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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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月暮的掠奪之前,汨疆幾乎與世隔絕,對於中原來說它遙遠而神秘,汨疆之主更是謎中至極。

中原朝廷大概能從百年前的記載中得知這個生活在荒漠之外的荒山的民族,稱呼其統治者為黎君,輔佐是大巫師,治下有寓意風雨雷電的四個族群,分別是竹斜、知時、擘音、霹靂。

當年的文獻表示,汨疆的治理混亂而野蠻,階級分裂尤其明顯,貴族驕縱,奴隸成災,民不聊生。

哪怕是三月暮開采之後,也極少有人能進入汨疆大門,中原商隊大多只是候在疆外,等他們的合作者送來商品。而被差遣的勞力通常都是汨疆的奴隸,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直呼王族的名諱,因此知道汨疆之主真面目的中原人可謂是鳳毛麟角。

而殺氣正中的唐無香正是其中之一。

話音剛落,瞎眼的唐無香只覺周遭氣氛陡變,一股冷肅凝殺的壓力直逼心口和腦識,讓人覺得既難以喘息,又忍不住心生恐懼。

不適感確實很強,但還嚇不倒萬毒之身的唐門門主,唐無香瞎的恰到好處,正好無視恐懼,他臉色不太好看,笑意卻還掛在臉上,他道:“唉,黎君是好友的故人,我是好友的好友啊,將心比心,我們不該坐下來好好談談麽?”

沈樞的殺意來的急,去的也快,他只是突然受了驚,本能逼出了殺氣,唐無香老神在在的樣子愈發顯得他反應過度,沈樞回過神,斂去了一身殺氣。

他眼裏浮上歉意,語氣誠懇的道:“抱歉,我失了禮數。”

他本來想問唐無香是怎麽知道他的身份的,轉念一想他既是謝樘的至交,那就不能當外人來看,雖然按理來說謝樘不會和人說這些。

然而唐無香雖然看不見他的歉意,卻好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他利用沈樞的抱歉搶走了他手中的小酒壇,湊到封泥邊嗅了一口,讚了句香,愜意的道:“黎君不必對好友有所懷疑,他從不曾向我透露任何與汨疆相關的訊息,一切都是瞎子無心,連蒙帶猜的。”

沈樞自然是相信謝樘的,哪怕他透露了也無所謂,但唐無香的話讓他有些好奇,所謂空穴不來風,哪怕是猜也總得有點風影捕捉,謝樘都什麽都沒說,他有什麽可蒙的?

沈樞道:“我已經不是黎君了,門主叫我沈樞即可。門主方便告知我,是怎麽猜出來的麽?”

唐無香抱著酒,道:“你叫我門主,我稱你黎君有何不妥。說來話長,其實也猜了好多年,他的言行舉止其實不太符合中原人的習慣,有自相矛盾的地方。”

沈樞從善如流的改了口:“唐兄要是不忙,與我說說吧,我不太了解他在中原的生活。”

唐無香笑道:“瞎子有什麽可忙的,閑的很,好友說我有夜談癥,他最怕在我這裏過夜,聽我喋喋不休,沈樞兄可要註意了。”

沈樞揚起嘴角笑道:“所聞所見,以心如明鏡為最。能與唐門門主秉燭夜談,是我的榮幸和……”

他臉上一瞬間劃過一抹追悔,“希望,我從前對他的關心太少了。”

唐無香看不見,但能聽出他語氣中細微的變化,他怔了怔,忽然揚了揚手中的酒,“好友的酒素來都有我一半,我可以喝麽?”

