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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大宅(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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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顧公子之言,我娘確實被人所害,含冤而亡的?”宋士謙斂起笑容,臉上帶著憤然的波動。雖然早就從顧顏夕的口中證實,但到了真正揭曉謎底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內心的洶湧。

“如你所言。”顧顏夕沖宋士謙微微點了點頭,眼眸刻意掃過以喝茶掩飾慌張的二夫人。

“顧公子,凡事講求證據,既然你認定三夫人的死是被人所害,那兇手是誰,又是怎樣實施的?”大夫人定了心,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佛珠被她緊緊的握住,極力克制顫抖,似在祈求得到救贖。

“證據自然是有的,至於兇手是何人我也知道,就連如何實施,雖然不能知曉細節,但是大致如何我還是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那煩請顧公子將事實真相公布。”宋則有些著急的催促道。

“你們是在說三娘嗎?”宋蕊帶著獨屬於孩童天真的嗓音問道,卻讓人背脊發涼的想逃走,偏偏像被施了定身咒,怎麽也逃不掉,只能恐懼的睜大雙眼迎接。

“別亂說話。”二夫人大聲的呵斥著。

“蕊兒,到哥哥這裏來。”顧顏夕沒有理會二夫人的話,溫柔的向宋蕊招手。

宋蕊很高興的使勁掙脫二夫人的鉗制,奈何二夫人下定決心不讓她脫離自己的掌控,過分的桎梏,宋蕊手臂一疼,哇的哭了出來。

“娘,蕊兒好疼,放手。”

不顧女兒的哀求,二夫人臉色不悅的盯著她,似在警告她不要多嘴。

“何依,你還不快放手。”宋則見何依不顧女兒的哀求,繼續施加痛楚,不禁怒斥道。

“老爺,蕊兒她什麽都不懂,即便她見過若水的鬼魂,但是鬼說的話能相信嗎?蕊兒肯定是被她蠱惑了。”何依慌亂的解釋。

顧顏夕這時註意到,大夫人和二夫人對三夫人的稱呼是不同的,一個稱之為“三夫人”,一個則稱“若水”。看來不同的稱呼後,竟牽扯出令一段耐人尋味的故事。可惜本該是親近的稱呼,卻成了致命的□□,殺人於無形之中。

千夜旬笑看這一場鬧劇,伸出如玉的修長雙手,兩指夾住杯蓋,聞著茶香,陶醉其中,輕酌一口,覆又放下。整套動作盡顯風華,竟有說不出的優雅。千夜旬眼眸輕擡,撞上了顧顏夕臉頰微紅慌亂躲避的眼神,輕笑一聲,連耳根都紅了呢,真是率真的可愛。

千夜旬眼眸帶笑,嘴裏念了幾句,就聽到二夫人慘呼一聲,宋蕊趁機掙脫桎梏,抹著淚哽咽的撲進顧顏夕的懷裏,顧顏夕順勢摟住軟小的身子,軟語安慰著受驚的宋蕊。

二夫人見情勢逆轉,臉色鐵青也只有整理好儀容再次端坐。宋則見此,不悅的望了她一眼,沖千夜旬道謝的一笑。

“二夫人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可真狠心吶。”千夜旬慵懶的說道。

應景似的,宋蕊吸吸鼻子,小臉哭得和花貓似的,躲在顧顏夕懷裏,控訴般的側首望著何依。想訴盡委屈,卻又害怕的模樣,惹得顧顏夕心裏泛起酸澀。親生女兒尚且如此,那外人更不在話下。

“我只是怕她受到傷害。”何依低聲辯解道。

“恐怕二夫人所言不實吧。”顧顏夕冷然道。

“娘親她不讓我說。”宋蕊將臉埋入顧顏夕的臂彎裏,低聲說道,在靜默的大廳裏,足以讓每個人聽清楚。

果然,二夫人臉色咻變,猛的擡頭眼神淩厲的看著宋蕊的後腦勺。宋蕊難受的直往顧顏夕懷裏躲。

“何依,你究竟想幹什麽。”宋則怒吼道。

何依表情淒楚,嘴唇蠕動幾次都沒開口為自己辯解。宋則見此,也不再繼續詢問。

“蕊兒有什麽都可以說出來。”顧顏夕溫柔的捧起宋蕊的臉龐,替她抹去眼淚,哭紅的雙眼,讓人心生憐憫。

“可是,娘親。”宋蕊怯怯的撇頭看著何依。

“沒關系,哥哥會保護蕊兒的。”

