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霧新娘（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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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小姐於亥時三刻在她的香閨裏過世，年僅三歲。
亥時，秦家小姐在睡夢中突然大哭不止，囈語不斷，讓旁人無法聽清只字片語。
她手腳激烈的揮動，仿佛在推拒對她有威脅的東西。
秦夫人大駭，急忙使喚一個丫鬟去請大夫，讓另一個丫鬟合力制止孩子的動作。
不多時，秦家小姐竟安穩入睡，不再有任何動作，乖巧得讓人恍然覺得之前的只是一場離奇的夢境。
大夫急忙趕來已是滿頭大汗，上了年紀的腿腳不甚靈便，跨過高高的門檻，將手中的藥箱遞給一旁的丫鬟，來到床邊，仔細為秦家小姐診脈。
大夫眉頭緊皺，脈象平穩，沒有任何生病的跡象，那麽秦夫人的說辭便有些不妥，許是噩夢纏身吧。
對上秦夫人擔憂哀傷的雙眼，大夫又於心不忍，自秦家小姐生病以來，自己時常替她醫治，除了身體嬌弱之外，並無患疾之兆。
可秦家小姐表現出的卻是一副大病纏身的模樣，這實屬怪異。
曾經想過或許是撞鬼了或者染上臟東西，秦夫人也請過廟裏德高望重的和尚看過，和尚也說並無邪物侵襲。這件事就更奇怪了。
最終，大夫如實回答，秦夫人一臉的不可置信，拉著大夫苦苦哀求，一定要救救她的孩子，或許是母子連心，秦夫人的心一直忐忑不安，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會突然離去，再也不回來。
被恐懼支配，秦夫人淚水連連，陷入自我瘋狂的狀態，嘴裏喃喃不停，仔細聽才知道她說的是：救救我的孩子，不然她會離開的。
大夫長長嘆了口氣，行醫幾十年，生老病死再尋常不過，可不是每個人都能看透。
只可惜了秦家小姐，年僅三歲就要經歷別人幾十年後才有的痛苦。
大夫搖搖頭，拉下秦夫人的手，推辭了丫鬟送別的好意，獨自背著藥箱離去，滄桑的背影在燭火下拉得長長的。
兩個丫鬟見勸不動悲傷的秦夫人，只得守在她身邊，一個丫鬟紅著眼眶去為秦夫人沏一壺熱茶。
快亥時三刻，屋內的燭火突然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一股刺骨的寒意迅速移動，隱約看見一抹鮮艷的紅色如血液流淌，剎那消失在屋內。
秦夫人握住孩子的手變得冰涼，待一切恢覆如常，燭火甚至比之前更明亮，滴滴紅熱的燭淚順著蠟燭滴落，撲哧一聲，劃破夜的寧靜。
此時剛好亥時三刻，秦夫人註意到來自手心裏異樣的溫度時，自我欺騙是因為夜太涼所致，可是現在是炎熱的夏天，夜晚不會冷至如此。
“怡兒，你沒事是吧。”秦夫人按捺住心中不斷湧出的恐懼，顫抖著聲音，強裝笑容，輕聲喊道。
死一般的寂靜，無人回答她的話。
幾聲呼喚後，秦夫人已經接受自己的女兒死去的事實，幾日來的擔憂恐懼齊齊爆發，瞬間擊垮了她偽裝的堅強。
看著女兒平靜得仿佛只是睡著的臉龐，眼淚狠狠砸在被子上，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哭上天的殘忍，哭女兒的命運坎坷，哭自己的無能為力，哭世道的不公。
兩個丫鬟嚇傻了，由於年紀尚小，又是第一次面對死亡，一時楞楞的不知所措。
聞聲趕來的秦威和幾個家丁見狀，紛紛紅了眼眶，偷偷擦淚。一向穩重的秦威，也止不住內心的傷痛，搖晃了身子邁著沈重的步子慢慢走到女兒的床邊，喉頭一哽，淚水終是滑落。
“怡兒，爹爹來了，睜開眼看看爹爹好不好？”哽咽的帶著哀求的話，一剎那渲染了這個房間的悲傷，沈重的氣息壓得人心酸。
得不到回應，秦威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撫摸逐漸失去溫度的小臉。
