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修。”喻文州環視一圈，點頭，語氣安穩，“少天。”當他叫出那兩個名字的時候，他敏銳地察覺，兩個人的表情似乎都在那一剎那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葉修的身體放松下去，像往常千百次做過的那樣子，他把自己重新松松垮垮地靠近控制臺的邊緣支架，沿著那裏平緩的金屬外殼，不易察覺地放松自己。黃少天的眼神在燈光的照射裏顯得更亮，更有精神，像是閃耀著的兩粒星子，他向著喻文州敞開手臂，好像要擁抱他。

可那卻不是他們用慣了的那種，可以完全虛擬出傳感的大型儀器，喻文州看著他的手臂一寸寸揮打過空氣，僵在半空，又向忽然就察覺了什麽，默不作聲地放了回去。

他鄭重地註視著眼前那一片觸摸不到的幻影，對他說歡迎回來。

然後，喻文州的目光稍轉，毫不費力地就看見了站在稍遠一點的關榕飛，對他而言，一張絕對陌生的面孔。

“這位是……？”藍雨隊長看向離關榕飛較近的葉修，簡短的點了個頭，詢問極有分寸，但是單刀直入，簡潔明了。關榕飛從來不是個話多的人，涉及到非專業領域，即使用“沈默寡言”這四個字來形容他，也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麽過分之處，但是這一回，他主動開了口。

“關榕飛。”他說，“如果你的資料庫裏還有遠中部技術戰爭的資料的話，你應該可以找到我的名字。”這當然只是個引子，關榕飛之所以主動開口介紹自己，除了也想認識一下這位葉修、黃少天對之評價都非常高的隊長之外，心裏卻也還是另有打算的。

總部和聯盟的關系，聯盟受到的欺騙和利用，總部為了獲取源代碼而采取的非人道措施……這些東西雖然卻是真相無疑，但喻文州的情緒，思維方式，關榕飛並不能保證總部沒有動過其他的手腳。退一步說，就算是沒有，要想將這些東西解釋清楚，如果沒有一個相對而言專業一些的人，到底也絕非易事。

而喻文州，只要給予他的理由足夠充分足夠合理，無論是什麽樣的真相，他都可以平穩地接受。早在關榕飛著手為他解除總部所制定的監控程序和情緒保護的時候，他就已經通過程序本身的波動，無比清楚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但一切的首要條件，則是喻文州認識他，並且，肯相信他。他很快就收到了預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反應，在腦內資料庫中反覆搜索之後，喻文州很快睜開了眼睛——雖然行至此時，他已經沒有了聯盟的網路支持，但在他本人的內存裏，無論是資料的豐富詳實，還是搜索引擎的強大，都還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他沒用多長時間就睜開了眼睛，上上下下，迷惑地打量著關榕飛，從他長達數天沒有洗過的頭發，一直看到在混亂的出逃中刮了一個大口子的居家服邊角。

“對不起……”他躊躇著，似乎是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但是在我的資料庫中，沒有你的資料。”

關榕飛遲疑了一下，“沒有……？”但是在心裏他始終又覺得，這個答案其實是並不出乎他的意料的，似乎從十年前他探破了不該探破的秘密開始，這個答案就應該寫在他的腦海之中，無論什麽時候被引出來，也都應該是理所當然的。

是的，理所當然。探究了秘密的人就理所當然地應該被遺忘和掩埋。

可他還是清清嗓子，放大聲音把自己的名字重覆了一遍，“關榕飛。”他看著對面在虛幻而有些發藍的光和影子裏藍雨隊長的臉上露出迷惑，但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我的名字叫關榕飛，你確認沒有檢索上的錯誤嗎？”

喻文州本質上是個極其謹慎而心細的人，他沒有第一時間給予回應，而是又一次啟動了搜索引擎。

“沒有。”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有這樣的資料。”關榕飛點了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一邊的葉修在他尚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就已經把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別灰心啊老關。”他在他背後，關榕飛沒有轉過身來，只聽著那把沈著的嗓音一點點敲擊著耳膜，“你發現了這麽不得了的事，總部把你的資料撤幹凈，也不算太難理解。”

關榕飛勉強笑了一下，“只不過沒有想到他們真的做的這麽絕。”在他的嘴角，那個完全反義的笑漸漸拉深擴大，諷刺意味越來越強，“只不過是才過了那麽幾年，他們就已經把資料清的這麽樣一點不剩。看來以前的老人，真的已經沒有幾個了。”他說，“這一回，再也沒人給我作證了。”

