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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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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太子,請吧。”來人理所當然道。

“稍等。”

魏無羨環顧四周,藍忘機帳內無桌無鏡一切從簡。他暗自嘆氣,只好隨意憑直覺理了理頭發,重新綁上一根鮮紅的發繩,又仔仔細細抻了抻長途行旅中衣衫上壓出的褶皺。在心中自我安慰道:沒關系,哥哥我天生麗質,形容狼狽些無妨,魅力依舊。

“好了,走吧。”他平靜道。

走到帳口,又忍不住回望。沒機會再回來了,他還未在帳中與二哥哥話別呢,細想起來,不可謂不遺憾。不過,就算有機會,他也說不出什麽像樣的話來,不見也就罷了。

年輕的軍士一臉忍不住的鄙夷,替適才自己看人家好看而生出的莫名其妙好感,羞愧難當。這雲夢太子果然是個以色惑人的矯情貨色,眼見為實,他在心中下了定論。

不期然間,夜幕早已籠罩大地。今夜月不明,星不亮,幾乎沒什麽可倚仗的自然照明。整個營地籠罩在一團團的火把光亮中,忽明忽暗。

一如人心,難測之。

軍士帶魏無羨從營帳後邊沿著僻靜的小路繞回中央商議軍務的大帳背面,一路幾乎未遇到人,待到軍帳警戒範圍內才見守衛。大家都默契地失明般,見若未見。只是營帳門口的炭火適時換了兩捧,不著痕跡,恰到好處。

魏無羨心中所料不錯,微微哂笑,放下心來。

軍士將魏無羨領到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站定,既可聽清帳內聲響,也不至於露了行跡。

魏無羨略一點頭,便自動自覺從善如流地專註於帳內。

厚重的帷帳並不太透光,但今夜室內室外明暗過於分明,隱隱約約還是能看到帳中議事的幾個身影。藍忘機端坐正中,柳沫立於身側,始終未說未動,猶如兩枚定海神針。在他對面,立著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兩人。老的沈穩大氣,幾乎未有多餘的動作。小的滔滔不絕,頗多肢體語言。

魏無羨饒有興致地聽著看著,仿佛一個最稱職的觀眾。

“防務便如此般定下吧,一時半會兒那邊鬧不出大動靜。但三日之期著實氣人,這野蠻的狼崽子忒不是個東西。王爺,還是早些拿主意為好。”帳中想起一道成熟圓潤的聲音,讓人聞之如細雨拂面,頓時生出十分親近之感來。

魏無羨對姑蘇朝堂與軍中局勢了然於兄,說話之人必是柳恒之大人。當今兵部掌權人柳尚書之弟,藍忘機隨行副將柳沫小將軍的父親。

說起這柳大人,也是一號人物。四年前,孟老將軍傷病纏身無奈返京,姑蘇朝中已無可堪大任者。當時,藍忘機自請鎮守邊疆,雖震驚朝野,但也確實於困境中解了燃眉之急。然而,姑蘇皇室與軍中嫌隙非一時半日可解,藍忘機即使再年少成名天縱奇才,也終歸差了些足以震懾內外的軍功經驗。這一切,都需要時間。

於是,臨行前,在滿朝文武中,先皇與太子歷經斟酌反覆掂量,最終才定了柳恒大人隨行。這番思量,不可謂不周全。一方面,作為兵部尚書的親弟,柳大人與軍中實權派多有往來關系密切。另一方面,他本人性格圓滑通透八面玲瓏,正好補了藍忘機冷清的性子。

四年下來,柳大人果然不孚眾望,輔佐藍忘機在邊疆樹威立信站穩根基。同時,自己作為大管家,也將姑蘇朝堂與南疆之間橋梁修得愈發堅固通暢。上可直達天庭,下可安軍定糧。若說藍忘機乃百年不遇的帥才,那柳大人便是令主帥馳騁疆場而無後顧之憂的砥柱棟梁。

“我看那吐渾雜種就是個瘋子白癡,不是腦子被敲傻了,便是打算背地裏搞什麽陰謀詭計。”

未待藍忘機回覆,一道昂揚的嗓音拔地而起。

魏無羨掩口暗笑,聽這語氣,便是傳說中的楚庭川小將軍了吧。

楚小將軍生於姑蘇軍政世家,早逝的爺爺乃孟老將軍拜把子的兄弟,父親為邊疆大將。五年前的投毒案中,回京述職的父親死於府裏寵姬之毒手。雖後續順藤摸瓜查到池月深埋的細作網絡,尋了仇拔了根。但終歸是家中先進了賊,無顏深究無處發洩,他母親也在郁郁寡歡中倉促離世,留下尚未成年的獨子便是這楚庭川。

一朝從天之驕子到失祜喪母,據說這孩子開始懟天懟地無法無天。今日打架鬥毆,明日拆房掀瓦。而出於情面,各級官吏乃至先皇,均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但如此下去,這孩子還哪會有什麽出息。孟老將軍看不下去,親自回京擰著耳朵帶回南疆,放在身邊親自教養。孩子是好孩子,作禍鬧妖,不過是求關註求愛護罷了。一旦有人上心,好好□□,世代簪纓的家教底子也不是白給的。這小子在軍中張狂歸張狂,該學該練的也都循規蹈矩,一點兒沒落下。