再也看不到女兒天真無邪的笑容，再也聽不到她奶聲奶氣的喚自己爹爹，再也無法在她撒嬌的時候故意逗她，再也不能在她摔倒時抱她在膝頭耐心的哄，再也看不到她因為擔憂自己公務繁忙時皺起的小臉。
自她生病後，自己已經是盡力抽時間陪她，可等到這一刻，悔恨依舊吞沒了僅有的理智，悔得心疼不已。
秦夫人撲進秦威的懷裏，止不住的大哭，最後暈倒在秦威的懷裏，一時哭聲震天。
顧顏夕和千夜旬隱身趕到秦府的時候，秦府四處哭聲一片，好不淒慘。
顧顏夕心中記掛著小孩，估計他會去他妹妹的房裏，恰巧碰上熟識的小廝，便跟隨其後。
果不其然，小孩眼眶紅紅的，沒有淚水，卻能讓人感覺到他的悲傷彌漫，他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之外，聽著悲痛的哭聲。
所有人都心疼小妹，從小就被捧在手心裏的孩子，突然沒了，任誰都會傷心，為何他只覺得難受，並不傷心。
顧顏夕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惋惜床上失去生氣的小女孩，宿命該是如此，也不是自己能阻止的。
千夜旬見小孩的表情怪怪的，不像失去至親的哀傷，也只是多瞥了幾眼，輕聲在顧顏夕耳邊喃喃幾聲後，帶著流月離開了房間。
顧顏夕本想趁大家的註意力被剛過世的秦家小姐吸引時現身，意料之外的事竟發生了。
顧顏夕還沒回過神來，小孩已經被秦威狠狠扇了一巴掌，秦威咬牙切齒的說道：“早知道會出這樣的事，當初我就該把你拋到荒野，任你自生自滅，也好過現在白發人送黑發人。”
小孩捂住被打得紅腫的臉頰，扯出一抹冷笑：“這是你選擇的後果，就得承受。”決絕的話，傷的是別人，更痛的是自己。
顧顏夕心疼小孩的故作堅強，忍不住想要現身站在小孩身邊，保護他，可情形不允許。
秦威舉手欲再扇小孩，小孩揚起小臉，冷漠得不似孩子，冷哼道：“打了，我們從此天涯各路。”
反正你從沒把我當做親生兒子般疼愛，從前我以為你們是望子成龍，不希望我有其他官宦富家子弟的惡習，所以對我要求異常嚴格。
我努力忽視你們眼中的疏離和淡漠，一直告訴自己，那只是愛的一種表現形式，可如今，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讓我清醒，那些從來不是錯覺，而是你們一直把我當做外人，當做會招來災難的災星。
“滾。”終是養了多年的兒子，不可能沒有絲毫感情。只得憤恨的吼了一句，抽身離去。
小孩沒再說話，一巴掌讓他醒悟過來，小妹死了，難道就該怪我嗎？
天意弄人，誰又能評斷是誰的過錯招致如此災禍。小孩的身影有些踉蹌，來往的下人有上去關切詢問的，有伸手扶他的，皆被他推拒。
顧顏夕見這樣的小孩，心疼得厲害，一直忍耐著跟他來到小院，小院在夜裏顯得寂靜無比，沒有一個下人，顧顏夕現身，將門關好，擁小孩入懷，柔聲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小孩再次見到顧顏夕已是別樣風景，再也無法以笑來偽裝，在他面前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偽裝。
小孩緊緊抱著顧顏夕的腰，將小臉埋入顧顏夕的懷裏，溫暖的懷抱，讓小孩有種歸屬感。
從未在家人的身上得到過的溫暖，卻在此刻獨屬於自己。從不被重視的自己，卻被一個認識不久的少年珍惜。
悶頭哭了許久，終於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訴苦：“從我五歲起，他們就不曾對我溫柔過。爹爹總是公務繁忙，閑下時再也不指導我的功課，也不陪我練字，仿佛一切任我發展，看似放縱，實際是他根本不想管我。“
“我聽奶娘說，五歲起，娘親再也沒抱過我，更是十天半月才會來我住的小院看我一眼，見到我也只是形式上的詢問，可謂千篇一律。語氣淡漠，不茍言笑。“
“可我還是很渴望得到他們的喜歡。學堂裏的孩子，有不少是出身富貴，可是他們的父母特別疼愛他們，沒有一個像我這般。”
