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5

“這些宿主的身體……能夠追查到究竟在什麽地方嗎？”沈默在三個人中間死寂地流淌了許久，葉修才在最後問出了這麽一個問題。關榕飛有點遲鈍地眨了眨眼睛，伸手調亮電腦屏幕，把一個文件夾裏的電子地圖和地圖上以坐標標註的範圍展示給他看。

“從十年之前我就開始推算了。但是因為資料不足，最終也只能確定出一個大致的範圍。”

黃少天粗略地瞄了一眼那個範圍，即便在屏幕上，依然顯得很大，兩個人在沒有任何外界引導的情況下要想找出隱藏的基地，這難度恐怕並不下於大海撈針。

更何況，“這種地方的話，肯定都會有非常森嚴的守備。”葉修語氣中沒有退縮的意思，但還是不自覺地皺了眉，“即便能找到。恐怕，也不是我們想進就進得去的。”

關榕飛靜默地坐著，他沒有自由，在這個問題上提供不了任何幫助。只能靜靜地看著黃少天和葉修相互提出方案，再一個個地把他們否決掉。

他深知他們即將面對的，那是一群沒有實體的敵人，他們生於黑暗，卻不吝把最深重的黑暗藏在陽光之下。當他們發掘了那最後的真相，他們便會發現，他們將要和特權與體系作戰，這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戰爭，要麽被摧毀，要麽和這座龐大的城池中最腐朽的根系同歸於盡。

尖銳的警鈴聲沒有絲毫征兆地響徹整棟樓，如同戰場上死亡的喪鐘開始奏鳴。聲音實在太大，以至於桌子上的水都已經開始微微地顫動。葉修和黃少天楞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就已經站起身來，全神貫註如臨大敵。關榕飛卻在第一時間撲向了桌面上的電腦。

“發現了。”葉修話音落得很是果斷，他四下裏環顧一圈把目光鎖定在尚未被關死的窗口，隨手拉過一把不知道是什麽的家具，他對著玻璃砸了好幾下，但是政客們顯然已經對這棟樓的安保設施撥出了足夠的經費，玻璃依然紋絲未動。

“葉修！”在刺耳的警鈴大作之中黃少天用更大的音量提示他退開，隨即拔出身邊的配槍，對著正在閉合的玻璃窗砰砰連開了好幾槍，動靜之大，連一直低頭擺弄電腦的關榕飛都擡起頭來看了一眼。

玻璃應聲粉碎。

黃少天不動聲色地揉揉被後坐力震得發麻的虎口，“行了。”葉修投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回頭卻見關榕飛還守在電腦前面，正在全神貫註地操作著什麽。

他趕緊過去，想要拉他起來，“算了！”他喊他，“這都什麽節骨眼了！”關榕飛不動，“只有在這個時候，安保系統的網絡才能跟這個房間的局域網產生短暫的鏈接，只有這個時候我才能對他們的系統進行修改。給我幾分鐘，我就能爭取更多的時間。”

葉修看了一眼黃少天，他已經把槍收回了腰間，正靜靜地看著葉修和電腦前的關榕飛，只是在等待，沒有其他的表示。

或許正是為了驗證關榕飛所說的話，黃少天的等待只延續了沒一會兒，原先還吵得天翻地覆的警鈴聲音就已經安靜下來，身後的隔音拉門連續地開啟合上了幾次，在這個間隙三個人都聽見走廊裏傳來安全門一扇扇鎖死的聲音，接著是登入失敗的電子提示音，沒有感情的清冷AI聲音，在空氣中極具諷刺意味地反覆回響。關榕飛站在原地，手指愛惜地搭撫在電腦的側面。

最後是他們身後的大門，緩緩地關上落鎖。

“這樣的話，恐怕他們就要等好一會兒才能聯系上他們的上級人員，修改權限，恢覆整棟樓的安保系統。”

他拍拍手，轉過身子正對著驚詫不已的兩個人，“現在就走吧。”他的眼睛正在漸漸地回覆神采，好像荒廢的那十年青春，如今一股腦地回到了他的身體裏。

一根床單擰成的繩子，被剩下的被褥覆蓋起來的碎玻璃。黃少天離窗口最近反應也最快，就是第一個沿著床單溜下來的，接著是關榕飛，他花了比黃少天大約多一半的時間，被關在一個地方呆久了，身體素質難免有些許下降。

