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因為要放年假，公司裏的氣氛很是活躍，無論是老資歷的抑或是年輕點的員工，臉上都不自覺流露出輕松的神情。休息前的最後一次聚會，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舉辦的。

黑子本來想請假不去：他這幾天被黃瀨纏著，又抱著想要認真教好對方的態度，在黃瀨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劇組同樣給了幾天的假期，一旦空下來就忍不住想好好休息一下。如果不是聽某些前輩說聚會結束後會發紅包，他還真的不大樂意去，自己最近手頭有些緊：《篤姬》的片酬並不低，然而荻原最近說是看好一處地方的房產。他以前沒這方面的經驗，老頭子自然不允許他胡來，只能問黑子借一部分錢去投資。黑子除了貢獻出最近賺的一部分錢，還貼上了以前的儲蓄。雖然一共加起來也沒多少，對他來說已經算是掏空家底了。

更何況，去的話，意味著赤司也在。

他跟對方有一段時間沒打過照面了，就算他偶爾去下公司，也極少遇上。對方路過他身邊時，眼睛眨都不眨，視若無睹般從一邊走過。兩人的最後一次見面還是在黑子的家裏，當時他為了補償自己沒有記起對方的生日，還下廚為赤司做了頓飯。

其實要說起來，這件事本身就挺奇怪：作為老板手下無數藝人的其中之一，赤司的生日有沒有自己應該都無所謂。這樣身處高位上的一個人，就算沒多少真心朋友，肯定也多多少少有幾個能夠往來的。

但他當時聽著赤司那樣有些不滿的語氣，不知不覺就當了真。

以為自己好歹是有些不一樣的，而赤司這些天來對他突然冷淡下來的態度讓他有些不太確定了。上次跟赤司的聊天無疑很愉快，但那也是建立在對方放下身份願意和他平等交流的情況下。

黑子並不知道赤司這幾天也在糾結是否與他繼續來往下去，只是覺得，更多時候，對方總是會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俯瞰自己，想看他褪去平靜面具的樣子。

算了——他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居然會想要和赤司平等共處什麽的，實在是有些不切實際。本來就沒抱太多期待，現在也就無所謂是否失望。無論赤司怎麽看待他，兩人的身份畢竟不大適合做朋友，去吃一頓飯也沒什麽大不了。

而且，瑠衣肯定也在。想著這件事黑子輕松了不少，就在用來登記的表格上填了個“√”，給遠藤發了過去。

年會當天晚上，等他趕到約定的地點時，其餘的人已經陸陸續續來得差不多了。遠藤還沒到，黑子在門口哈著氣等了一會兒，跟幾個平時稍微眼熟一點的藝人打了招呼，最後在別人的勸說下，還是先進去了。

赤司作為今晚的主人，也暫時未露面。正主還沒到，一群人在包廂裏面面相覷，開始為怎麽坐發了愁。黑子最近風頭正盛，關於他的話題就沒斷絕過，有個人就開了口：“黑子君就坐這邊吧，年輕人果然有幹勁啊，我們這些老人都快追不上啦。”

黑子擡眼望過去，是個已經出道幾年的女藝人。演過兩三部電視劇，電影好像也有客串過一些，但都不大出名。對方指著離中間很近的一個一看就是重要人物坐的位置，面上雖然帶著笑，卻沒有很好地掩飾住眼底的妒意。

他點了點頭，聲音裏帶了幾分客氣，倒不會讓人覺得做作：“謝謝藤沢前輩的照顧，我的經紀人還沒到，為了防止後面不便，我還是再等一會兒吧。”他這句話說得合情合理，實在挑不出什麽地方可以大做文章，對方悻悻地停住想拉他過去的動作，轉而又把目標放到其他人身上。

赤司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辨不清幾分真假的寒暄聲裏，黑子坐在離眾人很遠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那麽熱鬧的一個房間，只有他格格不入，無法融入人群，又無法甩手離去。

正好有幾束煙火沖上來，照亮了青年的面孔。這張臉無須粉飾就足夠讓人驚艷，赤司緊緊盯著那個一臉疏離的人，一時間沒說話。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產生了這樣一個可笑的想法：也許一打開窗戶，那個人就會飛走。

還是有一個人眼角餘光瞥見赤司站在門口，驚呼了一聲“社長”，眾人才發現了他的存在，趕緊站起身迎他進來。赤司點了點頭，視線在房間裏掃過一圈，落到回過神有些驚愕地看著他的黑子身上，最終還是沒忍住：

“大家不用太緊張，原來怎麽坐就怎麽坐。黑子，你還沒找到座位吧？”

他隨手抽了把椅子過來，拉到自己身邊：“我這邊還有些位置，你過來好了。”

這話一出，眾人心裏難免多想：單獨讓黑子過去，到底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如果真的是有意，是不是意味著這一年公司要開始捧這位新人了？不管他們如何想，在赤司說完一番開場白後，大家幹杯完，也就顧不上什麽開始吃了。

進行到一半，眼見赤司親自為黑子擋了幾杯酒，眾人驚疑不定，心思卻是愈發活絡了：無論如何，至少這位現在是招惹不得的。如果可以的話，還要盡量打好關系。

遠藤隨後也到了，一進來就慌裏慌張地道歉：他路上遇到十字路口的一起交通事故，耽擱了不少時間。看到黑子和赤司坐在一起，他硬生生咽下到口的一句輕呼，什麽也沒多說，識趣地坐在了離他們遠遠的一邊。櫻井請了假，高橋剛好有事也就沒勉強過來——這頓飯，遠藤吃得很不是滋味。

黑子坐在赤司旁邊，一直都沒怎麽開口，對方除了開頭的那一句外，自始至終都沒找他說話，他自己更不會去找話題，藝人之流又不敢主動找老板聊天。瑠衣據說是回本家過年了，因此整頓飯下來，只有他們倆這一塊最為沈默。