“後來娘親懷上了小妹，她的笑容變得多起來，爹爹更是抽空出來陪伴娘親，每次我站在他們身邊，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那時我想，或許因為我是男孩，以後要做一個有擔當的男子漢，所以父母才這麽對我。”
“我努力忽略他們的冷漠，拼命的為自己找借口。奶娘是真心疼我的，她經常囑咐我不要太勞累，可是她在我六歲的時候去世了，那時我哭了三天三夜，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小妹出生後，我徹底成了這個府裏最孤獨的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是個笑話，在他們眼中是不容於世的禍害。”
顧顏夕心中酸楚，咯噔一下，莫非小孩是那四人其中一個的轉世？可是為何當初又出現那般跡象？如此矛盾，究竟是為何？一系類的問題擾得顧顏夕頭疼。
“乖，你不是禍害。對於得不到的，盡力求過已足夠。無須再執著。”顧顏夕溫柔的摸著小孩的頭，為他的將來擔憂起來。
小孩慢慢平覆了心情，抹了眼淚，眼眶紅紅的，沖顧顏夕一笑，“謝謝你。他們暫時不會想見到我，你可以收留我嗎？”
“可以，我現在帶你回我家。”
在回別院的途中，顧顏夕也曾想過，鬼霧新娘會找澈賢的麻煩，那麽她必定會去別院。
但是別院有千夜旬布下的法陣，臨走之前，自己也曾交代過府中的人今日到明日黃昏都不可離開府中半步，所以無須擔心。
但免不了她守株待兔，回別院時有與她碰面的可能。
一路沈默，快到別院時，顧顏夕特意留意了別院的四周，並無特殊發現。
正準備跨入別院中，一抹紅色身影翩然而至，傾城的容顏，雖比不上千夜旬和璃墨的美，卻別有一番滋味，面容姣好的她，環佩鈴鐺，眼神溫柔的在顧顏夕和小孩身上掃過，掩嘴輕笑，“你護不了他的。”
“我護定了，若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定會毀你元神。”
鬼霧新娘不怒反笑，笑顧顏夕的張狂，笑自己的執念，但沒有絲毫懼意，柔聲道：“拭目以待。你可知被最重要的人傷害的滋味，哈哈。”鬼霧新娘說罷，轉眼離去。
顧顏夕心裏一緊，知曉女子所指何事，下意識的望了眼小孩，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小孩因看不到鬼霧新娘，所以對顧顏夕自言自語的行為有些疑惑。
“你跟誰說話？”小孩仰頭問道。
“沒事，我們進去吧。”
跨入大門的那一刻，顧顏夕的擔憂瞬間卸下，至少這裏是絕對安全。
熟悉的身影端坐在別院中的一棵桂花樹上，嘴角蕩起一抹溫柔的笑，氣息被隱匿，眼神專註的註意著顧顏夕的一舉一動。
千夜旬在進入秦府之前就發現了老叟的行蹤，只是他並未靠近秦府，反而躊躇些許，往反方向走去。
千夜旬一時來了興致，跟顧顏夕借了流月，借流月的原因是他由影而生，千夜旬對他產生了興趣而已。
跟隨老叟走到了後山，夏日的夜晚，在這裏顯得格外的寒冷，在窄窄的小路上行了一柱香的時間後，竟看到一大片墓地。
千夜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而流月冷冷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也沒說話的打算，千夜旬不是自己的主人，即使他的道行深不可測，自己也沒聽從他命令的必要。
老叟在月光下，又恢覆了年輕的模樣，眼神不再警惕，反而染上了罪惡的悔意。
“你們死得固然冤枉，但是也必須得死。只有你們統統都死了，才能消除她的怨恨。”老叟在提及“她”時，眼神柔和似水，那是深愛一個人時才有的表情。
千夜旬冷哼一聲，抽身離去，事情的大概已經浮出水面，接下來就是抽絲剝繭，享受揭開每一個細節的樂趣。
流月依舊沒有言語，瞥了老叟一眼，翩然離去。
