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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霧新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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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籠罩在一片濃霧之中,早起的賣貨郎系好衣帶以免涼風侵襲,眼不見一丈之外的景物,就連地面的低窪也看得不甚清楚,寒氣流動帶著女子配飾相互碰撞的聲音由遠及近,本來心生懼意的賣貨郎,心驟然緊縮,雙手死死拽著擔子的粗繩,竟有汗意叢生。

剛過卯時一刻,除了進城做生意的,不會有人起得這般早,更何況是女子。賣貨郎嚇得腿腳哆嗦,看著黑灰色的濃霧,恐懼攜著無力感迅速蔓延四肢百骸,莫不是撞鬼了。

聲音越發的近,一股淡淡的清香隨著人影的移動飄散開來,賣貨郎心如擂鼓,害怕得差點就此癱倒在地不省人事。傳遍了吳城大街小巷的鬼霧新娘早就熟知於心,聽說她貌若天仙,一笑傾城,可在下一刻就會露出半臉的森森白骨,另一半臉完好無缺依舊在微笑,極端的反差,甚是嚇人,膽小的還被嚇傻過。賣貨郎暗道今日不宜出門,想逃,腳如生根,無處可逃。兀自出神良久,猛然醒來才驚覺女子已然在前,一身質地繡花俱佳的嫁衣,沒有紅蓋頭,漂亮的發髻上插著幾只做工精致的發簪,腰際掛著鑲玉的配飾,每側各有五個,步履輕移,配飾相互碰撞,清脆的聲音在清晨顯得格外的毛骨悚然。賣貨郎低下頭死死盯著女子大紅色的繡花鞋,確定腳底是和地面死死相接的時候,緊繃的皮肉總算松了口氣,至少傳說中的鬼霧新娘並非真的鬼,況且到目前為止,也未曾聽聞有人被鬼霧新娘殺害。賣貨郎長長舒了口氣,緩緩擡頭大著膽子想仔細瞧瞧女子的面容,方才匆匆一瞥已知女子實屬絕世容顏。

“這位小哥為何在發抖?”女子清靈的聲音低低傳來,悅耳動聽,淺淺的笑意驅散了賣貨郎僅剩的懼意。

賣貨郎猛然擡頭憨厚一笑,對上女子的容顏時,竟癡了。女子掩嘴一笑,配飾也隨之叮叮作響。低垂的明眸眼波流轉,霎時由柔情似水變成了陰冷嗤笑,擡首,已不覆柔弱之姿,淩厲的眼光直戳賣貨郎的身上,賣貨郎迷惑在女子的絕色容顏裏,一時毫無知覺。

女子冷哼一聲,以袖拂面,□□落下,濃霧裏頓起一陣淒涼的慘叫,倒地聲傳來,賣貨郎慘白著臉蜷曲在地上,全身不住的顫抖。

女子沒有多看賣貨郎一眼,半臉的森森白骨,半臉的花容月色,好不協調,優美唇形勾勒出一半微笑,透著濃濃的哀傷,在濃霧裏越發的化不開。

濃霧漸散,天色微亮,依稀能辨出地上依舊抽搐的賣貨郎,街道上屈指可數的人手忙腳亂的將他扶起,觀其反應,便知他在濃霧中與鬼霧新娘相遇。大家紛紛搖頭嘆息,不出一個時辰,吳城的百姓皆知,又一人不幸碰上了鬼霧新娘。

“鬼霧新娘又出現了。”賣菜的大嬸嫻熟的擺弄著白菜,對鬼霧新娘的出現並無懼意,反而興趣更甚。

“可不是嘛,今早嚇暈的賣貨郎到現在還沒醒過來。”旁邊賣雞蛋的大嬸語氣平靜,嘴角一撇,將籃子裏的雞蛋擺整齊後扯開嗓門吆喝。

早市已經開始,濃霧散去,露出街道原本的模樣,小販們擺滿了街道兩旁,叫賣聲混在一起,雜亂而充滿生機。鬼霧新娘終究是茶餘飯後才聊起的話題。

“主人,我們為什麽要來吳城?”蜚玉趁沒人註意的時候趕緊將心中的疑問掏出來。

“別在大街上說話,你非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只貓妖?”顧顏夕瞅了蜚玉一眼,語氣不算溫和。