最後才是葉修，他挽了挽搭在胳膊肘的袖子，單手抓住懸吊在窗口的床單，雙腳一蹬窗臺沿兒，利索地順著繩子溜了下來。

雙腳落到實地的時候他最後用勁扯了一把，本來就被磨得百孔千瘡的床單“嗤啦”一聲斷了個徹底。

且不說關榕飛動過手腳的安保系統還沒有被任何人突破，就算真的發生了這種事情，要想追上走捷徑逃之夭夭的三個人，恐怕也還是要頗費一番心力。

葉修和黃少天都是訓練有素的現役兵，關榕飛雖然被關了十年，但是技術戰爭時期留下的素養也還沒消失幹凈。三個人壓低了腳步聲順著主樓墻根，一個接一個地走著，關榕飛落下來的時候似乎是扭了腳，但還是沒哼半聲，一直跟在後面。

不遠處的高墻後，那一扇敞開的大門正在向他們招手。

看著門口那兩個被留下來巡邏的安保人員，其中一個的肩上有一枚啞光的星星徽章——看樣子，還是個小隊長。

葉修註視著他們警惕地走來走去，忽而微微嘆了一口氣，“我們沒辦法繞開他們過去。”他說，關榕飛也表示同意。

“所以，一旦我們動了手，就算是徹底和政體，和聯盟對立了。”三個人不知道是誰把這句縈繞在所有人心裏的話說出了口，葉修問黃少天，“你準備好了嗎？”

黃少天鄭重地點點頭，關榕飛的眼神卻停滯了一下，“不算是跟聯盟對立。”他反駁，“聯盟只掌握這其中無害的那部分技術，至於源代碼究竟來自什麽地方，他們也不知道，所以說，聯盟本身也是受害者之一。”

在這個時候黃少天就想起了藍雨裏打成一片的眾人，想起了鄭軒的電池，想起徐景熙的笑，想起宋曉沒心沒肺的大大咧咧又想起了盧瀚文，他還只有14歲，眼睛裏盛著整整一片陽光照徹的天空。

如果他們也知道了這可怖又陰冷的真相的話，他毫無疑慮的是，這些曾經跟他並肩戰鬥的戰友，也會跟他、跟葉修，選擇完全相同的道路。

這東西的確關乎倫理道德，但是另一方面，對黃少天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面，他無法想象那些在服役期限結束之後被放棄的宿主，無法想象他們的下場，那些在他們身上紮過根的儀器和導管一點一點被剜除剔盡，曾經溫暖的肌膚血肉逐漸僵硬冰冷，最後像是無數科技垃圾一樣，歸於塵歸於土，在剩下的歲月裏慢慢朽爛。比死亡本身還要令人恐懼和驚悸。

他無法想象，那將是喻文州的最終宿命。

關榕飛曾經說過，源代碼的選拔是需要經過層層考察的——當然，這個過程甚至連被選中的本人都不知道。一旦符合了所有的指標，而又恰好有新的位置空出來，SC總部（讓他姑且這麽稱呼這個淩駕於聯盟之上，卻又神秘地不知道名字的部門吧），就會想方設法地制造各種各樣的意外，以得到這具新的宿主身體。

“所以，這個規律就是，只要有戰士犧牲的地方，十有八九也會有人同時跟著失蹤。”這是葉修最後得出的結論。

“不錯，然後他們就會用貍貓換太子的方式，把宿主的意識編進程序之中，清除原有的記憶，換上新的。”

好像所有一切的陰謀和鮮血都不曾存在過，就好像所有的情節都被織進一張彌天大謊。

黃少天毫不懷疑，當知道了真相之後，榮耀聯盟所有的成員都會跟著他們一道反抗。因為他們可以沒有處理器，沒有源代碼技術，甚至沒有一切高端的科技手段來執行任務，他們不可失去的，卻是心裏的榮耀。

總部玷汙了它，用那種最令人不齒的方式。

那不是他們心中的榮耀。

踐踏人命得來的榮耀不值得稱道。

他沈默地看向葉修，後者又和關榕飛簡單而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肯定之後三個人幾乎同時在敵人的視線死角裏出了手。