可終究是還有的，他面前就站著一個。氣氛在這樣微妙的對話裏染上莫名沈重的氣息，總部幹脆狠絕的行動再次讓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們已經真的沒有退路了，不過才過了十年，關榕飛的一切資料，生平，就都被掩埋的幹脆利落，好像他做過的一切都是虛無幻影，好像這個人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人世之間。若總部想讓一個人消失，那麽這就是他消失的方式，幹幹凈凈，再不留下任何痕跡。

若他們的行動失敗，這也就將是他們最後的結局。再沒有任何一刻能讓他們如此確信於這樣一個冰冷的結論。

所有人，這個範圍暫時還不包括不了解內情的喻文州，在他尚還迷惑地站在三個人目光聚焦的正中心的時候，葉修已經開始向喻文州完完整整地解釋所有的來龍去脈。

對於他和黃少天，喻文州自然是百分之百地相信，毫無疑問。在初步確認了關榕飛的身份之後，他的眼神裏那些疑惑終於褪去。

“所以，關前輩。”他問關榕飛，“將我和聯盟的通訊切斷的，就是你嗎？”

“我這樣做自然有原因。”

“我在聽。”

看見對面向他投射來的眼神，關榕飛原本心中那些郁結的情緒突然而然地舒緩了不少，他似乎已經能夠明白，為何這位隊長，如此為葉修和黃少天同時所信賴。

那雙眼睛信任友好，讓他本能地就想將所有所知和盤托出交付於他。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平穩了很多，接著偶爾透過天窗傳來的風，他開始認真地講述。

講述的過程本身，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簡單的背景介紹，清晰的推理和分析，也不過就是十幾分鐘的功夫，所有的事實就都已經擺在喻文州面前。

“怎麽樣？”關榕飛最後問，“你相信我說的話嗎？”這個問句一出，不光是關榕飛自己，葉修、黃少天，三個人的眼神再一次同一時間聚焦在了一處。

喻文州沈默了許久，關榕飛不知道，是不是那道情緒保護程序仍在他腦中起著餘波。

當他再次擡起眼睛的時候，他的語氣非常平和，和關榕飛跟他交談之前並沒任何兩樣，他對他說，“如果有相關資料的話，可以直接導入處理器，我可以在原圖的基礎上，對基地所在的範圍進行排查。”在三個人驚異的目光裏他點了點頭，模樣十分可靠，“如果由我來負責運算和篩查的話，應該可以更效率地找到地圖上的這個基地。”

關榕飛是真的有點懵，他知道喻文州的接受能力將會很強，卻斷斷沒想到，真的有這麽強，好像這個人本來就是這樣的，所有的事實有理有據地擺在他的面前，那麽就再無需任何贅述，得出的結論無論多麽荒謬，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因為超出常人的理智讓他深知，這就是真相本身。

當關榕飛轉過頭再去看葉修，看黃少天的時候，卻發現剩下的兩個人同樣眼帶著驚異，面面相覷。

喻文州卻非常不解地看著自己兩個搭檔，“葉修，少天。”他問，“難道你們還沒下決定嗎？”

“當然下了。”這樣回答的是黃少天，然後葉修也點了頭。笑意重新浮現在虛空裏那張臉龐上，“這樣不就行了。”他說著，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根據聯盟要求，處理器應該和操作員共進退。”

“聯盟可沒要求過我們去推翻人家。”

“是的。”那雙眼睛裏笑的意味慢慢消失了，“但是這件事必須完成。”?

☆、39

? 在夜色最深重的時候關榕飛終於測算出龐大的地圖範圍之內幾個具體的點，又經過小半夜的排查，鎖定了一個最終的目標。於是接下來的事情變得輕松許多：葉修和黃少天修正了飛行器的自動導航系統，將其轉變為手動控制，小心翼翼地駕駛著飛行器穿過腳下的平原和峽谷，離紅外線探測下那個鎖定點越逼越近。

那時正好是淩晨，業已經消失的光芒重新在東方天際展露，天邊泛著渾濁的死白，似乎，也並不是一個好天氣。順著天窗照進來的光亮不甚明朗，這讓機艙中的每一樣東西都顯得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像是蒙了一層臟兮兮的霧。

在喻文州的要求下，為了將所有能源都用在刀刃上，他們關掉了本來就有點模糊不清的投影設備。他們不再見到喻文州的影子，只有關榕飛，能偶爾從耳機裏斷斷續續傳來的簡單語音中，聽見那個波瀾不興的聲音。每個人都沈默不語，連一向敏銳健談的黃少天都罕見地閉上了嘴，讓三個人四周顯出一種出離的寂靜。這種平穩而逼人的安靜如同一口深井一樣，把所有的生氣都吞噬進去。在飛行器速度減到最緩，開始在半空中打轉，直至懸停的時候，這種安靜就上升到了極致。好像他們冥冥之中都已經有了預感，最後的真相已經近在腳下。只差一步，就能解開所有的謎題。