沈樞本來還在情緒裏,見他這樣又有些無奈,酒鬼的脾氣和謝樘一樣一樣的,這酒是他準備帶回汨疆的,但好酒不等人,沈樞心裏嘆了口氣,大不了再跑一趟,“喝吧。”

唐無香揭開酒封,取來瓷碗倒了兩杯,推過去,接上了他之前的話,揶揄道:“不會,他總是提起你,說你對他如何照顧,有陣子傷了雙手,連屁股都是你擦的,以……呃,一個大戶人家主管的身份。”

記憶浮沈,沈樞心頭似乎有線一扯,一點動容和溫柔散進血脈裏。

那是謝樘十二歲的事情,聞陶開始教他學習鑄術,他第一次開爐沒看黃歷,鑄爐因年久炸了,他雙手上的皮燙的一點不剩,血肉模糊的連睡覺都得用線吊起來,因此不止連擦屁股,連飯都是沈樞餵的。

把汨疆比作一個很龐大的人家,他可不就是萬事操心的主管麽,是主管,而不是主人……

沈樞霎時悲從心來,他從來不是汨疆真正的主人,這個地方不需要主人,有等級就夠了。謝樘看似粗心不擅謀略,但很多事他看的比別人很清楚,他只是不願意向不懂人解釋,也不會向不願意聽的人說。

他驀然間想起一個細節來,每次謝樘回汨疆過年,飯桌上都會同他說中原,中原的河比竹斜到奴集的路還長,中原的花繁雜的比阿桑頭上的墜珠種類還多,而中原的花魁,被沈樞打斷了……

沈樞心中酸楚道,大概我就是那個不願意聽的:“那他的身份呢?”

唐無香要與他碰杯,笑道:“敬你,他呀,自然是俗到極致的少爺,為愛走天涯,話說我從沒見過這麽窮酸的少爺。”

沈樞不知道他在敬自己什麽,他舉杯碰了,求不得入口,氣味甘美醇厚,卻是刀鋒一樣的第一喉酒,沈樞被辣的瞇了下眼,“他確實是個窮少爺。”

頓了頓,他忍無可忍的問道:“他為了誰在走天涯,你知道嗎?”

唐無香顯然是個酒鬼,這麽烈的酒他眼睛都沒眨一下,吐出滿口醴香,面向沈樞道:“怎麽才算知道呢,知道姓名?有過交情?還是說過話?”

沈樞總覺得他那雙瞎眼裏有點很深的東西,可任他是汨疆之主也看不透這雙已經失明的眼睛,他道:“都算,你知道什麽?”

唐無香夾了顆花生米擱進嘴裏,沈樞被他吊著,一時沒能註意到這瞎子夾花生米的技術登峰造極,就是普通人都不一定比得過他。瞎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又夾了個珍珠丸子擱進盤裏,這才道:“作為好友的至交,我自然什麽都知道。”

這大餅畫的夠虛,也不知能吃不能吃,幸好沈樞耐心十足,放著徐朝暮坐在這裏,桌子估計都掀好幾回了,沈樞卻一副可以等到天荒地老的姿態,但其實他心裏沒有面上這麽平靜,他有些忐忑,莫名其妙的。

接著唐無香了然於胸的笑道:“我等江湖兒女,自然是為了酒,為了魚,為了實力相當的對手在浪跡天涯。”

魚是什麽鬼!

沈樞額角青筋一跳,哪怕是唐無香有張良善的臉,他還是有種此人在捉弄他的錯覺,但是唐無香若是不願意說,他逼問也沒用,於是只能挑自己感興趣的接了話:“……什麽魚?”

唐無香擦了下嘴,道:“這下話題又扯回來了,這正是好友言行矛盾的第一處。”

沈樞眼簾一擡,見唐無香修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的扣,一副準備條分縷析的模樣。

“我這好友喜歡吃魚,河裏的潭裏的溪裏的,只要他餓的時候看見的,都去見了閻王。魚這東西自然是越新鮮越好吃,烤著最方便,只要有火有鹽,鐵定難吃不了。不過這也是要看天賦的,有些人使的一手好劍,卻烤的一手爛魚,不過我也是因此和他結緣,就不說他廚藝的不是了。”