月下朦朧，墓地裏的陰暗始終掩蓋不了千夜旬和流月那一身的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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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秦家小姐在睡夢中突然大哭不止，囈語不斷，讓旁人無法聽清只字片語。
她手腳激烈的揮動，仿佛在推拒對她有威脅的東西。
秦夫人大駭，急忙使喚一個丫鬟去請大夫，讓另一個丫鬟合力制止孩子的動作。
不多時，秦家小姐竟安穩入睡，不再有任何動作，乖巧得讓人恍然覺得之前的只是一場離奇的夢境。
大夫急忙趕來已是滿頭大汗，上了年紀的腿腳不甚靈便，跨過高高的門檻，將手中的藥箱遞給一旁的丫鬟，來到床邊，仔細為秦家小姐診脈。
大夫眉頭緊皺，脈象平穩，沒有任何生病的跡象，那麽秦夫人的說辭便有些不妥，許是噩夢纏身吧。
對上秦夫人擔憂哀傷的雙眼，大夫又於心不忍，自秦家小姐生病以來，自己時常替她醫治，除了身體嬌弱之外，並無患疾之兆。
可秦家小姐表現出的卻是一副大病纏身的模樣，這實屬怪異。
曾經想過或許是撞鬼了或者染上臟東西，秦夫人也請過廟裏德高望重的和尚看過，和尚也說並無邪物侵襲。這件事就更奇怪了。
最終，大夫如實回答，秦夫人一臉的不可置信，拉著大夫苦苦哀求，一定要救救她的孩子，或許是母子連心，秦夫人的心一直忐忑不安，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會突然離去，再也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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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長長嘆了口氣，行醫幾十年，生老病死再尋常不過，可不是每個人都能看透。
只可惜了秦家小姐，年僅三歲就要經歷別人幾十年後才有的痛苦。
大夫搖搖頭，拉下秦夫人的手，推辭了丫鬟送別的好意，獨自背著藥箱離去，滄桑的背影在燭火下拉得長長的。
兩個丫鬟見勸不動悲傷的秦夫人，只得守在她身邊，一個丫鬟紅著眼眶去為秦夫人沏一壺熱茶。
快亥時三刻，屋內的燭火突然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一股刺骨的寒意迅速移動，隱約看見一抹鮮艷的紅色如血液流淌，剎那消失在屋內。
秦夫人握住孩子的手變得冰涼，待一切恢覆如常，燭火甚至比之前更明亮，滴滴紅熱的燭淚順著蠟燭滴落，撲哧一聲，劃破夜的寧靜。
此時剛好亥時三刻，秦夫人註意到來自手心裏異樣的溫度時，自我欺騙是因為夜太涼所致，可是現在是炎熱的夏天，夜晚不會冷至如此。
“怡兒，你沒事是吧。”秦夫人按捺住心中不斷湧出的恐懼，顫抖著聲音，強裝笑容，輕聲喊道。
死一般的寂靜，無人回答她的話。
幾聲呼喚後，秦夫人已經接受自己的女兒死去的事實，幾日來的擔憂恐懼齊齊爆發，瞬間擊垮了她偽裝的堅強。
看著女兒平靜得仿佛只是睡著的臉龐，眼淚狠狠砸在被子上，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哭上天的殘忍，哭女兒的命運坎坷，哭自己的無能為力，哭世道的不公。
兩個丫鬟嚇傻了，由於年紀尚小，又是第一次面對死亡，一時楞楞的不知所措。
聞聲趕來的秦威和幾個家丁見狀，紛紛紅了眼眶，偷偷擦淚。一向穩重的秦威，也止不住內心的傷痛，搖晃了身子邁著沈重的步子慢慢走到女兒的床邊，喉頭一哽，淚水終是滑落。
“怡兒，爹爹來了，睜開眼看看爹爹好不好？”哽咽的帶著哀求的話，一剎那渲染了這個房間的悲傷，沈重的氣息壓得人心酸。
得不到回應，秦威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撫摸逐漸失去溫度的小臉。