奈何老將軍有心無力,只鞭策了未到一年,便將其交給藍忘機。半大的青年管束幾乎同齡的桀驁下屬,不可謂不難。好在藍忘機有真本事,不出三個月,幾回真刀真槍的實戰中,便讓這小炸毛心服口服。

據傳這楚庭川也算是個可造之材,除了心思簡單口無遮攔之外,聰明悟性高,行軍打仗倒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才幾年功夫,便能獨當一面。藍忘機不在邊疆時,由他鎮守,也不至於太露了怯。

“將軍此話怎講?”柳大人皺眉問。

“難道不是嗎,他提的那是什麽白癡條件,傻子都知道如何選,明擺著耍人玩。”楚庭川直言道。

“將軍的意思是,慕容烮所言,不過是拖延時機的借口?”柳大人又問。

“可能那個蠢材自己也未意識到,”楚小將軍侃侃道:“或許他本意是為挑起我國朝堂與軍中矛盾,借機拖延,畢竟剛剛平息的內亂足夠他喝一壺,據說他本人傷得也不輕。此時我軍若大舉壓境,他必敗無疑。可皇後娘娘落於賊人手中,不可輕舉妄動,眼瞅著時機白白錯過,陷入如此被動境地真特麽的窩囊。不過,天助我也,慕容烮那個呆子出昏招,咱們順勢而為不就解了眼下困局?”

楚庭川稍頓,不待問詢,迫不及待接著道:“他以為自己所提條件能在皇帝陛下與王爺之間挑起沖突,導致我軍後方不穩。簡直是笑話,井底之蛙無知蠻夷,不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且他也太不了解局勢了吧。那雲夢太子是誰,不過肖小之國送來賠罪的玩意。讓他嫁進王府那是羞辱束縛的權宜之計,如今用來換我朝皇後娘娘簡直算得上廢物再造,擡舉他了。”

帳外的廢物聞言面上一赧,強壓著打噴嚏的沖動,衣袖掩口,尷尬一笑,自我解嘲。作為常駐邊疆的一根筋,又在雲夢之前的偷襲中失了同僚,有這番推測,合情合理。

“不過,就怕那野蠻之輩狡詐無信,收了人,卻不放娘娘。所以,三日後還是我帶足人馬,在陣前公開置換的好。只是那瘋子嘴太臟,得想個辦法讓他閉上。再如日前這般烏七八糟地說上一通,實在有損陛下及娘娘的顏面。我姑蘇最重禮義廉恥……”

帳外的人看不到帳中人面色,喋喋不休的小將軍亦毫無眼力價,只有柳沫與他親爹柳大人眼瞅著藍忘機面色由波瀾不驚一點點過度到風雨欲來,清淺的眸光凝聚,幾乎要射出如有實質的尖銳冰刃來。

王爺搭在案幾上的手掌攢緊,下一秒就要重重地落下。

柳大人趕緊沖前一步,打著圓場解圍道:“楚將軍稍安勿躁,王爺定有萬全之策。”

“我知曉,這事板上釘釘,只是怎樣操作才可保萬無一失,咱們得替王爺分憂,考慮周全。畢竟那是皇後娘娘,安危與聲譽都再容不得絲毫閃失……”楚庭川猶自未覺,自己距離冰刀距離堪比毫厘。

“將軍,慎言!”柳大人難得厲色。

楚庭川一癟,動了動嘴唇,真把嘴閉上了。他以為大家想到了陣前慕容烮的汙言穢語,頓時氣結,消了聲息。

柳大人擡袖,抹了抹額邊冷汗。小心翼翼地望向藍忘機,臉上寫滿了:“大人不記小人過,王爺千萬不要跟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見識。”

藍忘機沈默許久,緊握的手掌緩慢松開,冷淡道:“我自會考慮,諸位辛苦,退下吧。”

話音剛落,魏無羨袖口一緊,年輕的軍士扯著他的衣袖迅速離開。

魏無羨下意識跟上,腦中瞬間空白,眼底滑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茫然失落。只是一瞬,隨即消失,仿若從未出現過。

二人在一隱蔽處停下腳步,火光照不到的角落,漆黑一片。

“太子殿下都聽到了吧。”年輕人倨傲地明知故問。

魏無羨心中苦笑,這人是在嘲笑他,親耳聽到了那人會考慮將他送出去,便該自慚形穢自覺死心。與其被動等著如草芥一般被拋棄,不如大方些,免了大家為難。

魏無羨突然輕笑,雖不能出聲,但笑得實心實意真情實感。笑得對面的年輕人如遭雷擊,一臉詫異。

他的二哥哥能以大局為重,他不知有多欣慰多開心。

之前還在費盡心血思索登門的契機,慕容烮這傻子送上門來,他不知有多慶幸多感激。

“聽到了,我知曉該如何做,勞小大人與您主子費心啦。”魏無羨邊笑邊輕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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