汨疆的水很珍貴,故而魚更稀罕,除了黎君和大巫師,其他人是很少能吃到魚的,因此這個事情沈樞並不知道。

不過事實上謝樘的廚藝就是很不是,沈樞有幸享受過他一次照顧,覺得今生都夠了。

那時他的羽翼初豐,前任汨疆之主沒把他當回事,那一任的大巫師卻十分忌憚他。大巫常年占福蔔禍,或許對祥瑞或威脅有種離奇的感應,他覺得此人威脅極大,暗自派人截殺,多次死裏逃生。

終於有一回沈樞受了傷,謝樘帶他藏在竹斜的奴集中,為了降低被找到的危險,吃喝都是族長的兒子親自經手的。

沈樞第一回被他扶起來,燒的昏昏沈沈的,看見瓷碗上的白氣難得有了點慰藉,一口粥下去眉心就攪成了結,他以為喝的是鍋底灰泡的水,但看謝樘滿臉的灰,忍著喝了。

第二次卻沒忍下去,因為實在是難喝,味道腥中帶點糊,纏纏綿綿銷魂的很。他們躲了幾天沒動彈,謝樘看他瘦的厲害,溜出去偷了只雞,他要是烤就好了,結果他非為難自己要弄雞湯。敲鍋砸盆的折騰半晌,最後便宜了奴集的野狗。

後來他學乖了,弄些木耳、蘑菇之類的顏色重又沒味道的東西來炒,一點一滴的加鹽,結果倒是不鹹,就是他眼盲摘了種有微毒的菌子和在一起,把沈樞害的上吐下瀉。

不過這些沈樞都可以原諒他,畢竟再難吃都是他一片心意。真正讓他覺得此人的廚藝不可饒恕的原因是,後來他才知道謝樘給他做過這幾頓飯,十次有八次忘了洗鍋,沈樞拿眼刀割他,他還強詞奪理,說他一輩子沒碰過陽春水,他說他慌,想快點弄出點吃的來,結果總忘記。

吃過半個多月的洗鍋水的沈樞登時對唐無香產生了一種同情,他站在前車之鑒上抿著嘴笑道:“他是不是給你吃了他烤的魚,讓你印象深刻。”

“不是,比這可怕多了,”唐無香露出一種不堪回首的表情:“他讓我給他烤了一個月的魚。”

這確實像是謝樘會提的要求,但關鍵是不相識的唐無香為什麽會答應……沈樞心裏好笑,嘴上卻假公濟私的道:“他想必是開出了一個誘人的條件。”

唐無香撐著下巴道:“確實誘人,我當他一個月的夥夫,他救我一條命,我生平還沒做過如此占盡便宜的交易,實話說,我當時覺得他有點傻。”

沈樞護短道:“他不傻,他肯救你,說明你值得,而事實也是如此。跟我說說他是怎麽救下你的吧。”

唐無香對空氣敬了杯酒,笑道:“值得不敢當,但我很高興能遇到好友。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了,你剛到中原,可能不知道,我並不是天生的瞎子,如今這盲眼卻是拜我姥姥所賜,我到現在還不太能理解,一個人為了手中的權勢,到底能執迷到什麽地步?”

沈樞心神劇震,一瞬間竟恍惚以為唐無香這句話問的正是他,他因為權勢忽視了謝樘,而汨疆的世族因為權勢和利益,選擇聯手殺了他。

聞陶當年在煉神淵旁問他的話忽然浮現在腦海中,那個將被拋棄的謝樘從汨疆之外帶進山門的男人,逆著鑄爐散發出來的熱風,鏗鏘有力的問過他:沈樞,你想保護身邊的人,所以你想有強大的力量,可當你手中擁有了力量,你的心,還在保護身邊的人身上嗎?

沈樞記得當時自己是想反駁的,然而聞陶其實並不是真的在問他,在他回答之前,聞陶又說:你可以毫不猶豫的說還在,那是因為你沒有得到過力量。可以翻手為雲的權勢,就像這燒紅的鑄鐵,一旦握上去,就與血肉粘在了一起,你這只手會失去自由,但卻握著最鋒利的劍,無論你曾想用這只手幹什麽,你都可以握著你的劍逼別人替你來做。所向披靡的你,還會只想著守護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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