蟻啃食，多少人受不了都選擇自殺。”來人正是流月，月光下長身玉立，說著這般話依舊是冷冰冰的模樣。

孟凡羽的身子一抖，擔憂的看著懷中人不安的扭動身體，痛苦到無法言語，卻依舊微笑著安慰自己。心中大痛，這般在意的人，怎麽舍得看他受盡折磨。

“你是誰？”

“流月。”流月轉身躍出小院，難得好心的解釋道：“顧顏夕是我主子。”

“多謝告知。”

將寒音小心的放在床上，手撫上汗濕的臉頰，趁寒音痛苦□□時，將手指滑入他的口中，霎時，疼痛襲來，血流進寒音的口中。

寒音瞪大雙眼，心疼漫上，不管了，中毒的時候便知道是欲沈，也存了試探的心，為的只是想知道孟凡羽會不會為自己解毒，若不會，那寧可自殺。

孟凡羽低下頭，為寒音眼中的心疼而疼痛不已，原來他孤寂這麽久了。幸好恢覆了記憶，幸好還來得急守候他。

“寒音，我愛你。我已經想起了一切。”溫柔繾綣的耳邊呢喃最是動人心腸。

寒音猛的一怔，不可置信的睜大了雙眼，一瞬間忘記了疼痛，忘記了呼吸，只有眼前戀了幾百年的人，他眸子裏的真情，最是讓人幸福，終於讓自己等到了這一刻。寒音展顏一笑，卻惹來孟凡羽一陣心疼。

“寒音，對不起，讓你孤單了這麽久。”

“能得到你這句話，我便死而無憾了。”

“不會的，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說罷，一吻封唇。寒音忍住疼痛伸手環繞著孟凡羽的脖子，與他唇舌追逐。

一晚貪歡，糾纏的是斬不斷的情絲，緣分。

看著睡得安穩的寒音，孟凡羽只覺他的容顏怎麽都看不夠，幸福腫脹於心，亟待發洩，腦子裏甚至開始想著待寒音醒來後第一句話說什麽。

‘寒音，我愛你，和我在一起吧。’不，孟凡羽捂住發燙的臉頰的連忙甩甩腦袋，否定了這個讓人心狂跳不止的決定。

猶如情竇初開的小夥兒般，眼睛亮亮的想象著，不過首先肯定是確認彼此的關系，然後對他要比以前更好更溫柔，不讓他累著，再也不讓他傷心，帶他游遍風景秀麗之地，帶他見識更遠的大千世界。很多很多的想法，伴隨著孟凡羽入夢，嘴角翹起，一臉的幸福。

游走在一條昏暗的小路上，兩邊是成片的彼岸花，在一片壓抑的灰暗中，紅得妖冶動人。

走著走著，所有的彼岸花消失不見，只剩一朵迎著他盛開著，不，確切的說是迎著另一個人，而自己正好站在了那人的斜後面。

那人蹲下身，溫柔的撫摸著花瓣，花亦感知的搖曳身姿。剎那間，那人的身影消失不見，唯留下那朵花。

好奇的走向那朵彼岸花，莫名的喜歡。正想伸手觸碰時，彼岸花瞬間消失不見，心中頓感失落，不遠處出現了一個亭子，亭子中間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大紅色的衣服裹住了纖細的身子，身影緩緩轉過身來，盡管有些模糊，但依舊能辨出是寒音，他笑著向自己招手，溫柔的說著話，卻不知道在說什麽，努力去聽，焦急的向前跑，短短的距離像一條走不到盡頭的路，怎麽也跑不到他身邊。

身邊殘破的彼岸花增加了心中的恐慌焦急，突然一個人跑到寒音的身邊，拉住他的手，只見那人的唇勾起一抹微笑，說了短短的一句話，便離去。

寒音轉過身望著自己面無表情，竟說了再見二字。不知道為何，這二字聽得異常清晰。

隨即寒音疾步追上那人，每走一步，身影便殘缺一塊，直至完全消失。

心口很痛，緊緊抓住胸前的衣服無法呼吸，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遠離消失，卻腳若生根，無法動彈，伸出的雙手絕望得抓不到一片衣角，只有劇痛席卷。

抓不到，眼看著失去的痛苦，孟凡羽從夢中驚醒，慌忙的伸手確認著寒音的存在，見他安穩的躺在自己懷裏，孟凡羽長長的呼了口氣，但心裏的恐慌莫名散開，揮之不去。

難道真的會消失？害怕觸及這個念頭，孟凡羽緊緊的將寒音抱在懷裏，熟悉的體溫，熟悉的味道，才能稍稍安撫極度不安的心跳。只有這懷裏之人，是萬萬不可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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