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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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元十六年的中秋,宮中設宴,陳景揚被召入宮同賀。

他來京中已五載,倒是第一次在宮中過中秋。

他素少與其他皇室血脈往來,除了偶爾被皇祖母召入宮中話話家常,最近又常常被安平王拉著飲酒騎射,其他人他大多都並不熟悉。在宮中,或是在朝堂上打個照面,寒暄兩句場面話,也就這種程度而已。

不過景揚最近是宮中熱門人物。平靜了數載的邊境最近頗有些風浪,邊境蠻人蟄伏數年,這段日子數度來襲,所幸都被岳王父子用兵如神破敵致勝。數月間戰報混著捷報快馬加鞭地傳來了一波又一波,陳景揚也借著父親和哥哥的光被賞數次,又擢升了官職,還經常被傳入宮中詢問父親兄長的近況。

托了家人護國守疆的福,陳景揚才能在今年中秋被殿上那位想起來,岳王府還有個閑散郡王,中秋家宴,該叫來一起飲酒。

若是換了旁人,也許應該欣喜若狂,滿心想著該如何在皇上或是什麽其他尊貴皇室面前好好表現,以求他日榮華富貴。

郡王卻好似心如止水,甚至有一點計劃被打亂的煩躁。

本來的計劃並不是這樣。

景揚本來就是來京做質子的,每逢佳節亦是獨自一人,孤獨慣了。但自那年中秋先生伴了他一整晚,便想著每年中秋圓月之下,都該和先生一起吃一碗湯圓。誰曾想這日用過早膳才令人遞了條子給太傅府,中午傳召他入宮賞月的人便來了。

他不便推辭,換了衣裳要走,又命人去和先生通傳一聲。

所以此刻殿中,陳景揚晃著杯中酒,看皇子皇孫輪番去皇弟面前表演中秋節花樣拍馬屁大賽,頗感無聊。他原該是在自家花園裏,吹著初秋爽朗的晚風,與先生對坐著說話。

身在其位,身不由己的要做些應酬,真讓人感慨白白浪費時間。

雖然這麽想著在心裏腹誹別人,輪到自己,也要畢恭畢敬地端上一杯酒,說些吉祥話。皇上對他的表現看起來頗為滿意,一邊誇他在尚書省的表現可圈可點後生可畏,一邊又說“虎父無犬子,保家衛國還要看你們這些年輕人”,好似全然忘記他的質子身份,當個廢物點心才是他的職責所在。

給皇上的酒敬完了,按理還要給太子殿下敬酒才合禮數。他執杯正欲給太子行禮作揖,卻看見太子略帶點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正瞇著眼上下打量著他。

景揚心下覺得說不出的怪異,不禁飛速地開始整理細節。

邊境之事,如今沸沸揚揚,哪怕是閑散如他也清楚,三皇子安平王陳瑞主戰,而當朝東宮太子主和。這其實很好理解。若是要爭皇權,勢必要求變,變數之一便是邊境戰事,自古以來,領兵打仗都是獲得兵權,進而獲得皇權的好機會。而太子已是皇位繼承人,身後又有太傅勢力的鼎力支持,自然求穩。邊境可以小打小鬧,但攜軍北上,徹底殲破蠻人?大舉用兵不僅空虛國庫,何況成敗與否尚不得知,這般勞民傷財,太子殿下自然萬萬不會同意。

不過話說回來,對北方蠻人如何用兵,花費幾何,又或者要不要大舉征兵北上征伐,決定權一點點也不在郡王手裏。那太子殿下此刻的模樣——大概與他近日與安平王之間的往來有點關系。

太子殿下上下打量盤剝的目光不加掩飾,陳景揚渾身不自在。

難怪父親不喜歡。他心裏想。

太子身後坐著的一名裝飾艷麗的女子,想必應是傳聞中的太子妃。他有一點印象。太子妃名喚謝妍,是謝太傅的長女,亦是郡王侍讀謝獻的長姐。她此刻以團扇遮面,只露出一雙濃墨重彩的眼睛,雖然看不真切,卻好像也是玩味著等著看戲的模樣。

景揚下意識退後一步,卻突然被太子殿下伸手拽住。

“今日中秋佳節,景揚是稀客。”太子另一只手緩緩拿起侍從遞上的酒杯。

“難得能來家宴和殿下同慶,不勝榮幸。”景揚回得畢恭畢敬。

太子殿下又說,“聽說最近景揚和三弟常常一塊去騎獵,陶冶情操固然是好的,若是有心,還是要多在京中想想怎麽為聖上出力才是。”

陳景揚聽他這話,趕忙回答道是啊是啊太子殿下說得對太子殿下一心勤政愛民日理萬機萬事操勞,朝廷社稷固然重要,可太子萬金之軀,還是凡事自愛莫要傷了身體。

場面話,又不是沒學過。只是太子殿下與他素日並無交集,先是對他打量一番,而後又把他拽近了說話,真是莫名極了。

“一直聽說子仁是你的侍讀,可惜今日子仁不在,不然該是可以一同飲一杯。”太子抹出一縷笑,終於松開景揚,做了個自便的動作,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陳景揚隨著太子的起勢執杯同飲,內心止不住疑惑。他腦中轉過千百種話題,卻不曾想太子殿下主動提起先生。

回程的路上陳景揚與陳瑞同行,他有些開口想問問堂兄關於太子的事,左思右想,只說,“今日太子殿下有些怪異。”

“怪異?”