巡邏的兩個人連叫聲都沒有發出來就倒了下去。誰都沒有下死手，在把兩具暫時失去意識身體放倒在地上之後，三個人就這樣堂皇地走了出去。

彼此相對而望的時候，每個人心中都清楚得不得了。

木已成舟，他們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不管是襲擊了軍事重地的管理人員，還是光明正大地帶走了被軟禁的囚犯，任何一條名目都足以給三個人扣上反叛的帽子，稍有不慎，SC有的是辦法，讓他們跟路邊的灰塵一道腐爛得一幹二凈，連名字都不會再有人記起。

葉秋的飛行器還在等待著他們，葉修忽然有些擔心：他用了葉秋的工作證，才能進到關榕飛的私人監獄裏來，卻因為被發現，鬧出了這麽大的事情，雖然借口並不難想，他卻還是難以釋懷，深怕這件事情，把葉秋也連累進來。

關榕飛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麽，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別擔心，”他說，“我已經在後臺抹掉了所有近期的登入記錄，所以不會出現任何問題的。”

葉修心下少松，飛行器緩緩啟動升空，旋轉著呼嘯著掠向遠方，那棟灰色的建築，很快就被他們完完整整地甩在身後了。?

☆、36

? 三個人很快各就各位。關榕飛開始進行導航前的技術調控，黃少天正在後臺管理基礎的動力系統，葉修經驗最老道，這時候也正守在控制臺的顯示屏之前，來來回回監測了好幾遍周圍的環境。

直到那句AI發出的冷靜的“沒有敵情”已經被重覆了好多遍，三個人幾乎都聽到厭煩，飛行器才終於結束了完全隱形的狀態，轉而進入正常的飛行軌跡。飛行器滑翔的姿態極其優雅，在蒼青色的天空裏留下一道銳利的影子。

這是一臺隸屬於SC總部的中量級非戰鬥用飛行器，雖然因為不做戰時征用，跟聯盟所提供的操作員專用機相比，多少有些寒磣，可是於葉秋的角度而言，這卻已經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了。

幾聲微弱的“嘀嘀”吸引了正監視著電訊傳輸系統的關榕飛的註意。

他一手飛快地點了幾下觸摸屏幕，將飛行器暫時轉為自動飛行狀態，同時飛快地扭過身子瞄了一眼屏幕上的電訊。

“有人聯系。”關榕飛簡短地對著葉修這樣說，葉修回問他，“誰？”

又一次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關榕飛的語氣變得多少有點遲疑，“……葉秋。”

這一回葉修的臉色也有些覆雜起來，他沈默了一下，對著已經重回忙碌的關榕飛問了這麽一個問題，“咱們現在如果進行電聯，直接被發現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的和黃少天的終端給我一下。”兩手在屏幕上飛快地操作，許是太過專心，他根本就沒有聽見葉修向他提出的那個問題。

葉修楞了一下，還是選擇先摘下手腕上的終端，同時捅了捅黃少天的胳膊肘，後者眼睛轉了一圈，很快搞清楚了狀況，也利索地扒下了手上的終端，向著葉修舉了舉，“有隊長的這個？”葉修一時沒有想到，反應過來之後，轉頭又向關榕飛詢問，得到肯定的回覆之後，黃少天眼裏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非常配合地交出了手上的終端。

葉修把兩條腕帶捏在一起遞給了關榕飛，依舊俯身忙活著什麽的人，連頭都沒有擡，只是非常精準地伸手接了過去，隨即用小工具打開外殼，把裏頭細小的線路和控制臺用看上去十分精細的電線連接在一起。

葉修就在那裏抱著手臂靜靜地看了一會，但是關榕飛剛才告訴他的事情，卻無論如何，始終讓他無法釋懷。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聲關榕飛的名字，意料之外地，居然很快得到了回應。彼時不斷跳動的電波早已經漸漸趨於平穩，一直低頭在屏幕前的人，臉上也隱隱有了些和靜的笑意。葉修就稍稍放下心來，知道他的事情已經完成了大半。

總是十年過去，可有些細小的習慣還是不會改變。

直到那彎著的腰漸漸地直起來，關榕飛問葉修，“你剛才說什麽？”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滾動跳躍著數據和電訊號的屏幕。葉修原本也是密切地註視著這邊的動靜，聽他這麽一問，才終於把自己想問的又一次重覆了一遍。