“沒有人會註意的。”蜚玉心想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誰會低頭註意一只貓是否會講話。

話音一落,顧顏夕提腳輕踢了蜚玉一下,蜚玉腳步一亂,只得垂下頭乖乖閉嘴。

“兩年前的第一場濃霧是卯時剛過,有早起的人在霧中見到一絕色女子,身著嫁衣,見人時會掩嘴輕笑,然下一刻便是半鬼半人。後來那女子多次出現在濃霧裏,一旦在濃霧消失的季節裏,女子也不再出現。吳城的百姓稱此女子為鬼霧新娘。”顧顏夕悠悠道來,說得輕松自在,嘴角還掛著一抹淡淡的微笑。

蜚玉聽得寒毛倒豎,總算明白主人來吳城的真實目的,幫家裏查賬是正大光明的幌子,滿足他的好奇心才是事實。

“小顏,我們明天是否要早起?”千夜旬擡頭看了看天色,萬裏無雲,難得一見的好天氣。

“那是自然,鬼霧新娘的行蹤不定,每年也只有幾個人能幸運的碰上。”顧顏心嘴角一彎,似在感嘆那幾人的好運。但要那麽早起床,的確很折磨人。

“以現在的季節,濃霧至少要持續半個月,而今天恰巧是濃霧出現的第一天,我們莫不是要一直等到她為止?”千夜旬苦皺著臉,語氣輕盈,帶著點不可置信的味道。就怕話音一落,他便要急不可耐的點頭。

“那倒不用。”顧顏夕順著千夜旬的話爽快的說道,抖抖衣袖笑靨如花。“我們現在去綢緞莊。”

“給蜚玉買衣服?”千夜旬看顧顏夕的表情,已經可以肯定自己的說法了。

“哪有人整天帶著只黑貓溜達的,蜚玉幻化成人形已是五歲孩童,帶在身邊也方便,到時我對外宣稱蜚玉是我收的義弟便可。”顧顏夕不已為然的說道,眉眼彎彎正興致勃勃的東張西望。

義弟而非仆人或者寵物,蜚玉心裏所受到的感動無法用言語描繪,顧顏夕最初的確拿自己當跑腿的仆人,可後來的寵溺,讓寂寞幾百年的心因溫柔而融化,眼眶濕濕熱熱的,喉頭一陣短暫疼痛的梗塞。不能說話,蜚玉蹭到顧顏夕的身邊,伸出爪子拉住顧顏夕的衣角,顧顏夕低首和蜚玉對視片刻,輕笑出聲,“蜚玉,以後若非必要就以凡人之姿生活可好?”

蜚玉激動得連連點頭,幽深的黑瞳,有淚光浮動,掩飾不住眸中的感動。

顧顏夕蹲下身,溫柔的撫摸著蜚玉的腦袋,真是個容易滿足的孩子。

“小顏,我也要新衣服。”千夜旬吃味的拉著顧顏夕的衣袖撒嬌,眼角餘光淩厲的掃過蜚玉,激得蜚玉全身顫抖。

一個男子,而且還是一個擁有絕色容顏的男子,做著小女兒態的撒嬌之姿,卻沒有任何突兀之處,只覺這景象美得讓人不敢眨眼。

周圍的人雙眼帶勾似的死死盯著千夜旬,上一刻熱鬧喧囂的集市,頓時變得鴉雀無聲。顧顏夕臉上閃過不悅,很想表現出惱怒的模樣,在看到千夜旬委屈的表情時,再多的偽裝都只能全部卸下。蜚玉見狀,適時的大叫一聲,這才喚回看癡入迷的人。顧顏夕的眼眸在人群中冷冷一掃,加之勾勒的毫無溫度的笑容,使得周圍的人立馬散去。

