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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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時候有一日,早膳的菜單裏有一例素包子。

府裏的廚子現在蒸素包子的手法很好,不會過分沾了濕氣,但陳景揚還是暴躁不堪,命人撤了下去。

那之後好長一段時間,他一人坐在偏廳裏,想著許久以前同是在此處用早膳,先生是如何伸了手,取了一只品相不佳的素包子,那包子又如何留下先生的齒印。

——他有點頭痛。

中秋那夜之後他很長時間都不敢細想,以至於現在他甚至都有點記不起來那日先生是如何去張皇失措,如何斷然拒絕了他,又如何最終離開他的府第。只是轉日先生來了一封信,辭去了侍讀一職。

由初秋到入冬,他都沒再見過先生。

他和先生。他的少年時代,五年質子生涯,幾乎可以說唯一始終陪在他身邊的人。

就這樣草率地結束了。

有一段時間陳景揚反反覆覆地思考,如果那日只是把手環給他,如果那日不說,如果那日只是貪圖溫度的多握一會他的手,如果那日不曾飲酒。

如果他不曾知道婚配之事,如果他沒有那時候頭腦發熱想要往前跨一步。

如果他不曾表達心意,是不是,還能如常呢?

他頭好痛,不能細想。

先生辭了侍讀,他便也不用日日讀書,生活清閑了一大半。

原來先生不在府裏,每一天就變得這麽長。

陳景揚進入一種麻木的狀態,只要三皇子陳瑞邀他出游,他就同去,反正一個人呆著也是閑極無聊。

他沒有多與堂兄說起先生的事,直覺上這不應該被討論。他知謝太傅是太子勢力,而先生是謝太傅的幺子。再者,他被拒絕了。先生拒絕他,毫不留情面。

所以堂兄與他聊邊境,他便聊邊境。他倒是無所謂。實際上,他離開父親身邊時年紀尚小,將將會寫幾個字,得由仆人抱著,再配上特制馬鞍才能上馬。對戍守邊疆的實際事務知之甚少。加之父親與兄長又時常在來信裏提醒他謹言慎行,可以聊的便更少了。

這又是他喜歡先生在身邊的另一個原因。先生在身邊的時候總是很純粹,他教他念書,與他說人生道理,卻從不會問他這些敏感事務。兩人坐著說話,好像總是自己滔滔不絕,而先生從旁坐著笑著聽他說。

他頭又痛起來。

再見到先生——準確的說不能算見到,將將入了十二月,他聽人說謝太傅家最小的兒子入了尚書省。

他抱著資料文獻走過廊下時聽見議論。謝太傅家的這位小少爺單名一個獻字,表字子仁,年紀已是二十又三,雖然出身顯赫,相貌聽說也是一流,卻既未娶妻,也未曾入仕。大好年華空廢。而今不知為何卻突然被安排進了尚書省,因為無甚經驗,先給安排了些抄撰整理的雜務。

景揚站在廊側,目送那二人一邊感慨著“高門幺子多敗兒”一邊緩緩走過身邊。

尚書省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他與謝獻分擔的職責完全不同,所在的也是完全不同的兩片區域,只要妥善安排,即使日日在省內工作也可以不相見。偏生謝獻身份特殊,即便他品階低位,工作清閑,還是被安排到了臨窗光線充足的位置。

那窗是一小扇雕花木窗,窗外是一小方被東西兩側房子包裹住的小院子,院內種了兩株銀杏,中間有一道小小的石頭鋪成的小路,院子兩端都是走廊,聯通著兩側房子。

而陳景揚一直就坐在院子另一側臨窗的位置,斜對著謝獻的方位,平日裏只要望出窗外,視線就能穿過小小院落看見對面那精致的雕花窗子。

這簡直是擾人心神。

偏偏謝獻來了以後,那扇窗老是開著。也不是他想看,也不知道為什麽,景色就躍入他眼中——那雕花的小窗裏持卷的左手,素色的長袖,有時那人倚窗讀書,還能看見如墨般的烏發…

陳景揚根本無法集中,五天沒做完一天該做的事。

“這窗戶到底誰打開的?寒冬臘月的要冷死小爺嘛?!”他氣急敗壞。

那年臘月二十的時候,景揚被召入宮,宣旨賜婚。

聖旨上說,周氏之女欣柔,汝南世家之後,溫良敦厚,品貌出眾,行端儀莊。二人良緣天做,皇帝下旨賜婚。

他木木然,叩謝隆恩。

也沒什麽不好,欣柔也很好,人總是要結婚的。

禦賜婚禮各種籌備,殿上議了半日,最後決定定在三個月以後入春再行大婚。

轉日景揚如平常一樣回到尚書省,他推開座位旁的窗望去,對側小窗緊閉。旁人的閑話就好像說給他聽似的:那個新來的謝公子才來幾天啊,昨日就病休,今日也沒來,養尊處優的少爺,怕是看不上咱尚書省的雜務。

他倚窗楞神,下意識想要為先生辯駁幾句,又不知該以什麽身份。

…我要結婚了。他望著那雕花小窗想。先生。我要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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