“蕊兒,有爹爹在,沒人敢為難你,你盡管說。”

得到雙重保證後,宋蕊才將那天的事一一交代。

“那天我病了,娘親恰好有事出門了,她就吩咐竹言照顧我,還囑咐我不能下床。可是我好悶,後來我就裝睡,竹言被我騙過後,就去做她自己的事了。趁她不在,我就偷偷溜出去。後來我看到閣樓很漂亮,就想跑進去看看。閣樓真的好漂亮,不像白天那樣破破爛爛的。然後我看到了三娘,她在屋裏來回的走,我很好奇,就問她為什麽走來走去,不累嗎。三娘看到我後,很驚訝,問我是誰,我說我是蕊兒。然後我看到三娘笑了,笑得比娘親溫柔多了,她說她在找她最重要的簪子。我就問她簪子長什麽樣,三娘畫了張圖給我看。我說我見過這支簪子。三娘問我在哪裏見過,我本來想說的,就聽到竹言叫我,我怕受責罰,就匆匆跑掉了。回來後我把這件事告訴娘親,她還打了我,叫我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否則就不要我了。”說到此處,宋蕊委屈的小嘴一撇。憋著哭聲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連衣襟都潤濕了。

“你在哪裏看到過那支簪子?”顧顏夕安慰的摸摸宋蕊的頭。

“在娘親的臥房裏。”

此話一出,四座皆驚。丟失的簪子,三夫人最喜愛的首飾,每逢亥時持續一柱香的腳步聲,都只為尋找它,那為何會在二夫人的房裏,真相慢慢浮出水面,事實卻心碎了幾人。

“若水的簪子為何在你房裏?”宋則驚怒交加。

“難道真的是你?”宋士謙心酸得顫抖,不敢相信待自己如親生的二娘竟是害死娘親的兇手。

大夫人也是一震,手裏的佛珠發出碰撞的聲音,昭示著持有者的心境。見沒扯上自己,宋士良臉色緩和,帶著點幸災樂禍的味道看著臉色泛白的二夫人。

冷眼看著在場各位的不同表情,有驚訝的,有震怒的,有不敢置信的,有恨意瘋長的,還有滿臉與己無關的旁觀者。無論哪一種,都讓千夜旬心裏冷漠如冰,世人皆如此,從自己有意識以來,未曾改變過。

“簪子只是承載,但是沒有它又不行,因為咒殺者必須取得被施咒最為喜愛的東西,咒術才能成功。”顧顏夕解釋道,間接的道出了兇手的身份。

“看不出平時膽小如鼠的二娘竟然有如此的蛇蠍心腸,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吶。”宋士良譏諷道,似要將他在千夜旬那裏受到的侮辱加倍的加諸在其他人身上。

“你…”二夫人猛的回頭,對上宋士良輕蔑的眼眸,心頭一疼,想不到自己的親生兒子在此刻竟毫不留情。

“你給我閉嘴。”宋則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對宋士良失望過,最終沒耐得住怒火,擡手給了宋士良一巴掌。啪的一聲,響徹大廳,宋士良不敢置信的捂住發紅的臉頰,楞楞的望著宋則,有委屈,有不解,更多的是埋怨。

“你一直都偏心弟弟,卻從來不管我死活。”宋士良控訴道。

“你再敢多說一句,就給我滾出宋府。”

“我…”宋士良聽出宋則話裏沒有半分的玩笑,一時心亂如麻,不敢再頂嘴,息聲安分的坐好。

“真是個不孝子。”千夜旬嗤笑道。

“實乃家醜,讓二位公子見笑了。”宋則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無妨。想必大家已經猜出誰是兇手了。”顧顏夕笑著掃視在座的每位。

