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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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張松園在,李陵光大搖大擺的從渡口上了船,然後把船踩的東倒西歪,渾身的“肥肉”簌簌發抖,抖得他自己也心驚膽戰的,生怕半路掉下一塊假膘,或是一腳踩翻了這艘船。

然而鬼手人老藝不老,他制造的假胖子比真胖子假不了多少,哪怕是渡口的船夫砍他一刀,他的假膘裏還能淌出血,任火眼金睛也看不出破綻來。

但是這重磅又仿真的易容有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耐久。

船離岸一個時辰後,沈樞看了眼對面幾乎窒息的“胖子”,說:“可以了,卸了吧。”

“胖”的眼睛都瞇縫的李陵光看了看船頭,顯然是有些忌憚,但最後惡心感占了上風,他艱難的揮動著裹了好幾層五花肉的胳膊,拿刀剖開了張松園特制的假皮。

只見假皮下赫然是一層帶血的生豬肉,被他一剌開破口登時沁出血來,看起來簡直像一個胖子在自殘一樣。

船艙裏立刻浮起一層腥氣,李陵光裏面沒穿衣服,脫皮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場面不堪入目,更別說旁觀的了。他偷偷瞥了一眼沈樞,發現他在閉目養神,於是松了一口氣,手忙腳亂的將粘在身上肉塊撕下來,簡單擦洗了一把套上了衣服,把將近五十斤的肉塊分散著丟下了船。

船夫再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指著李陵光結結巴巴的還沒說出話來,就被沈樞往擱在案幾上的一包碎銀和一把劍給嚇的魂飛魄散,他便二話沒說的操起錢袋,沈沈的分量忽然就壓實了他的心,之後便再沒進來,直到晚飯的時候才招呼他們吃飯。

飛蓬城到三思城有一天一夜的水路,白天還好,夜裏的船艙裏靜悄悄的,讓李陵光總有種會被黑暗吞噬的錯覺,這個夜裏他心裏的傾訴欲望不知為何特別強烈。他欲言又止好多次,終於在淩晨打破了寂靜,他翻了個身面向沈樞:“陳大哥,你睡了嗎?”

他從張伯那裏得知了沈樞的名字,但他以為是“陳”,一路過來稱呼已經從前輩變成了陳大哥。

沈樞沒有解釋,一是解釋會暴露他的來路,二是覺得沒有必要,到了三思城,他們就各走各的路。說實話,他並不是太喜歡和李陵光一道,這個人無時不刻不會讓他想起謝樘,然後他的腦子就會一團糟,胡思亂想、心不在焉。

但即使如此,他的教養不允許他遷怒李陵光,所以在他的冷淡之外,李陵光並沒察覺到他的敵意。

沈樞自然是醒的,自從他離開汨疆,他幾乎一直在失眠,當然在他沒離開汨疆的時候也好不了多少,這個時候他往往還在忙。

沈樞皺了皺眉,不太想搭話,但是作為一個暴露了實力的高手,聽見這動靜還睡著的話又太假了,於是他說:“沒睡。”

李陵光一喜,抱著被子道:“你睡不著嗎?”

沈樞:“睡得著。”

可惜李陵光已經沒那麽怕他了,他呵呵的笑起來:“你怎麽可能睡得著,你的心事那麽重。”

沈樞沒料到一個毛頭小子都能看出他有心事,一時怔住了,他有些茫然的想道:我的情緒外露的這麽明顯嗎?

他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如今連一個小輩都能輕易將他看穿,足以說明他的態度糟糕。這話猶如一記當頭棒喝,忽然迫使他開始正視一些自己刻意在忽視的事,那就是他對謝樘的在意,已經超越他的理智所能控制的範疇了。

為什麽這麽在意?因為他幫自己脫了奴籍?因為自己追名逐利的時候,他帶著他的身份站在他這邊?還是因為自己身陷絕境的時候,他替他引開了追兵?又或是什麽都不因為,只是因為……

一股巨大的罪惡感忽然湮沒了他,沈樞擡手捂住眼睛,違背良心的否認道:“我沒有心事。”

他只有任務,他的任務是找到謝樘的五丫頭,將她帶到汨疆去。

艙裏太暗了,李陵光根本看不清對面的人,但他還是坐了起來,肯定的說:“你的心事和你弟弟有關吧,之前你就說過肯救我就是因為我長的有點像他,張伯也說他受了傷,他傷的很重嗎?”

沈樞一陣胸悶:“很重。”

李陵光連忙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他不會有事的。”

沈樞喉頭滾動,輕聲道:“借你吉言,睡吧。”

這是一個拒絕談話的信號,李陵光癟了癟嘴,心裏有些失望,他本來還聊一些和他相關的事,比如他從哪裏來,去三思城幹什麽,然而現在他只能獨自到天明了。

李陵光仰面一倒,想起從小就對他愛答不理的大哥,自言自語的呢喃道:“哎,其實我挺羨慕他的,你對他這樣好。”

以沈樞的耳力自然是聽見了這句話,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尖酸刻薄的捫心自問道:我對他好麽?