千夜旬從顧顏夕的懷裏掏出面紗,遞到他的面前,沖他展顏一笑。

顧顏夕溫柔的為千夜旬系好,凝視著美得讓人暈眩的雙眸,心中一酸,離開司鼓村後,千夜旬對自己一如往常,這也算值得慶幸的。至少他沒有因為這份禁忌的感情而疏遠自己,無論他是為了遵守諾言,還是從自己身上得到樂趣,亦或他把自己當好友,總之他依舊願意陪著自己游走四方。可是一旦愛了,豈有輕易收得回的,甚至每多看他一眼,都會愛得更深。得不到回應的愛終是辛苦百倍,顧顏夕心裏酸澀的疼痛,卻從未想過要放棄。堅信終有一日,自己的付出可以換回千夜旬全心的疼愛。

踏進吳城最有名的鳳織綢緞莊,掌櫃見二位貴客的容貌不凡,衣著更是非富即貴,臉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熱情的迎上去,“二位公子裏面請,我們的綢緞莊是吳城最好的,布料和花樣都是現下最新最漂亮的。”

“掌櫃的你這裏可有已經做好的五歲孩童的衣物?”顧顏夕一邊挑選綢緞,一邊問道。

“有,公子這邊請。”掌櫃的略彎著腰,示意顧顏夕到另一邊去挑選。

顧顏夕抱起蜚玉,在掌櫃詫異的目光下來到成衣處。十幾套做工精細,布料上乘的孩童衣物整齊的掛在架子上,各式各樣,有華美的,有樸實的,有俏皮的,有素凈的。看花了蜚玉的眼。

“喜歡嗎?”顧顏夕感受著蜚玉的情緒波動,看來他對這些衣服甚是喜歡,都無法下決定了。

掌櫃的笑容險些掛不住,從未見過有人讓自己的寵物挑選衣物的,而且還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掌櫃活了幾十年,什麽奇怪的現象沒見過,此番景象,的確是頭一遭,礙於眼前的少年是大主顧,掌櫃的穩穩心神,再次掛上屬於商人的虛偽笑容。

“這些衣物穿在孩童身上絕對好看,若孩子不喜歡,公子可隨時來換。”

“都給我包起來。”

“好勒,公子稍等片刻。”掌櫃的沒想到顧顏夕出手如此大方,微楞片刻後,激動的叫下人將衣物小心包起來。

蜚玉自是高興的連叫幾聲,顧顏夕溫柔的凝視著蜚玉,想到他孩童的模樣,可愛得讓人想疼入骨子裏。

千夜旬臉色不悅,手下不知輕重的翻看上好的絲綢,掌櫃的心疼布料卻不敢出言阻止,只能咬咬牙將頭撇向一邊。

見千夜旬鬧別扭,顧顏夕心下明了,他定是以為自己偏心蜚玉,只給他買了衣物。

“掌櫃的,前些日子我派人來訂做的衣物可做好了?”顧顏夕輕笑出聲,拿出懷裏的單子遞給掌櫃。

“原來是公子你訂做的,自然做好了,我這就拿給你看。”掌櫃接過單子,看了看,順手遞給下人,欣喜道。

“公子請過目。”掌櫃的接過下人手裏包裝精美的衣物,雙手呈上。

一件淡粉色的外袍,領口兩邊不對稱的繡著三朵開得嬌艷欲滴的蓮花,袖口是荷葉曲折的形狀。外袍的樣式很簡單,但是幾朵蓮花繡得尤其出色,荷葉連接遮蓋也是美得讓人過目難忘。

千夜旬一眼便看出這件外袍是顧顏夕做給自己的,而且還是早已派人訂做好的。心裏脹得滿滿的,莫名的心情雀躍。嬉笑著蹭到顧顏夕身邊,拿起衣裳仔細瞧起來,領口的蓮花比宋府的殘物好上不知幾百倍。

面紗下千夜旬的笑顏隱隱約約,顧顏夕總算安心了,就擔心他會不喜歡。

“公子這幾朵蓮花畫得太美了。”掌櫃不忘恭維道。

“還望掌櫃的莫要忘了我們的約定。”顧顏夕清冷的眸子輕風般掃過掌櫃,這件外袍上的蓮花獨屬於千夜旬一人,除此之外,若其他人穿了去,只是對他的褻瀆。

“當然不會忘,公子親手繪的原圖我已經派人送回,蓮花的樣式絕對不會出現在第二件衣物上。”掌櫃的被顧顏夕瞬間變幻的氣勢怔住了,連忙擔保。

“那就好。”

