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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霧新娘(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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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顏夕帶著小孩回別院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澈賢終於坐不住了,幾年前離家尋塗語,就是不想再生活在透不過氣的保護下,如今進了顧府的別院,與在家時有何分別。

“顧公子,在下想要出門,不知可否?”澈賢語氣微惱道,即使顧顏夕的做法是為了自己,也不想當一個懦夫,大丈夫生死有命,逃避是澈賢最不齒的行為。

“不行。”顧顏夕也不想和澈賢廢話,直接拒絕,語氣強硬沒有一絲緩和的餘地。

“我不需要這樣的保護。”澈賢怒氣難抑,竟失了平日裏佯裝的風度。

“如果你一心求死,我現在就可以放你出去,如何?”顧顏夕挑眉,似笑非笑的望著澈賢,對他的怒火視而不見。

澈賢被顧顏夕的話噎住了,自己從來不是無能求死之輩。狠狠的瞪了顧顏夕一眼,甩袖離去,剛跨出房門,迎面碰上蜚玉和秦亦白。

澈賢不曾見過秦亦白,見他穿著不凡,定是非富即貴之人,心下也沒做多想法,欲徑直離去。

“澈公子就不想知道小孩是何許人也?”顧顏夕的話輕飄飄的傳來,似乎篤定了澈賢會因此駐足回頭。

果然澈賢停住了腳步,賭氣似的沒有回頭。

蜚玉只知澈賢是主人帶回來的客人,便不知道更多的了。又見他臉色不悅,生硬的扯了個笑容,拉著秦亦白跨入房內。

“哥哥,他是誰?”

“你會知道的。你們先坐好,待會旬和流月便回來了,到時我們得商量對策。”

秦亦白和蜚玉很聽話,不再打聽,靜靜的坐在椅子上。

“澈公子,不妨進屋細談。”

澈賢咽不下這口氣,卻也不得不屈服,畢竟憑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法除掉塗語,遑論活下去,雖然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但也不想白白犧牲。

咬了咬牙,努力平覆心中的怒火,步調不急不緩的走回房裏。語氣滿含笑意,“顧公子所言甚是。”

“你對他可會覺得眼熟?”顧顏夕指著秦亦白,鄭重的問道。

秦亦白的眼神不明所以的來回在顧顏夕和澈賢身上掃過。

澈賢斂了心神,皺著眉頭仔細端詳秦亦白的面容,片刻後,十分肯定自己不曾見過他,就算是前幾世的記憶裏也沒有他的身影,顧顏夕為何會突然問起,莫非他是四人轉世之一?

“不曾見過。亦沒有絲毫熟悉感。”

“他可能是四人轉世之一,也可能是他們的後人。”

“那你為何將他帶回?塗語想要殺的人,沒有人能阻止得了。”

“是嗎?”顧顏夕看著澈賢,冷笑一聲,覆又望著秦亦白,溫柔眸子,滿是憐愛,“我要保護的人,誰也別想動。”

堅定的話,讓秦亦白倍感溫暖,讓澈賢進一步認識到顧顏夕本來面目之一。他並非普通少年,能承受的也絕非常人所能及。

“鬼霧新娘已經殺死了一個人。”

“這次我一定要阻止她。”

“小顏。”

“夕夕。”兩道同樣溫柔的聲音從屋外傳來,只是這夕夕一名,竟出自清冷的流月。

顧顏夕不甚在意,自告訴流月自己的名字那刻起,他便一直這麽喚,從未更改過。

“有什麽發現?”顧顏夕好奇的問道。

“十五年前,乾城也曾出現滅門慘案。”千夜旬彎了唇角,閑談似的輕快。

“鬼霧新娘做的?”

