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老板就發現了醫生的不對勁。

他開始變得嗜睡，而且總是昏昏沈沈的，難以集中註意力。

老板在驚疑之下，發現了醫生的靈魂除了問題。就像本來是一個精美的裝了水的玻璃瓷器，把它放在水裏，看不出任何的瑕疵，但是當它被擺在面前的時候，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個瓷器已經有了裂痕，裏面的水正在減少。醫生的靈魂亦是如此，還在身體內時，難以發現的問題，一旦出了身體，就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尋常的事物自然沒能影響到醫生的靈魂。他很久才想明白，醫生的生活中唯一不尋常、不該出現的人，應該是自己。

他本該是死了兩千多年的人，卻應機緣而跳出輪回，本該有報應，不報於他身上，就會在身邊人身上。所以啞舍裏沒有活物，連他本人也是個死人。

可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既然有所牽掛，就要承擔責任。醫生也好，扶蘇也罷，既然站在了他身邊，就會不自覺地幫他擔起天罰。

扶蘇就算了，他現在一無所有，只是醫生不同。

當初那個活不過二十四歲的詛咒早已消失，他本該有自己的生活。而他為了自己的私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醫生，說到底還是害了他。

但是他不信命。如果真的是命，他也該死在兩千多年前，可他沒有，這就說明哪怕是天命，也該有疏漏。他不會認輸。

扶蘇站在門口，見到老板從裏面輕手輕腳地走出來，掩上門，有些戲謔地問：“不看了？”

老板反問他：“你不去看胡亥？我們這回走了，也許很久都回不來。”

扶蘇笑得淡定又從容，“有什麽好看的？他也不想看見我。”

大概這兩人又有什麽矛盾了吧。老板輕輕揚眉，沒有再說。

“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會回來找他的。”扶蘇說，“走吧。”

……

醫生睜開眼睛，有些不解地看著白花花的一片天花板。他不是在天上坐著小赤鳥飛得開心麽？還想要拽小赤鳥的羽毛讓它飛得低一點呢，最好是能偷偷去聽聽扶蘇和老板那兩人在聊什麽。怎麽一眨眼就換了地方？

下一秒，醫生忽然從床上翻身而起，驚嚇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是人類的手，不再是玩偶那種不分瓣的軟綿綿的爪子，而且右手食指上有一道陳年老繭，正是經常用手術刀而留下來的痕跡。

這是他的手！

醫生意識到了這點後，連忙環顧四周，發現他居然就在自己的家裏。他沖到衛生間，發現自己確實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立刻咧開了嘴。但這種高興的情緒沒有持續三秒鐘。他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就忽然回到自己身體裏了？老板呢？

趕緊抓起衣服沖出了門，遠遠地看到了啞舍，醫生心中的不安更是越來越大，他踉蹌地推開了那沈重的雕花大門，卻在看到屋裏的情況時，松了口氣。

啞舍店內的擺設一點都沒有變，門口的彩色兵馬俑、一直長明的長信宮燈、常年都吐著奇楠香的鎏金翔龍博山爐……所有的物事都在，臉擺放的位置都沒有更改分毫。醫生這一路跑得太急了，這時只能攤在雞翅木躺椅上喘著氣，好半晌才察覺出來不對勁。

老板呢？

他的心慌了起來。

身後有人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走進啞舍，陸子岡解下圍巾，正對上醫生驚疑不定的眼神。

他聳肩笑了笑道：“老板給我去了信，說是讓我幫他看店。”

“那他……有沒有說……讓你看多久？”

陸子岡聳了聳肩道：“他沒說，所以我便把國家博物館那邊的工作辭了。”

醫生的心如墜冰窖。

“你在找他嗎？”

身後有冰涼的聲音幽幽地響起。有人從屏風後轉出來。

竟是胡亥。

醫生冷冷道：“老板在哪？”

胡亥笑了一聲，反問他，“那我的皇兄呢？他又在哪？”

所以是兩個人一起消失了麽？醫生道：“他沒有和你說？”

胡亥蒼白的臉上有一絲奇異的笑，聲音倒是難得的輕柔，“他說了呀，他說他也許會死。也許我再也看不見他。可我不信他死了，要不然，我靠什麽活下去呢？……”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一閃，醫生下意識地調頭看去，就見陸子岡正被胡亥緊緊扼住了脖子，“洛書九星羅盤在哪裏？”

被嚇了一跳的醫生本想上前，不過胡亥瞥了他一眼，說：“你敢過來我就掐死他。”

醫生：……

大少爺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跩？

陸子岡被掐得喘不上氣，俊秀的臉龐漲得通紅，當然胡亥巧妙地控制住了力道，讓他還勉強能說出完整的句子，“我不知道。”

胡亥眼神微微一寒。

“等等，”醫生見他真的想掐死陸子岡，連忙叫停，“洛書九星羅盤我好像見過。”

胡亥松了手，看也不看一旁捂著脖子咳嗽的陸子岡，轉頭看向他。

“不過你也許用不了，”醫生鎮定地倒了杯茶給陸子岡，手穩得連滿滿一杯茶都沒有濺出分毫，“上面有封印。”

陸子岡看他如此鎮定，也穩住了，捧著茶杯，暗自松了口氣。老板把啞舍交給他，也沒有想到胡亥會來鬧事。老板的原話是：“他應該會死心了。”

胡亥微微瞇起眼，看起來有些危險，“你在騙我。”

醫生心說廢話我當然在騙你。

古董上有封印其實是很正常的。比如那把越王劍，除了每一世的主人之外沒有人拔得出；再比如人魚燭，除了把它點燃的人以外沒有人能吹滅它。這也許不能叫做封印，而叫做古董的執念。

“騙你有什麽用？”醫生罕見的翻了個小白眼，“洛書九星羅盤只有……陸子岡能用。”他本來想說自己，後來想想還是陸子岡更加靠譜。

再次被推入火坑的陸子岡：“……”

胡亥面無表情地盯了他一會兒，見他神色自若，嗤了一句道：“他教你的東西還挺多的。”

隨後就轉身離開了。

醫生看他走出啞舍，連忙過去關上門，背過身來重重吐了一口氣。

陸子岡忍不住笑道：“你膽子還挺大的。”上次他被胡亥威脅著的時候可沒有醫生這麽淡定。

“其實我一點都不淡定。”醫生倒了杯茶給自己，他端著茶杯的手依舊很穩，“不過我的職業告訴我看到什麽都要淡定而已。”

其實他的背後都是一片冷汗，面上卻沒有顯出分毫。

陸子岡喝著茶，十分愜意，道：“這茶是你泡的？還不錯。”

醫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向屏風之後，輕聲道：“不是我泡的，是老板。”

茶還沒有涼。也許老板一直沒有走，而是在剛才他們的註意力都在胡亥身上時，他才離開。

為什麽不願見他？

為什麽不辭而別？

為什麽……丟下他呢？

長信宮燈的燭火跳動了一下，燭和法老王同時從內間飄了出來。

“老板說，記住他和你說的最後一句話。”兩人同時開口，有些喜感。

醫生“哦”了一聲，旋即陷入了沈默。

老板最後說的一句話，是他等著自己。

等著自己幹什麽？醫生有些苦中作樂地翹起嘴角，“等我去找他？”

作者有話要說： 玩了一天沒更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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