“小顏,蓮花是你親手繪的?”千夜旬捧著外袍,詫異的凝視著顧顏夕微紅的臉頰。

顧顏夕撇過頭微微點頭,算是承認。

“那你如何得知我衣物的尺寸?”千夜旬嘴角一挑,終於知道那晚睡下後,顧顏夕為何以手丈量自己的肩寬和臂長,原來早存了這般心思。心裏一片惆悵,他的情意,讓自己有些難以承受。

“我猜的。”顧顏夕才不會承認那晚做的事,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做的事是卑微的討好。自己只是想要對他好而已,把結果留給他享受,至於過程的細節裝在心裏便可。

“原來小顏這麽厲害呀。”千夜旬也不戳破顧顏夕的謊話。

“煩勞掌櫃的將衣物送到西街的顧府別院。”

“公子放心,我立刻吩咐下人去準備。”

在街上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顧顏夕的腳步停在顧家的玉器分鋪“鈺軒閣”,鋪子的外觀格外雅致,踏入鋪子裏面,便能感受到一股獨特的氣息,各式各樣的首飾精巧而別致,優美的玉身,上好的質地,深得富貴人家的喜愛。

見有客人上門,一個年約十歲,長相可愛的男孩掛著微笑迎了上來。

顧顏夕沒看到掌櫃,收回目光時看到一個穿著不凡的孩子朝自己走來,最初也沒在意,聽到孩子熟練的詢問買家的語氣時,顧顏夕疑惑的皺起了眉頭,這是誰家的孩子?定然不是掌櫃的,因為他還不足以養起如此貴氣的孩子。

“你是誰?”顧顏夕打量著孩子,富貴人家的孩子怎麽會跑到鋪子裏當小廝,太可疑了。

“我是這裏的小廝。”孩子笑瞇瞇的望著顧顏夕,絲毫沒發現任何不妥。

忙完事的江掌櫃,本想休息一下,卻看到自家三少爺的身影,連忙迎上去。

“三少爺,這位公子,這邊請,童兒看茶。”江掌櫃恭敬的將顧顏夕和千夜旬請到後院。

小孩歪著頭看了良久,還是決定跟著江掌櫃一探究竟。

“江掌櫃,這是誰家的孩子?”

“他是縣令的兒子,叫秦亦白,孩子,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三少爺。”

“三少爺好。”秦亦白笑彎了眉眼,脆聲聲的喊道,也不怕生,看到蜚玉後,好奇的蹲在地上逗他,蜚玉從不抗拒氣息純潔的孩子。

“縣令的兒子怎麽跑到鈺軒閣當小廝?”

“我也不知道,他三個月前突然跑到鋪子裏,眼淚汪汪的懇求我讓他在這裏做事,我哪敢收呀,後來耐不住磨,況且縣令對此事也沒發話,我才讓他在這裏做些輕巧的事。小亦是個很乖巧的孩子。”說起秦亦白,江掌櫃止不住的微笑。

顧顏夕沒說話,略有所思的點點頭,眼神落在和蜚玉玩耍的秦亦白身上,哪有富家子弟會閑的如此無聊,大少爺不當,跑去當小廝。面上不動聲色,依舊笑顏以對。

“煩請江掌櫃今晚將最近幾月的賬本送到別院,我先行一步。”

“三少爺慢走。”

別院不大,院內的布置樸素別有一番韻味,淡雅而賞心悅目,恰如激情退卻的寧靜,給人舒適的感覺。

顧顏夕讓蜚玉幻化成人形,親手給他穿上一套素凈的衣服,蜚玉興奮的在別院裏跳來跳去,本就生得粉琢玉雕,加之活潑好動,白凈的小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容,很快贏得了下人們的喜歡。

凝視著顧顏夕微笑的側臉,憶及他來吳城的目的,真想知道接下來會是怎樣驚心動魄的故事。千夜旬負手而立,輕笑一聲,飄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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