“不是她親自做的,卻和她有莫大的關聯。那家人姓陳,是乾城的富商,他的小兒子陳暉,當時年僅十五歲,飽讀詩書,文采了得,因戀上一絕色女子,而一夜之間殺了全家老少,這件事震驚乾城,誰也想不到一向乖巧的陳暉竟會做出如此喪盡天良的事。官府覺得此事邪乎,竟不敢派人捉拿他。自此,他被世人唾棄,甚至淪為乞丐,半年之後,陳暉突然從乾城消失,據說他是被一名絕色女子帶走。”說到此處,已不需要多加解釋,便已知曉其中真相。

田府的老叟真實的身份便是陳暉,那他的臉為何會變成那番模樣?

“我也曾聽聞過此事,那段時日,家中父母更是憂心惶惶。只是塗語她竟然讓陳暉殺了自己的家人,心腸可真夠歹毒。那陳暉也是個癡人,不分是非黑白,手刃親人。”

每當提及塗語,澈賢就如鯁在喉,恨不能立刻了結她的性命,總好過前兩世,明知道塗語已經無心,更別提仁慈二字,依舊不管不顧的愛上她,最後落得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顧顏夕聽罷,心頭兀自一跳,再次想起鬼霧新娘的話,原來最殘忍莫過於此。

陳暉迷戀塗語的容貌,癡傻如此,竟冷漠殺害疼愛自己的家人,最終被世人唾棄所不齒。

若有一天他清醒過來,該是何等的後悔。

而小孩,從五歲起,在享受過那般疼愛後,便被家人疏忽冷待,他努力爭取那麽多年,到頭來傷痕累累,終是竹籃打水。

這些並非巧合,而是塗語設下的一個又一個的局,看著他們在痛苦中掙紮煎熬,她卻冷眼旁觀,甚為享受報覆的快感。

思及此,顧顏夕已經能肯定小孩並不是四人其一的轉世,而是塗語精心布置的局,目的是折磨人心,最後達到想要的效果。小孩仍舊有可能是下一個死者,但這種事怎麽能任它發生。

“流月,你可打探到消息?”

“不曾。”流月明亮的雙眸沒有絲毫歉意。

一時之間屋子裏竟陷入沈默。

“幾年前去世的人,不可能短短時日進入輪回,何不招來問問?”

千夜旬不忍看到顧顏夕略微失望的眼神,他對小孩的關心,任誰都能看出,似乎他對小孩子都有著特殊的憐惜。

目光流轉,在掃過蜚玉粉嫩可愛的小臉時,如願的看到他瑟縮一抖,小心翼翼的將身子移動分毫以避開自己的目光。

顧顏夕聽罷,眸子瞬間染上希望的色彩,“讓白無常將鬼魂帶來問問不就行了。”

千夜旬點點表示讚同。然而澈賢和小孩驚訝的睜大雙眼,白無常,真的是地府裏的那個白無常嗎,真的能如他們所說那般容易的招來嗎?

不多時,一身白衣面容俊朗的白無常現身屋內,先給千夜旬鞠了一躬,隨即熟稔的和顧顏夕打招呼。澈賢和小孩這次徹底震驚的無法言語,原來白無常竟是一個膚色白皙的俊俏男子。

“公子有何吩咐?”白無常的聲音清冽,帶著獨屬於地府的陰冷之氣,沒有絲毫的暖意,卻甚為悅耳。

“你把小孩奶娘的鬼魂帶上來,我有事詢問。”千夜旬淡淡的吩咐道。纖細修長的手指指著終於從驚訝中緩過來的小孩。

“我馬上去辦,請公子稍等片刻。”眨眼之間,白無常的身影消失於屋中。

“他真的是白無常?”澈賢語氣不穩的問道。

“自然。”顧顏夕點頭道,“你待會便可以見到奶娘了。”

“可是奶娘已經死了。”秦亦白情緒低落,那個唯一真心疼愛自己的女子已經化為一堆白骨,怎能再次見到,即便見了,也是人鬼相隔,短暫的相見,之後便是回憶肆虐,讓努力遺忘的傷口再疼上一次,意義似乎不大。