“我剛才想問，如果現在咱們直接用飛船上的通訊器進行電聯，被偵測到的可能性有多大。”

“剛才我一直沒有接發來的聯系訊號，就是考慮到這個問題。”關榕飛微微從屏幕前讓開身子，以便讓葉修能夠直觀地看到葉秋連續發來的通訊請求。

“剛才的話，咱們離警戒區實在太近，被發現的幾率是百分之百。”

“現在呢？”

“現在已經飛出了警戒區，但是總部也沒有那麽遲鈍，他們的追查機制現在肯定已經開始運轉了。雖然風險要小一些，不過……終究還是有可能被追查到的。”

“可能性？”

“大概百分之三十左右。”

屏幕上，葉秋的通訊申請還在持續閃爍，他屏幕對面的哥哥卻鎮靜異常地凝視了一會，然後果斷地伸出手按下拒絕。間隔不到五秒，通訊設備再一次蜂鳴起來，不知是不是錯覺，這一次的聲音似乎格外急切，也格外大。就連一直在忙活著動力系統的黃少天，都忍不住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一眼。

關榕飛稍稍楞了一下，但很快理解了葉修的意思。他最後一次用眼神向葉修確認了一次。而對方也用堅決的表情回應了。

葉修深知這一次，三個人捅下的婁子非同小可，哪怕還有一分一毫的可能，他也不會讓葉秋卷進這件事情裏。屏幕很快就被關掉熄滅了，葉修最後看了一眼漸漸黑下去的控制臺，又想了想，毅然決然地切斷了所有外部通訊。

他又看了一陣，點了點頭，似乎非常滿意於自己的做法。

關榕飛跟他肩並著肩站在一起，沈默不語，過了一陣，葉修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你剛才要我們的終端幹什麽？”

話題轉換很快，關榕飛楞了一下，猛然回過神來，連忙甩頭去看那被他忽略了許久的、還接著控制臺上幾乎所有電線的索克薩爾終端。

所幸，電子依然平穩流動著，示波器上的示數依然沒有多少跳動。關榕飛心下松了一口氣——他的程序依然在運行，運行得很好。

“幫你們的終端脫離榮耀的主機控制。”關榕飛的回答，並不出乎葉修的意料，“那可是跟肖時欽對著幹了。”他反而微微一笑，雖然是在詢問，不過語氣中卻有非常篤定的意味，“你能行嗎？”

“行啊！”關榕飛和他的語氣神態也沒有兩樣，“怎麽不行？”示波器的指數已經走到了末尾。在最後意義不明的幾句字符滾動過去之後，關榕飛及時切斷了所有網絡連接，並待索克薩爾的終端外殼完全冷卻下來之後，在機器上重啟處理器的操作程序。

飛行器正中心裝置的投影設備很快開始運作，一個頎長的人影出現在三個人的視野正中。

“葉修，少天……”飛行器的投影設備不像聯盟一般專業，投射出來的影像也十分的模糊，最終出現在三個人眼裏的喻文州，只是一個半透明的影子。

就憑著這樣的狀態，很顯然無法直觀地判斷索克薩爾的運行情況，葉修和黃少天都清楚這一點，沒多說什麽，只有專門負責技術的關榕飛稍稍皺起眉頭。

最先打破沈寂的是喻文州自己，他在那團模模糊糊的影子裏慢慢伸出雙手，以一種持續緩慢的速度張開又攥緊，指關節間的紋理舒張開來。他稍微露出些不可置信的表情，語氣裏也罕見地帶上了遲疑不決。

“連接失效了……”他看了看抱著手臂站在主屏旁邊的葉修和關榕飛，又看了看坐在動力控制臺前，正用單手配置著自動系統，同時又將眼神投向他的黃少天。語氣茫然，“我連接不上聯盟的主機！”

他的聲音放大了，眉頭緊緊扭結在一起，身子也在微微打顫。可似乎他又從未有過如此慌張的時候，至少在黃少天的印象中，並沒有過這樣的時候。

他慌張著，好像他已經不再是他。

喻文州依舊一遍遍問著，聲音越來越大。葉修第一時間發現了狀況的異常，他反反覆覆打量接近失態的喻文州，終於忍不住小聲問比較專業的關榕飛，“喻文州他……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兒？”