他摸不清赤司到底在想些什麽，但他的確察覺到對方有意晾著自己。

只是，如果真的想跟他撇清關系，為什麽中途又要替他擋那幾杯酒呢？

他不願意去揣摩赤司的心思，又抑制不住心底微微的失落，以至於到飯局的最後，有些無精打采。別人都吃得很開心，唯獨他跟遠藤這一對悶悶不樂。至於赤司——從頭到尾都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麽情緒。

吃完飯赤司果然讓助理給眾人逐個開始發紅包，畢竟高興，大家又鬧了一會兒才紛紛散去。因為赤司沒走，黑子也不好離開，最後還留在位置上的，竟然只剩下他們幾個了。

遠藤有些喝醉了，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嘟囔些什麽。這時候已經沒有公交和地鐵了，黑子沒辦法，讓別人稍微看下遠藤就跑到酒店外面，準備打一輛車送他回去。他還在門口沖來來往往的車流招手，一回頭就發現赤司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

黑子一瞬間，有那麽些心慌。對方目光灼灼，眼神有如實質般打在他身上，像是要透過他這個人一直看到這具軀殼最深處的靈魂一樣。

男人沒停留幾秒就朝他走過來，很快就來到他身邊。黑子望著對方，突然間覺得喉嚨有些幹。

他剛想找些什麽話題，就聽對方開口了。赤司仿佛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說話的同時，有幾縷酒的香氣彌散開來。

“黑子。”

他不覺退後了一步。

這個氣氛，實在是有點奇怪。黑子想著，心臟一直在“砰砰”地跳，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他有些無措，手腳僵硬。現在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心思了：對於赤司的靠近，自己究竟是期待多一些，還是害怕多一些？

赤司頓了頓，既然第一聲呼喚已經脫口而出，下面那一句似乎也沒什麽障礙了：“跟我在一起吧。”

青年一動不動，瞠大了眼睛，白皙的鼻翼凍得有些紅，嘴唇微動，看起來像某種天真無害的小動物。

自己的確像是誘拐兔子的大灰狼一樣——被腦中冒出的這個比喻激得打了個寒顫，一陣冷風吹過，倒讓赤司微醺的大腦回過神來。回想起剛剛自己說了什麽，男人突地沈下了臉。

剛剛……對方是說了“跟我在一起吧”吧？黑子楞楞看著對方輪廓分明的面孔，一時反應不過來。

什麽意思……？

是他理解的那種含義嗎？

赤司本來有種被抓包的心虛，見黑子比他更不知所措地呆立在原地，心裏又隱隱開始煩躁起來。

他還沒有確定自己的心思，現在在酒精的作用下如同十幾歲的毛頭小夥子般冒冒失失地告了白，酒醒了，就有那麽點後悔的意思。

他這些年來一直沒有什麽可以長久處著的情人，能跟自己在一起的人必定條件優秀，但無一不是過了一段時間就沒了新鮮感。

無意間碰到一只喜歡獨自呆在角落裏的孤傲小貓，被他發現了，在逗弄的同時還得防著對方偶爾的張牙舞爪。

很有趣。

他承認，自己不喜歡看到黑子和別人站在一起。

對方在自己面前一直露出些微戒備和警惕的眼神，以至於自己忘了黑子也是會有其他表情的。

比如，在面對黃瀨時臉上所帶著的那種遷就和包容的無奈神情。

至於黃瀨他……好像也有幾分認真。

喝過酒本來就容易沖動，他被腦海裏不斷重放的那些畫面刺激到，差點在吃飯時就要開口詢問對方。看著黑子後來出了門，情不自禁也邁動腳步跟了出去。

他也承認，自己很享受對方的照顧，不知不覺就想要把這個人留在身邊。

他一貫遵循看中就出手的方針，從那次回去後也思考過這個問題。心動就心動了，現在也沖動地告白了，至於兩人還不怎麽熟悉，大不了以後再慢慢磨合。某種意義上這算是他第一次主動追求別人——但說也就說了，結果被告白的這個人非但沒有收到驚喜，反而還一臉驚嚇的表情。

雖然赤司很清楚對於一個沒什麽戀愛經驗的人來說，突然被一個人，而且還是同性告白是一件多麽令人驚訝的事，但他還是覺得很不爽：自己這種身份，難道還會跌了面子不成？

黑子只見對方的臉在短短一段時間內變幻了無數種顏色，然後男人突然“哼”了一聲，只一兩步就跨到他面前，神色莫測地打量著他：“你不願意？”

他張了張口，還沒想好說些什麽，對方卻做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赤司直接伸手擡高他下顎，不由分說地噙住了他的唇。

——等赤司終於停住動作，是因為黑子猛地給了他一拳。

青年的神情已經從之前的驚訝恢覆為冷淡，雖然嘴唇還有點紅腫：“原諒我擔不起社長的厚愛，非常抱歉。”

……果然，變回敬語了啊。赤司有些無奈地想。

黑子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人，之前的心悸消失無蹤：赤司果然還是把他當玩具看待，無論做什麽都只是一時興起，包括這次突如其來的告白，估計也是什麽打發時間的新點子吧。

“如果您跟出來就是為了做這種無聊的事情的話，我是不是可以先告辭了？”

赤司有些怔忡地站在原地，看著黑子很快叫了輛車，把遠藤扶上去然後坐車離開。

這下子他總算是真的清醒過來了。

他用手擦了下嘴角：下手可真不算輕，已經有些血絲滲了出來。

自己這算是造了什麽孽，他有些哭笑不得。自詡情場高手的赤司征十郎，這次情商簡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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