這樣悲傷的小孩,顧顏夕不擅安慰,給蜚玉使了眼色,蜚玉立刻湊過去笑嘻嘻的和他講一些妖界的趣聞,果然小孩很快釋然了那抹悲傷,重展笑顏。

片刻,白無常已經將鬼魂帶來。

“少爺。”奶娘見到已經長高不少的秦亦白,心中感慨萬千,臨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苦命的少爺。

“奶娘。”故人再見,即使之前想得再堅強,這一刻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許久才哽咽道:“我想你了。”

聽罷,奶娘以袖拭淚,不知如何接下去,不能說想少爺了,不能說放心不下他,不能問他過得好不好,如果話一出口,少爺也許會因為這些年的委屈而一時崩潰。

“秦府小姐昨晚亥時三刻去世了。”顧顏夕淡淡說道。

“竟是這樣的結果。”奶娘苦澀的喃喃道,自己對小姐的印象一向很淺,甚至不記得她長什麽樣,更不會因為她的死而傷心,只是她的死,關系到秦亦白。想到此處,奶娘猛然擡頭,眼神悲傷的望著秦亦白,卻不敢如生前那般溫柔的將他攬入懷裏,給他一個不寬厚但溫暖的懷抱。小姐死了,而身為大少爺的秦亦白卻在此處,真相竟是如此殘忍。奶娘突然惡狠狠的吼道:“喪盡天良的東西,怎麽能如此狠心對待自己的親生兒子。”

顧顏夕一聽,這其中因果必得深究一番。

“你知道些什麽都說出來。”

“小少爺本是很得老爺夫人的寵愛,但是五歲的時候,府中來了一個道士,說小少爺命格不好,會克死至親之人。不能殺之,可拋棄。若留於府中,定會招致災禍。那時老爺竟信以為真,欲將少爺拋棄,但夫人憐惜親子,終是留了下來。只是夫人和老爺自此對少爺百般冷落。這麽懂事聰明的孩子怎麽可能是災星。”

“竟是如此。想必這也是塗語的計策。”澈賢憤憤不平。

“小孩命格很好,是大富大貴之人。那個女子如此做法,只是想要讓他飽受親情冷漠之苦,害了他,最後,要麽親手毀了小孩,要麽唆使小孩如陳暉般殺了全家。”千夜旬眸子流轉,笑容妖艷,看到秦亦白身子一瑟,終是輕笑出聲。

千夜旬的笑意未達眼底,隨口說出的話更像安慰人心,並非命中該有。小孩的命格平平,談不上大富大貴,清粥小菜的日子尚能過得安穩。這番話只是讓亡靈少一些牽掛和擔憂。

揮退白無常和鬼魂後,小孩並沒有表現出失落,反而心情出奇的好。或許是心中已經沒有任何牽掛,遭此巨變,心境也開闊了,實乃值得慶幸之事,顧顏夕也不再替小孩擔憂。

“塗語既然已開殺戒,就不會停止。下一個死者會是誰?”

澈賢凝視著被親人拋棄的秦亦白,心中有憐憫,有疼惜,有憤恨,有無奈,更多的是敬佩,小小年紀不僅能承受這麽沈重的包袱,而且能在短短時日參透,重振起來。

“過多的猜想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明日秦府的出殯自能見分曉。”顧顏夕曲起食指輕叩桌面,目光深邃。

千夜旬一派悠然自得,看似笑臉盈盈的聽著小孩和蜚玉之間的閑聊,實則滿心期待著明日的好戲上演。

“明日我是否可跟隨出府?”澈賢心中燃起希望。

顧顏夕嘴角含笑望著澈賢不置可否。

秦府辦喪事,必是會傳遍吳城的大街小巷,然而身為長子的秦亦白若沒出現在靈堂,定會惹來不少閑言碎語,更甚者,會因此傳出幾年前的舊事,讓秦亦白成為連黃口小兒都知曉的克死至親的災星。

