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cree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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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半基地準時打鈴。上午的訓練很輕松,內容是踢正步,和軍訓類似,但要求並不嚴格。訓練完王禎返回宿舍,在床上寫題。十二點過後李培和張源上床午休,六人寢的宿舍,有兩個王禎不熟悉的男孩,裴軼微給他說了一下名字,但過了幾個小時又被遺忘。

晚上有一場開幕活動,馬志楠讓裴軼微作為文科班的代表上臺發言,稿子是現成的,基本的套話。

裴軼微把演講稿攤在床單上,在心底默念了幾遍,讀出來時流暢通順,但音調缺乏高低變化,使得整體聽上去並不具有感染力。

“敬愛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

“在這秋高氣爽的十一月,我們……”

“等等,”王禎打斷他, “註意一下朗讀的節奏和快慢。”

裴軼微頓了頓,將剛才的話重覆了一遍。

這次好了一些,能感覺到朗讀節奏有了變化,比第一遍要舒服。王禎點頭表示讚許,裴軼微依照上一遍的感覺,重覆了幾次,慢慢找到了一點竅門。王禎遞給他一支水,裴軼微搖搖頭,堅持要把稿子念完。

“太難為你了,”王禎邊笑邊說,“當時你應該拒絕的。”

“還好。”裴軼微清了下嗓子。

裴軼微在走廊背稿,屋內的其他人已經睡下。王禎盯著裴軼微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十一月的南方並不寒冷,裴軼微暴露在午後的陽光下,被曬得透白,從發梢到鞋尖都顫動著淡金色的光暈。

王禎用手抹去耳後的汗水,曲起手指,打算叩一叩面前的玻璃窗。但沒多久,他放棄了這個想法,只是將潮濕的手指貼在那塊冰冷的綠色物體上,輕輕地劃拉幾下。

下午的演講進行的很順利,裴軼微用了不到一個小時達成眼下的效果。王禎坐在臺下鼓掌,看到裴軼微握著話筒的手輕微地顫抖。

臨近傍晚,空中飄起細細的雨絲,草坪上的學生不得不中止訓練,返回宿舍。王禎走在灰撲撲的人群裏,找了一處走廊避雨。空中落下一道閃電,雨勢很快增強,漸漸地,周圍的一切聲音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裴軼微和另外幾個男孩在幫馬志楠清點人數,負責接待的老師對今晚的訓練進行臨時調整,讓各班自由安排剩餘時間。基地環境封閉,沒有娛樂設施,信號也不佳,好在後勤處有一臺投影機,可以播放電影。

王禎進屋的時候褲腳沿路滴水,屋子裏很暗,已經整齊地坐了三排人,很難想象這間黑暗的小屋裏裝著近三十人,如果沒有看到眼前被屏幕映亮的許多張面孔。

王禎看到了坐在倒數第二排的裴軼微,他的兩邊是女孩,王禎在他身後坐下,把雨傘放在腳邊。

“下午緊張嗎?”王禎低聲問裴軼微。

裴軼微背對著他,搖了搖頭。

“哦,”王禎低低笑了,“不緊張呀。”

屏幕的白光投射在裴軼微身上,過了片刻,變成紅色,輕輕緩緩地籠罩著他,向四周彌散,變成像葡萄酒一樣透明的茜色液體。

王禎轉了一下脖子,小腿異樣地沈重,但不是鐵那樣的僵硬,而是透濕的棉花,雖然沈重,但卻軟綿綿,毫無氣力。屋內開有熱空調。29℃?30℃?他弄不清。看著屏幕上相愛的男女交換眼神,他想到苦戀中的自己,胸腔逐漸溢出一種原始、樸拙而天真的沖動。

“艾莉西婭,我們之間能否擁有長遠的承諾?我需要一點證明,一些作為依據的證明。”

身著西裝的男人目光誠摯地註視著他的情人,對她說。

艾莉西婭說:“等等,給我點時間,讓我為愛情下個定義。你要證明,要依據,嗯……那麽,先告訴我宇宙有多大?”

男人說:“無限大。”

艾莉西婭問:“你怎麽知道?”

男人說:“因為所有資料都這麽寫。”

艾莉西婭問:“可它被證實了嗎?”

男人說:“尚未證實。”

艾莉西婭問:“那你怎麽敢確定呢?”

男人說:“不知道,只是我選擇相信。”

艾莉西婭笑了:“是了……我想愛情也是這個道理。”

漫天卷地的寂靜裏,一個稱不上是親吻的、含混的、無法被準確定義的事物落在黑色的衛衣上,匆匆而過,很快沈沒在黑暗之中。

回校的第一天,王禎去教務處辦理轉班手續。3個月,僅僅90天。刨去糟糕的第一次測試,實質上他還剩13天,近100節課,312個小時,和許多許多。

最後一節語文課結束,馬志楠開了一次簡短的告別會。王禎站在臺上,說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後是江昱替他說完了剩下的話,結束了這場沈默的告別。

王禎的新班級在第三層,和舊班呈對角線,走廊外有濃綠的榕樹,穿堂風不至於過冷,不至於過熱。

暉市的冬季通常姍姍來遲,暧昧的氣候像陰雨連綿的冬日一樣,很難說從哪天開始,當晨昏開始失衡,晚風的氣息不再潮濕而溫熱,暉市的冬天便要來了。

排球賽舉辦那天王禎坐在體育館觀看,在此之前他來過兩次體育館。說不上失落抑或喜悅,裴軼微依然擔任主攻手,二傳的位置則換成了一個面生的男孩。王禎在腦海裏搜索這張面孔,逐漸發現這是徒勞的,於是轉身離開了體育館。

手機裏留著比賽的照片,王禎裁了又裁,調整色調,無論如何不能使自己滿意,最後還是扔進了垃圾箱,不打算將之發到朋友圈。他打開聊天框,幹癟的記錄顯示他與裴軼微上一次聊天在兩周前,他說“最近忙嗎”,裴軼微回覆“嗯,月考。”

裴軼微的頭像是一個孤零零的花體字母“P”,背景空白,很簡單的,讓他萌生出一種在與機器人對話的錯覺。

他打出一串拼音:“peiyi……”

“裴軼微”的名字出現在選擇欄中,手機記住了“裴軼微”,甚至為他組織好了下面要說的話:

“……想你。”

王禎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忽然之間,他感到一陣猛烈的暈眩。機器原來比人更懂得人本身。它剖開他的思念,將之壓扁,切碎,攪拌,混合,變成一串有秩序的代碼,變成一段無形的電磁波,它懂得他想要什麽,充滿感情的語言在它這裏只是不同的數字組合方式。

王禎甩甩腦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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