關榕飛沒搭理他，他一只手搭在控制板上，手指隨著思考的整個過程略略有些神經質地顫抖著。

黃少天的眉頭此刻皺的比喻文州還要緊，他在喻文州偶爾平靜下來的間隙中，試探性的反覆地去喊他，一開始是隊長，後來直接喊名字，在這個過程中喻文州卻始終置若罔聞。

關榕飛一直放置在控制臺上的手終於擡起，第一個動作就是迅速地伸出手去，幹脆利落地關掉了不遠處的投影設備，光影旋轉呼嘯著迅速退卻，那個身影也隨著而消失在虛空裏。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把葉修和黃少天都嚇了一跳，兩雙眼睛同時望向面色嚴峻的技術員。

他不語，只是靜默地蹲下去，把操作終端重新收集起來裏面雜亂無章的線頭被他耐心地條條理順，接上已經斷了電的接線板。

當最後一條線頭也嚴絲合縫地連接的時候，那些用作指示功能的小燈繽紛絢爛地次第亮起。黃少天歪著頭看了半天，沒有得出任何結論，終於忍不住張嘴問。

“怎麽一回事？”

關榕飛沒有回頭，聲音反射在接線板上，悶悶地在不大的飛行艙裏傳開，“我的疏忽。”

黃少天有心想讓他解釋得更清楚一些卻又怕影響了他的思路，不過很快，關榕飛再次開口打消他的疑慮。

這一次他的聲音更低，似乎不是在向誰解釋，更近似於自言自語，“保護機制……”他喃喃地說，“我的疏忽，既然處理器是用那種方法‘制造’出來的，其中怎麽會不加寫任何的保護機制？”

示波器重新開始滾動紛繁雜亂的數據，關榕飛用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一手去調試深藏在操作箱底部的旋鈕，另一手擱置在控制板上，飛快地鍵入了什麽，留在外面的兩個人面面相覷，聽見一些零碎的詞語斷續地傳來。

“保護……記憶，虛擬寫入……”

聲音而後漸漸低沈下去了，再也聽不見什麽，敲擊按鍵的聲音哢噠哢噠響著，如同一曲奇異的音樂。

☆、37

? 到了現在，還有一件事可以算得上是令人驚喜的——最起碼到了現在，還沒有人追上來。三個人並不能夠確切地知道，軍事管制區的範圍究竟是在哪裏開始劃分，但此刻天空中依然極其空曠，除了三個人乘坐的飛行器之外，只有金紅色的雲朵還在游蕩。

天色已接近薄暮，天邊燃燒著一輪火日，沈甸甸地墜在西天，點著了整整一片目所能及的天空。最外側和已經泛出深藍夜景的部分相接的地方，泛出一種奇異的、帶著藍的鮮艷色彩，藍中又有些發青，像一線燃到了幾萬度的火苗。

飛行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路線在這驚人壯美的景色中間穿梭著，輝麗的薄光裏，像是披上了一層火焰和金子打造的戰甲。

可是此時此刻，沒有一個人能夠將這樣的景色看在眼裏。三個人的眼中只有閃動著單調光芒的控制臺，以及控制臺上那些連接得有條不紊，看起來卻仍然是七零八落的線條。

每一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直視著這片並沒有多少美感的風景，任憑那些驚人美麗的光在他們的頭頂上，那扇狹小的天窗之間呼嘯而過。清冷的深灰色的地磚上，劃出幾道璀璨的裂紋，流動在裂紋中間的，好像正是某種純粹的金屬的河流。在流經三個人的胸前和腳邊的時候，就為這三個人影鍍上了一層金邊。

葉修只是很沈默地抱著手臂，看著關榕飛在已經打開一半的控制臺前忙碌著什麽，偶爾也會停下，嘴裏叨咕兩句很小聲的、誰也聽不懂的術語。

黃少天一邊關顧著動力系統，但心裏終究還是擔心喻文州，如若換了旁的時候，他真有心想直接換成自動導航系統，幹脆到葉修身邊去，也跟著他一起看。

可他卻深知，眼下的情況看來平穩，實際上還是殺機四伏。他雖不知葉秋究竟是什麽來頭，卻也看得出來，這人的身份、地位，在聯盟中是接觸不到的，只怕放到總部裏，也會是舉足輕重的角色。一切的一切都極為明顯了，好像正是因為有了葉修，葉秋才把這些本該就會是秘密的東西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人前。