沈寂的氣氛籠罩整個大廳,一時的緘默,就如冰冷的蛇,蜿蜒從背脊爬上頸項,慢慢吞噬理智,心裏的恐慌被無限放大,卻仍要清醒的繼續留在原地接受折磨。

“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嗎?二夫人。”顧顏夕不悅的皺起眉頭,就差明說了,她竟咬緊牙關不肯承認。

“我承認什麽,僅憑一只簪子能定我的罪嗎?”二夫人不甘心的辯解道。

“狡辯也無用,你就是害死三夫人的兇手,而且還用了那麽狠毒的方式。”顧顏夕冷哼一聲,語氣也不禁冷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如寒針刺入二夫人的心裏。

“二娘,真的是你嗎?”宋士謙眼眶微紅,隱忍著心裏的痛。

“你也懷疑我嗎?”二夫人故做淒楚狀,反問道。

“別裝了,我家小顏看了會反胃的。”千夜旬皺起眉頭,厭惡的說道。

顧顏夕眉眼含笑,心底暗自稱讚千夜旬。

千夜旬湊近顧顏夕的耳邊,低聲詢問了一句,見顧顏夕搖搖頭,卻沒說話。

“真相由我來說。三夫人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二夫人咒殺的。”

“你胡說,咒殺她的不是我,是大夫人。當年我親耳聽到的。”二夫人大聲辯解,目光兇狠的盯著大夫人。

“我沒有。”

“剛剛小顏也說過了,咒殺是需要承載的,作為承載的簪子又在你那裏,當然你可以解釋說是大夫人嫁禍給你,但是大夫人當年所謂的詛咒只是隨口一說,根本起不了作用。咒殺是需要作法的,那麽簪子上必定殘留了法術,你不敢貿然丟棄,怕被發現,然而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將簪子放在臥房,卻被蕊兒發現了,念在蕊兒是你親生孩子的份上,你只是恐嚇她,而沒有殺了她。”

“你胡說。”

“那大小姐的死你也敢說和你沒關系嗎?還是說你見宋士良劣根難除,決定不承認他才是你的親生兒子嗎?”千夜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千夜旬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震驚了。宋則尚未從前一波的打擊中逃脫,又陷入了另一個打擊。大夫人再也抑制不住的雙手顫抖,灰白的臉色霎是嚇人。

“你胡說,你胡說。”二夫人大聲控訴道,驚慌的神色近乎瘋狂。

“千公子,到底是怎麽回事?”宋則的聲音一時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不覆之前的激動,反而是歷經磨難後的平靜。

“十九年前,大小姐和宋士良同時出生的那個晚上,大夫人命人將孩子調換,二夫人恐怕是受了大夫人的軟硬兼施,所以才同意調換。二夫人在宋府可以說毫無地位可言,又整日對著別人的孩子,她心裏不平,自是咽不下這口氣。大小姐並非生來體弱,而是二夫人給她下了慢性□□,她衣不解帶的照顧大小姐,只是怕被別人發現。然後她便可以借著去清涼寺為大小姐祈福為由,做很多事。比如表面的善心,比如下咒,比如偽裝的表皮欺騙了所有人。”

“你怎麽這麽狠心,她只是個孩子呀,你還我的孩子。”大夫人再也不能保持鎮定,哭吼道,無比痛恨當初的決定,否則自己的孩子也不會命喪黃泉。當初的一念之差,不僅害死了親生女兒,就連一個懷抱,一句問候,甚至一個溫柔的眼神都不曾給過那個纏綿病榻的孩子。悔恨的錐心之痛,再也換不回那個當初。