景揚不知如何描述這種感覺,思索一會道,“太子殿下今日好像…好像在輕視我,而他也希望我知道他在輕視我。”

安平王哼出聲來,又壓低了聲音說,“他就是有病,你不用在意。”

陳景揚擡頭看看圓月,心下悵然,又多走了幾步,轉頭問陳瑞,“三哥要不要來我那兒吃碗湯圓?”

“湯圓?好啊。”陳瑞點頭,又問,“中秋吃湯圓?你這是什麽南方習俗?”

陳景揚笑一笑,“以前聽我家先生說的,他家裏會在中秋吃湯圓,我就做來試一試,倒也還不錯。”

陳瑞好奇,“先生?景揚的先生…是不是謝太傅家的那個…謝子仁?”

陳景揚點頭。

“倒也是,他家臨海人,祖上該是會有這南方傳統的。”陳瑞笑笑,“不過謝氏搬來京城往上算算也少說也三代了吧,舊習俗倒也堅持得久。”

景揚心裏想著先生月下執瓷碗的手,不自覺地笑,“興許家訓嚴呢。”

“能有多嚴?”陳瑞一瞬失笑,頓一頓,又道,“你呀,謝永成他們那一系不要深交。他們家都幫著太子做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你就要被賜婚了…”

“賜婚?”景揚打斷他。

陳瑞看堂弟的一臉震驚,道,“今日父皇沒有同你說?前兩天皇祖母親自去請的,父皇已經允了,說要挑個吉利日子下旨呢。”

景揚聞言頓時沒了湯圓的心情,他突然心裏好焦急,想要見先生一面的念頭翻江倒海。

他急急告辭了陳瑞,直奔回府。

才入了王府,侍從就來稟他說,先生在荷花池邊等他,已坐了一整晚。

景揚聞言,大步流星走去前廳,才到廊下,就看見先生站在荷花池邊似是在賞魚。聽見他走路的動靜轉過身來,隨即露出笑容。

“郡王殿下。”謝獻微微欠身行禮。

陳景揚跨過連廊隔斷,一個箭步扶他起身,“先生無須多禮。”

他心原是焦躁的,可一看見先生的臉,那焦躁就像是被涼水沁了一樣,緩解了大半。

他的先生輪廓秀美,眉目深邃而舒展,眼睛清亮,溫和笑起來,時間都好像慢下來。

景揚想問問先生為何中秋之夜闔家團聚之時會在這裏守著等他,可他有更著急的事,“我正好有樣東西想拿給先生,先生在這裏等我一下。”

他沒有離開太久,等他回來時,謝獻還站在池邊。見他回來,又微微笑著迎著他來的方向看他。

他大步走到先生跟前,望著先生,帶著惴惴不安。然後他舒一口氣,退後一點點,將手裏抓著的墨綠色的絨布袋子拿給先生,“這個,送給先生…”

謝獻一怔,伸手接過,微微握緊,感到裏面一塊硬物。景揚緊緊看著他表情,他也看一眼景揚,從袋子裏取出一個手環。

那是一個黑色的線編手環,手環的中間用線穿著一枚白色的玉牌,玉牌上似是有些雕刻,此刻光線昏暗,看得並不清楚。

“這是…?”

景揚從他手裏取過手環,又牽過他的手,要將手環系在他手上,他緊緊張張,斷斷續續地說,“先生…我…我一直都喜歡先生…”

謝獻聞言一楞,隨即像被火燙了一般猛抽回手,不可置信地看向郡王。

景揚拿著手環的手懸在空中,還在說,“我一直都想…”

“你住口!”謝獻終於反應過來,打斷景揚。

景揚感到有些慌張,著急解釋,可越慌張嘴巴越不利索,“我、我知道先生可能會、會覺得這、這與禮不容,可、可我不是一時興起,哪怕…”

“你住口!”謝獻慌張退後好幾步,好似呵斥,又好似哀求。“你住口…你別說了…”

景揚試圖走近一點點,先生卻倉皇地退得更遠更急,他的臉隱藏在光線達不到的陰暗裏,景揚看不見他的表情。

半晌,謝獻才站在黑暗中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已恢覆沈穩,聽不出情緒,“郡王殿下不必再說了,今日的事,就當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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