再也看不到女兒天真無邪的笑容，再也聽不到她奶聲奶氣的喚自己爹爹，再也無法在她撒嬌的時候故意逗她，再也不能在她摔倒時抱她在膝頭耐心的哄，再也看不到她因為擔憂自己公務繁忙時皺起的小臉。
自她生病後，自己已經是盡力抽時間陪她，可等到這一刻，悔恨依舊吞沒了僅有的理智，悔得心疼不已。
秦夫人撲進秦威的懷裏，止不住的大哭，最後暈倒在秦威的懷裏，一時哭聲震天。
顧顏夕和千夜旬隱身趕到秦府的時候，秦府四處哭聲一片，好不淒慘。
顧顏夕心中記掛著小孩，估計他會去他妹妹的房裏，恰巧碰上熟識的小廝，便跟隨其後。
果不其然，小孩眼眶紅紅的，沒有淚水，卻能讓人感覺到他的悲傷彌漫，他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之外，聽著悲痛的哭聲。
所有人都心疼小妹，從小就被捧在手心裏的孩子，突然沒了，任誰都會傷心，為何他只覺得難受，並不傷心。
顧顏夕看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惋惜床上失去生氣的小女孩，宿命該是如此，也不是自己能阻止的。
千夜旬見小孩的表情怪怪的，不像失去至親的哀傷，也只是多瞥了幾眼，輕聲在顧顏夕耳邊喃喃幾聲後，帶著流月離開了房間。
顧顏夕本想趁大家的註意力被剛過世的秦家小姐吸引時現身，意料之外的事竟發生了。
顧顏夕還沒回過神來，小孩已經被秦威狠狠扇了一巴掌，秦威咬牙切齒的說道：“早知道會出這樣的事，當初我就該把你拋到荒野，任你自生自滅，也好過現在白發人送黑發人。”
小孩捂住被打得紅腫的臉頰，扯出一抹冷笑：“這是你選擇的後果，就得承受。”決絕的話，傷的是別人，更痛的是自己。
顧顏夕心疼小孩的故作堅強，忍不住想要現身站在小孩身邊，保護他，可情形不允許。
秦威舉手欲再扇小孩，小孩揚起小臉，冷漠得不似孩子，冷哼道：“打了，我們從此天涯各路。”
反正你從沒把我當做親生兒子般疼愛，從前我以為你們是望子成龍，不希望我有其他官宦富家子弟的惡習，所以對我要求異常嚴格。
我努力忽視你們眼中的疏離和淡漠，一直告訴自己，那只是愛的一種表現形式，可如今，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讓我清醒，那些從來不是錯覺，而是你們一直把我當做外人，當做會招來災難的災星。
“滾。”終是養了多年的兒子，不可能沒有絲毫感情。只得憤恨的吼了一句，抽身離去。
小孩沒再說話，一巴掌讓他醒悟過來，小妹死了，難道就該怪我嗎？
天意弄人，誰又能評斷是誰的過錯招致如此災禍。小孩的身影有些踉蹌，來往的下人有上去關切詢問的，有伸手扶他的，皆被他推拒。
顧顏夕見這樣的小孩，心疼得厲害，一直忍耐著跟他來到小院，小院在夜裏顯得寂靜無比，沒有一個下人，顧顏夕現身，將門關好，擁小孩入懷，柔聲道：“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小孩再次見到顧顏夕已是別樣風景，再也無法以笑來偽裝，在他面前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偽裝。
小孩緊緊抱著顧顏夕的腰，將小臉埋入顧顏夕的懷裏，溫暖的懷抱，讓小孩有種歸屬感。
從未在家人的身上得到過的溫暖，卻在此刻獨屬於自己。從不被重視的自己，卻被一個認識不久的少年珍惜。
悶頭哭了許久，終於哽咽著斷斷續續的訴苦：“從我五歲起，他們就不曾對我溫柔過。爹爹總是公務繁忙，閑下時再也不指導我的功課，也不陪我練字，仿佛一切任我發展，看似放縱，實際是他根本不想管我。“
“我聽奶娘說，五歲起，娘親再也沒抱過我，更是十天半月才會來我住的小院看我一眼，見到我也只是形式上的詢問，可謂千篇一律。語氣淡漠，不茍言笑。“
“可我還是很渴望得到他們的喜歡。學堂裏的孩子，有不少是出身富貴，可是他們的父母特別疼愛他們，沒有一個像我這般。”