宋則眼眶濕潤,無法責怪大夫人,起身將她扶起,手搭在她的背上,長嘆一聲卻無言語。二夫人卻像沒聽見似的,撇過頭緘口不言。

“三夫人嫁入宋家,受盡了寵愛,作為女人都會有妒忌心。大夫人雖然也妒忌,但她只是對人越發的冷漠,即便是詛咒,也未曾真心希望她死,二夫人借機去清涼寺請道士施咒,讓大家誤以為三夫人只是生病,才會不小心跌落廢院的枯井摔死。三夫人出事的前一天,二夫人借口去為三夫人祈福,再次找到道士,卻是為等她一死,便下咒囚禁她的魂。枯井恰好是一個囚禁魂魄的好地方,任誰也不會大膽到去死過人,且早已廢棄多年的廢院散心。”

“照你這麽說,我請了道士封了她的魂魄,為何不直接將她打得魂飛魄散,這樣我也永無後顧之憂了。”

“你確實這麽想過,可是道士卻不敢這麽做。咒殺生人,拘其魂魄,本已讓他造下殺孽,如若再和閻王搶魂,你可知是什麽後果嗎?”千夜旬傾身上前,嘴角勾笑,帶著蠱惑的口吻問道。

“是何?”二夫人呆呆的問道。

“他無論怎樣修道都無法位列仙班,死後還會嘗遍各種酷刑,永世不得超生。”千夜旬一字一句,慢慢道來,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帶給二夫人無法比擬的震撼。

“你怎麽知道得如此清楚?”顧顏夕疑惑的問道。

“以後你會知道的。”千夜旬故作神秘,俏皮一笑。

顧顏夕瞥了千夜旬一眼,不再詢問。

“所以他只是封印了三夫人的魂魄,讓她沈睡,可惜那道符卻被燒毀了,她才會跑出來。”

顧顏夕聽著千夜旬輕松的語氣,什麽被燒毀了,加諸在那道符上的法力是很強的,一般的妖或道士根本燒不了,明明是拐著彎在誇自己的法力高強。

“難道二娘對我的好也是虛假的嗎?”宋士謙輕聲詢問千夜旬。

“如果你不是被你爹保護得太好,早已成了一堆白骨。你備受宋老爺的寵愛,又生得聰明伶俐,將來繼承家業的定是你而不是你那個吃喝嫖賭樣樣在行的大哥。二夫人對你好,多半是想在宋老爺去世後,趁機認回宋士良,趕走大夫人,希望你念在舊情上,分給宋士良一部分財產,甚至謀財害命。”

宋士謙顯然無法接受這一連串的現實,但又是那麽鮮血淋漓的在自己眼前剖開,娘親的死,大姐的死,就連孩子的調換都和二娘有關系,太過虛偽的親情,從始至終只有自己被蒙在鼓裏,好在夢醒後,還有爹可以依靠。

“你今日去清涼寺並非是為了大小姐的忌日,而是找道士商量。”千夜旬繼續說道。

“全都是你的猜測,證據呢?”

“請道士進來吧。”

說罷,道士狼狽的跌進大廳,見到千夜旬後,驚慌的爬到他面前,不停的重重磕頭請求饒恕,並毫不保留的將二夫人交代的事一一列出來,也包括二夫人失口說出毒殺大小姐的事。

情勢已經無法逆轉,二夫人跌坐在大廳之上,呆滯的神情換來的卻是深沈的厭惡。

“二夫人你可還需辯解?”千夜旬問道。

二夫人突然淒涼的笑起來,然後搖了搖頭。

顧顏夕基本處於旁觀,可是道士為什麽那麽怕千夜旬,從他的神色看來,並非單純怕千夜旬的法力,反而帶著敬畏。想不通為何,而千夜旬本身就是一個謎團,抽絲剝繭才最有樂趣。

“我對你好生失望。”宋則沈痛的說道。

“為什麽你們做錯了事要我來承擔後果,為什麽?”宋士良大聲吼道,似要發洩心中所有的不平。上天何其殘忍,親生母親不要自己,而自己視若親母的卻對自己冷漠不已,爹從來不關心自己,從小喪母的弟弟卻過得比自己幸福何止百倍,真正可悲的是自己,而不是蛇蠍心腸的親娘。

大廳沒人能給他回答。

腳步聲再次如約而至,急促的,重重的,卻沒有昨晚那般震懾人心。歷經了事實真相的殘酷,怎會再去怕那個冤死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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