黃少天看得出來，他相信，任誰都看得出來。就比如為什麽僅僅憑著一張工作證，葉修和他就能在那樣戒備森嚴的地方，也如入無人之境。再比如，葉秋的飛行器為何在他們大鬧了一場之後，仍能暢通無阻地直闖軍事禁區。

他聽見葉修和關榕飛的交談，知道經驗豐富的技術員早已動過了手腳，把一切證據都殺滅幹凈，若想單憑著登入記錄上的蛛絲馬跡就追查到葉秋，恐怕絕無可能。黃少天不曾懷疑這一點——葉修都十分看重的人，他也斷然不會低估。

這樣的一個人，可就連他都不知道總部的秘密究竟是什麽。這件事情讓黃少天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的同時，也更為清醒地認識到，他、葉修、關榕飛，他們正在做的，究竟是一件怎麽樣驚天動地的事。

關榕飛不過是察覺了真相的九牛一毛，就被關在一棟樓裏將近十年。黃少天隱隱覺得，這必然是一場有去無回的戰役，輸了，萬劫不覆；贏了，同歸於盡。可在這個時候他心裏卻極反常地沒有任何不安。只有一種非常深刻的東西在胸口翻湧著，一直灼燒到喉頭。

那種東西，應該叫做憤怒。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學習，何為榮耀的意義。可是所有一切在他心中已是定論的，卻忽然之間就全被推翻。他的榮耀，好像從來只建立在一個彌天大謊上。

他本能地就覺得這件事情讓他不可忍受，他的榮耀，從來都應該是光明磊落的，而不是用見不得人的技術，把那些原本在他們中間最受信賴、敬重的人，動物一樣豢養起來，待到失去了所有的利用價值，再毫不留情地一腳踢開。

他們曾經是每一支隊伍的隊長、主機，每一個分區的象征，如同一面面長久矗立的旗幟。 黃少天在他過往十七年的人生之中少有覺得這樣諷刺的時候。他忽然就想起來那一天自己跟著葉修走在荒涼而冷寂的城市中心，說過自己想要早出生那麽個幾十幾百年，半開玩笑，半是嚴肅。

有可能他終其一生，從稚童直到耄耋老翁，也不會見到數百層科技大廈拔地而起，無數飛行器在澄藍的天空中花團錦簇地穿行。只有地鐵，單車，車上美麗的女孩子，裙子飛揚起來露出一小段白瓷一樣細膩的肌膚。

他也不會見到榮耀聯盟一望無際的銀色穹頂，每到一天的晚上，數千盞量子燈同時亮起，在高高的頭頂上很遠的地方閃耀輝光，如同星河垂落大地。

他也不會是什麽預備役，什麽種子選手，他會讀高中，讀大學，背著雙肩包穿梭在每一個平凡不出奇的角落，也許不能成為什麽“偉大”的人，最大的可能，也許是在一個邊陲小鎮裏，平平靜靜終了一生。

可那個時候人還是涇渭分明的生物，還能保留有最起碼的尊嚴。

黃少天歪著頭很認真地看關榕飛在控制臺前細膩地敲敲打打，手上的動作一直沒有停，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對他全無幹擾。在他的眼中黃少天重新看見了葉修曾經向他形容過的狂熱，深深埋在他的瞳孔裏閃耀著，星鬥一樣光輝燦爛。

“很快。”他突然停下手來喃喃地說了這麽一句話，空出來的那一只手有些神經質地在空氣裏敲打了一會，然後一切重新回到幾分鐘以前，他又低下頭，把那幾個字很輕地重覆了一遍，“很快了。”

他這樣說的時候，眼睛正對著虛芒，似乎只是在心無旁騖地自言自語。就在他這樣全神貫註地投入著的時候，蒼涼的夜色已經垂降。順隨著天窗的些小縫隙照進機艙內部的金光逐漸地轉為血紅，然後潮水一般褪色了，只剩下些灰色的影子。