“後來娘親懷上了小妹，她的笑容變得多起來，爹爹更是抽空出來陪伴娘親，每次我站在他們身邊，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那時我想，或許因為我是男孩，以後要做一個有擔當的男子漢，所以父母才這麽對我。”
“我努力忽略他們的冷漠，拼命的為自己找借口。奶娘是真心疼我的，她經常囑咐我不要太勞累，可是她在我六歲的時候去世了，那時我哭了三天三夜，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小妹出生後，我徹底成了這個府裏最孤獨的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是個笑話，在他們眼中是不容於世的禍害。”
顧顏夕心中酸楚，咯噔一下，莫非小孩是那四人其中一個的轉世？可是為何當初又出現那般跡象？如此矛盾，究竟是為何？一系類的問題擾得顧顏夕頭疼。
“乖，你不是禍害。對於得不到的，盡力求過已足夠。無須再執著。”顧顏夕溫柔的摸著小孩的頭，為他的將來擔憂起來。
小孩慢慢平覆了心情，抹了眼淚，眼眶紅紅的，沖顧顏夕一笑，“謝謝你。他們暫時不會想見到我，你可以收留我嗎？”
“可以，我現在帶你回我家。”
在回別院的途中，顧顏夕也曾想過，鬼霧新娘會找澈賢的麻煩，那麽她必定會去別院。
但是別院有千夜旬布下的法陣，臨走之前，自己也曾交代過府中的人今日到明日黃昏都不可離開府中半步，所以無須擔心。
但免不了她守株待兔，回別院時有與她碰面的可能。
一路沈默，快到別院時，顧顏夕特意留意了別院的四周，並無特殊發現。
正準備跨入別院中，一抹紅色身影翩然而至，傾城的容顏，雖比不上千夜旬和璃墨的美，卻別有一番滋味，面容姣好的她，環佩鈴鐺，眼神溫柔的在顧顏夕和小孩身上掃過，掩嘴輕笑，“你護不了他的。”
“我護定了，若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定會毀你元神。”
鬼霧新娘不怒反笑，笑顧顏夕的張狂，笑自己的執念，但沒有絲毫懼意，柔聲道：“拭目以待。你可知被最重要的人傷害的滋味，哈哈。”鬼霧新娘說罷，轉眼離去。
顧顏夕心裏一緊，知曉女子所指何事，下意識的望了眼小孩，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小孩因看不到鬼霧新娘，所以對顧顏夕自言自語的行為有些疑惑。
“你跟誰說話？”小孩仰頭問道。
“沒事，我們進去吧。”
跨入大門的那一刻，顧顏夕的擔憂瞬間卸下，至少這裏是絕對安全。
熟悉的身影端坐在別院中的一棵桂花樹上，嘴角蕩起一抹溫柔的笑，氣息被隱匿，眼神專註的註意著顧顏夕的一舉一動。
千夜旬在進入秦府之前就發現了老叟的行蹤，只是他並未靠近秦府，反而躊躇些許，往反方向走去。
千夜旬一時來了興致，跟顧顏夕借了流月，借流月的原因是他由影而生，千夜旬對他產生了興趣而已。
跟隨老叟走到了後山，夏日的夜晚，在這裏顯得格外的寒冷，在窄窄的小路上行了一柱香的時間後，竟看到一大片墓地。
千夜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而流月冷冷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也沒說話的打算，千夜旬不是自己的主人，即使他的道行深不可測，自己也沒聽從他命令的必要。
老叟在月光下，又恢覆了年輕的模樣，眼神不再警惕，反而染上了罪惡的悔意。
“你們死得固然冤枉，但是也必須得死。只有你們統統都死了，才能消除她的怨恨。”老叟在提及“她”時，眼神柔和似水，那是深愛一個人時才有的表情。
千夜旬冷哼一聲，抽身離去，事情的大概已經浮出水面，接下來就是抽絲剝繭，享受揭開每一個細節的樂趣。
流月依舊沒有言語，瞥了老叟一眼，翩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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