翌日中午他們抵達了三思城的碼頭,沈樞向船夫打聽了唐門的所在地,得知唐門在三思城東北方,離渡口有七十多裏地,於是他在渡口買了匹馬。

他問路買馬的時候李陵光就像個小廝似的跟在他身邊,聽聞他是要去唐門,激動的一下拉住了他的衣袖,“前輩,再帶我一程吧,我有些事情需要向唐門主取證。”

這一點路程沈樞可有可無,他給了李陵光一百兩銀子,看他自己跑去買了匹馬,又顛顛的追上了自己。一路疾奔,入夜時分唐門氣派恢弘的大門已映入了眼簾。

守衛問他二人來路,沈樞亮出他從張松園那裏拿到的銅令牌,果然是通行無阻。

他們被人帶著往裏走,半柱香後迎面奔來個十多歲的小男童,腰上掛了個球雕的鈴鐺,跑起來叮叮當當的,喜笑顏開的模樣在見到他們之後就凝固了。他似乎有些六神無主,東張西望的看了看,然後咬著嘴唇朝帶路的人問道:“平安大哥,不是說謝樘哥哥來了麽?”

被他叫做平安的男人笑道:“小公子,是這位貴客拿著謝公子的通行令而來。”

小男童登時大失所望,他長得嫩白可愛,一雙眼睛圓溜溜的,看起來像只小兔子,他看了沈樞幾眼,就差滿臉都寫上“討厭你,為什麽不是謝樘哥哥”的埋怨。

平安見他這樣,登時搖頭道:“小公子,這樣很無禮。”

沈樞性子冷是天性和際遇使然,其實他十分喜歡孩子,他當年在汨疆的奴集裏就是許多孩子信賴的大哥,後來又因緣際會成了謝樘的隨從,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事無巨細,連聞陶忌憚他有野心,都對他的本分挑不出刺來。

他對孩子比大人寬容許多,沈樞難得的接了他的話,溫和道:“他的劍來了。”

江湖中隨身兵刃和主人擁有同等的地位,也好比見那尚方寶劍如見聖上親臨,可惜這種地位孩子不承認,他急的在原地跳腳,嚷道:“劍來了有什麽用!劍又不會動,不能讓我騎大馬,也不能將我舉高高,哼!”

他那精致的鈴鐺鳴動,配著他活蹦亂跳的模樣,有種天真無邪的童趣。李陵光笑起來,他家裏弟妹多,逗起來很有一套:“沒事沒事,哥哥給你買糖葫蘆吃。”

男童停下來,看向他才發現他長得有些像謝樘,不由對他親近了兩分,他嗯了一聲,轉身叮叮當當的跑了。

沈樞一輩子都學不會這種逗哄的手段,以前奴集的孩子沒有任性的權利,他們只有恐懼,而謝樘雖然任性,卻很聽他的話。他聽了這小公子一通嫌棄,腦中全是關於“騎大馬”和“舉高高”疑惑。

唐無香有眼疾,獨居在竹林中的隨心小苑,這裏很美,修竹迎風,螢火紛飛,半遮半掩間已能看見前方的燈火。

真相觸手可得,沈樞心裏卻生出一種類似近鄉情怯的感覺來。他很想知道謝樘喜歡的人是什麽樣子,卻又……不那麽想知道。

籬笆門下,平安抱拳離開了,沈樞看見窗紙上映了道人影,身形單薄,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唐無香了。

沈樞走上前,推門的時候莫名其妙的緊張起來,他頓的這一瞬間,便聽屋裏的人笑道:“好友,失了約害我苦等,無顏見我了是麽?”

這聲音溫潤非常,不急不緩中帶點親近的戲謔,讓人心生好感。

沈樞一揉手腕,竹門應聲而開,一股酒菜香氣撲面而來,燭光裏的人一身君子氣息,在桌前笑著轉過頭來,視線掠過他秀致的五官,沈樞對上了一雙無神的眼睛。

沈樞腦中忽然蹦出了徐朝暮那句“唐無香那瞎子”,他當時只當是徐朝暮對此人不滿的戲言,誰料如此一方風華的人物,竟然真的是個瞎子,他不由在心中道了聲可惜。

但唐無香接下來的一句話讓他立刻收回了這句話,哪怕他是個瞎子,也不是常人可憐的起的。

只見唐無香笑意一斂,倒是沒淡,但臉上那份喜悅卻是沒了,他沖著沈樞的方位說道:“抱歉,認錯人了,兩位來者是客,請坐。”

他還什麽都未做,唐無香就知道了來人不是謝樘,沈樞心中驚訝,不知道他是靠什麽分辨的。

若說是瞎子嗅覺較常人敏銳,但他們相距約有兩丈,屋裏飯菜的味道又重,這陣子又是逆風,他應該是聞不出什麽來。那就只剩下聽了,可他有什麽可聽的呢?只有一陣開門聲,和遠在竹風裏的兩道吐息而已,不,屋裏還藏著一個很厲害的,應該是他的護衛。

沈樞心下有些佩服,且並不掩藏,他走到桌邊坐下,道:“高明,門主是怎麽知道我不是你等的人?”