冷寂而安穩的深藍色隨後溫柔地包覆上來，縱使為了方便關榕飛的研究，機艙內所有的燈早在天光剛剛開始退去的時候，就已經全部打開，縱然黑暗可以被覆蓋，黑夜本身卻不能被任何東西所驅逐。一種清冷的色彩，投射在三個人中間，讓靜寂也像這色彩本身一般，逐漸逐漸在並不算太大的空間裏開始蔓延。

在關榕飛的巧心調控之下，面板上指示著能源供應和操作狀態的小燈一盞接著一盞地亮起來，極有節奏和規律，看上去如同一片片跳動著的音符，奏鳴出無比和諧的樂曲。

而黃少天此時忽然非常想要見到喻文州，當他說“見到”的時候，他確信他想要的不再是那個虛構出來的幻影，而是真正的喻文州。

他在腦海中設想了很多次這樣的場景，也許他是蒼白憔悴的，像是某種科技產物的伴生品，整個人都包裹在冰冷的金屬和導線之間，對身周那個真實可感的世界毫無察覺。

他甚至可能整個人浸泡在清澈的營養液裏，眉眼平靜，雙睫低垂，作為一個源代碼的宿主不會有人記得幫他打理頭發，那些過長的青黑色的絲線繭一樣環繞在他身邊，在冷光燈的照射下發著淡淡的光，逐波漂流，讓他看起來就像是最荒謬的故事裏代表純善和至美的那種生物。黃少天想象著自己伸出手去觸摸他冰冷蒼白而柔軟的皮膚，卻又在想象中眼看著他化為水中無數的泡沫。

關榕飛猛然站起身來，重重地撞上他身前一小塊突出的金屬邊角，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抱住被撞的胳膊肘大叫了一聲，聲音將神游的黃少天和監測著外部監控探頭的葉修同時回過頭來。

“沒事沒事。”關榕飛連連擺手，向他們表示終端本身沒有出現任何差錯，“我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拔下兩臺終端機上所有尚還連接著的電線，小心翼翼地合上蓋子，又將每一個螺母旋緊，把他們分別遞給葉修和黃少天。

“這回應該可以了。”他的話中還是有著些許的遲疑，剛剛的小插曲，顯然已經讓他沒了原來的底氣，但他還是接著解釋下去，“我已經撤掉了聯盟對這兩臺終端機的監控，而且清除了所有的情緒保護。”

看葉修和黃少天已將目光重新投向手裏的終端，他又說，“現在這臺處理器已經可以避開聯盟監控，單獨使用了。這臺處理器的基礎功能非常強大，有了他的話，估計我們尋找總部秘密基地，就可以更順手一點。如果單單靠基礎計算機和人工進行排查的話，肯定要花上大把的時間和精力。”

“情緒保護？”黃少天仍然記得關榕飛一開始說出的那個，他並不怎麽了解的詞，“什麽是情緒保護？”

“情緒保護，就是總部為了防止聯盟中的技術人員和處理器本身探知他們做的那些不光彩的事，所以在編程上做了手腳。如果你曾經註意過的話，就會發現，索克薩爾本身，對聯盟是不會有所懷疑的，因為這個部分，已經從他的情緒裏被屏蔽掉了。”

葉修的眉頭蹙了起來，這已經涉及到人腦改造的領域，毫無疑問，是極其不入流的手段，卑鄙程度甚至不遜色於他們獲取源代碼的方式。

毫無猶豫地，他按下了終端的啟動按鍵，看著投影儀裏重新旋轉出紛亂的光影。在那一瞬間就沖破了所有夜幕四合時帶來的滯重與冷清。

這光，將會推翻掉一切舊的不合理的，踩著他們塵土一樣的屍骸，重新頂天立地地站起來。

☆、38

? 所有的燈已經完全打開了，白熾的光芒將封閉的機艙裏照耀得一片輝煌。那些冰冷而慘淡的夜色都被隔絕在外，只有平穩的光流在靜室內一點一滴穿行著流淌而過，將三個人和那座碩大的投影儀，投影正中心正在旋轉著出現的影子，都包裹在一種純粹的溫暖之中。

黃少天、葉修、關榕飛，此時此刻都全神貫註地註視著光芒最為強烈的投影儀中間區域，眼睛一眨不眨，手心裏捏著汗。

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重新又出現在葉修和黃少天眼睛裏，表情平靜——他固有的那種溫和的處變不驚，這才讓他們多少松下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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