原來這一切早在塗語的算計之中,人性可以是溫柔的,亦可做傷人的利劍。這招挑撥離間,嫁禍他人的戲碼演得可真好。不過,未到謝幕,誰也不知道戲中會發生何等巨變。

入夜,顧府別院安然入睡,隱匿氣息的璃墨靜默的坐在顧顏夕臥房對面的屋頂上,溫柔而滿足的看著燭火搖曳,一室的溫暖,可愛的睡顏,仿佛近在眼前,觸手可碰。

想象著初見雲溪的模樣,伸出右手仔細描摹,嘴角的笑容傾瀉生死不悔的柔情。

“小蓮花既然來了,何不現身。”璃墨收回手,優雅的站起身來,月光籠罩下,美得讓人窒息。

千夜旬眉頭一皺,平生最討厭別人用輕佻或輕蔑的語氣喚他小蓮花,“仙家何時喜歡多管閑事了?”

“只要有關雲溪的事,便不是閑事。”

“可他不是雲溪,這一世他只是顧顏夕。”千夜旬下意識的否認,連他自己都不知為何會說出這番話,亟欲澄清什麽,亟欲反駁什麽。

“他是誰我心裏再明白不過,肉身只是魂魄的寄托,終有一日,他會再度恢覆仙身,憶起舊事。”璃墨半垂眼瞼,眼中深情流露,有貪念,亦有哀傷。

眼前的男子看似無心,以看客的目光冷漠的註視著周遭發生的一切,戲終,無關悲喜,亦無須記住。

奈何再清冷的性子,一旦對某人特別了,那麽心將不覆從前。怎麽甘心,幾萬年的相知相處,比不得這一世和雲溪短短相處幾月的人。

“況且,我這次前來尋找雲溪,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璃墨勾起嘴角,望著千夜旬,故意賣弄關子,引得千夜旬的在意。

得不到亦不會輕易拱手相送,至少在雲溪未找到摯愛之前,自己還能伴其左右,為他辨別真心與假意。

千夜旬眸色一沈,眼帶淩厲的看著璃墨。

“我來歸還血魂。”

千夜旬心中一頓,血魂是妖界至寶,誰都妄想有一日能歸為己用,只是幾千年來,血魂終究只是像個傳說流轉下來,沒有妖親眼見過。身為仙界的顧顏夕,怎會和血魂有關聯。

見千夜旬有良多疑問,璃墨竟出奇的好心替他解惑。

“血魂雖為妖界至寶,但雲溪的一魂一魄留在其中。”

“不可能,小顏的三魂七魄俱在。”

“小蓮花,三界大戰你尚未修成人形,自然不知其中故事。血魂本就屬於雲溪,雲溪重傷之下不得不輪回修養,存於血魂中的一魂一魄卻是雲溪大戰之後所有記憶凝成的。這麽說,你可懂?”

只要血魂交予顧顏夕,那麽無論被動還是主動,都將恢覆所有記憶,而恢覆仙身也指日可待。

千夜旬眉頭深鎖,習慣似乎是很可怕的事,無法想象沒有顧顏夕的日子,若恢覆仙身的他和現在截然不同,又該如何?太多的設想劃過千夜旬的心中,擾得他心緒不寧。無論怎樣,都尊重顧顏夕的選擇。

千夜旬煩惱的模樣,讓璃墨心情覆雜不已,該開心還是難過,開心看到高傲的蓮花如凡人般展現七情六欲,還是難過他心中早已將雲溪置於特別的位置,卻不自知。

原來自己註定只是他的至交好友罷了。手裏緊緊握住血魂,仿佛這樣才能欺騙自己,雲溪是在乎自己的。

二人不再言語,靜靜的在房頂呆到天亮,直至震天的鑼鼓聲吵醒熟睡的顧顏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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