燈下看人,顏盛三分,唐無香本來就是武林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他並不是天生瞎眼,只是有些弱視,後來雖然瞎了,氣質卻是更盛了,是以他微微一笑,便如畫中來人。

謝樘的朋友,倒是一個比一個出色。

唐無香四感銳利,耳中聽著來人穩靜的腳步聲,鼻腔間卻嗅到了一股淡到極致方轉濃的酒香,他讚了一聲好酒,揚手請沈樞落座,笑道:“閣下此言差矣,你既拿著好友的令牌,那唐無香等的也是你,後面那位是你的朋友嗎?”

沈樞道:“不是,他來找你的。”

李陵光適時上前:“門主,在下李陵光,是李陵雋的弟弟。”

唐無香怔了下,道:“原來是世安兄的弟弟,你來找我是所為何事呢?”

世安是李陵雋的表字,從鴻臚寺卿鋃鐺入獄開始,他們的名字就是叛黨,他遇到了太多了避嫌,李陵光被這聲“世安”刺激的心下一熱,壓住情緒道:“父親入獄的時候,大哥的家書顯示他正好在涼州,他一直在秘密調查景王和汨疆勾結的證據。我一直沒有他的消息,猜測他大概是去了汨疆,若是如此,他應該會到這裏來求驚天雷,所以我想來向門主打聽一下。”

傳聞通往汨疆的凈沙道上有成群的灰狼,十分兇殘,若非實力雄厚的龐大商隊,常人很難穿越這段沙漠。而商隊在出發之前,都會來唐門定做足夠的驚天雷。

所謂驚天雷,就是一種殺傷性很大的微型火雷,形如彈丸,威力能震裂三寸厚的石板,引爆聲也十分驚人,最後一個特點正是商隊競相求購的原因。

而唐門三絕天下皆知,暗器、用毒和輕功,他們的暗器品類中有煙彈一類,用來在劣勢下爭取機會逃脫,而驚天雷正是其中的一種,唐門因此還發了一筆橫財。

“你猜的不錯,”唐無香印證了他的猜測屬實,“二月末的時候,世安兄確實來取過一些驚天雷。”

李陵光心中一陣驚喜,追問道:“那他有說過什麽嗎?”

唐無香道:“他留下過一封信,讓我轉交給你。七虞,帶李公子去書閣取信。”

他話音剛落,內堂中便閃出一個人來,身法迅捷輕蕪,正是沈樞所聽見的那個“第三道氣息”。此人高大挺拔,皮膚白的不像中原人,一身黑色短打,藏匿起來卻也能十分隱秘,實力想必相當不俗。

他停在唐無香身側,並沒有立刻執行他的命令,目光落在沈樞身上,顯然是對唐無香將與此人獨處不放心。

唐無香等了一會,神色有些無奈,“看”向他道:“我已經使喚不動你了?”

七虞還沒說話,他又垂下眉眼嘆息道:“哎,但凡我不這麽瞎,也就不勞煩……”

護衛的眉頭立刻打成一個死結,寒氣嗖嗖的走了。李陵光還準備跟沈樞交代一下,嘴才張了一半,被外頭伸進來一只手給扯了出去。

等人都走了,唐無香收起他那套可憐相,往沈樞面前擺了個酒盅,笑得十分斯文:“如此好酒,須飲一杯。”

說著他那只沾毒不沾陽春水的手就探向了沈樞的小酒壇,動作不快,去勢卻是很精準,一點也不像個亂抹黑的瞎子。

沈樞將酒壇提開兩寸,避開了他的奪取,道:“此次空手而來,十分慚愧,下回必補上厚禮。”

他一本正經的歪曲事實,從氣度上實在看不出他這麽厚顏無恥,可謂是人不可貌相。

可惜唐無香的臉皮也沒看起來那麽薄,他喪心病狂的“聾”了一瞬,手繼續去追:“這份厚禮正合我意,多謝……”

“我該怎麽稱呼閣下呢”,他一手撐著下巴,做出略微思索的模樣,然後,沈樞聽見他慢悠悠的說道:“是該稱閣下沈樞兄臺,還是……汨疆之主,黎君呢——”

沈樞的瞳孔劇烈的收縮了一下,瞬間周身逼出一股驚天動地的殺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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