只是不知道，這究竟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

紅外線探測儀四處旋轉，瘋狂地鳴叫著，雖然四周仍舊是草木扶蘇，一派綠意蔥蘢，然而草叢裏卻聽不見動物細碎的腳步，樹枝上也沒有鳥的歌聲。這裏的安靜正好和此刻機艙內的氣氛相得益彰，那不是安靜，而幾乎已經成了一種絕對的死寂。沒有動物，這裏沒有任何活著的生命的氣息。然而並沒有人感到奇怪。

葉修只是抱著手臂，看著屏幕上不斷閃現的紅點出神。

數以億計的微型納米機器人正在百米地下蓄勢待發，沒有機器人的角落，被智能炸彈和自動報警設備填滿。這裏是一道綠色的封鎖線。最見不得光的秘密，只能用這種方法，妄圖永久封藏。

可他們終究還是人，是人就永遠有著探求真相的渴望——沒有人願意永遠做思想的奴隸。身體可以摧殘，精神可以崩毀，但是自由的靈魂本身就不會消亡。黃少天在這個時候突然擡起頭來直直地看向葉修，眼神鄭重，另一只手還在控制桿上。

“最後一步了？”他問。葉修點點頭，但沒說話。兩個搭檔簡短的交流就這樣結束了，好像剩下的其他應該說出來的話，都已經容納在空氣裏，被另一方完全吸收。

接下來就是大功率散熱器猛然轉動起來發出的嗡鳴——處理器在進行高速計算的時候，轉速會達到最大。這裏只是葉秋臨時偷給他們使用的簡單的飛行器，當然不會有聯盟專車和操作室中標配的那樣專門的散熱設備，但是如果不用這種極為原始的方式對處理器進行散熱，恐怕主板很快就會因為無法負荷如此大功率的運算而陷入癱瘓。不管是關榕飛還是葉修，都是戰爭時代過來的人，精通各種各樣突發狀況，當然不會讓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在自己面前。

除了散熱器轟鳴旋轉的聲音此時此刻簡直可稱靜謐，只有三個人不約而同地緊緊盯著屏幕，看著那一串串數字滾動過去，讓人不由自主地眼花繚亂。直到喻文州的聲音再次響起，手上一直記錄不停的關榕飛才如大夢初醒一般，他的眼睛裏重新有了亮火，心滿意足地看著所有的地下武器和防護網都已經被鎖定。

胸腔緩緩下沈，他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按動了執行按鈕。

一樣樣纖長而精細的排雷設備伸出了艙體之外，鋼爪扭曲成詭異的弧度，數量眾多，吸附在純色的金屬啞光外殼上，讓飛行器本身看起來像是偌大的詭怪的多腳昆蟲，這只昆蟲在半空中緩緩旋轉著調整了一下姿勢，將無數金屬制成的利爪埋進土地裏。在這個過程中，關榕飛的神經始終保持著緊張——常規的中量級飛行器，沒有太多太完備的專業設備，能夠配置相當數量的排雷管已經值得稱道。他小心翼翼地在屏幕正中心移動著手指，向最近的一枚炸彈掘出了第一下。

他半彎著腰，所有的五官都皺在一塊，眉心繃出一條嚴密的縫隙。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左右，他的衣服就已經全部被汗水浸濕，晶亮的液體沿著他的眉眼，他長久未理的頭發，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控制臺上。

他不能堅持太久了，葉修看得出來，黃少天看得出來，甚至於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沒人能在這樣神經高度緊張的狀態下保持太久。但是畢竟只有關榕飛才可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專家，黃少天專業的領域不在此處，葉修心裏也明白，在這一方面，自己的知識也派不上什麽用場。更何況，控制臺最多只能允許一個人登入操作。

他只能這樣孤軍作戰，他只能自己撐下去。

手在酸軟，眼睛在模糊，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拖長成一種極致的煎熬。他手臂上的肌肉緊繃著，汗水從臉頰上和領口不斷地滴落下來，敲打在光潔的控制臺上，那裏現在已有了一片水漬，反射著光，照的他眼睛生疼。前胸和後背上的衣服都已經濕透了。一條毛巾遞了過來，順著毛巾是自己熟悉的，十年前老戰友的手臂。關榕飛卻搖了搖頭——最緊張的時候，容不下一絲分神。

葉修只得沈默著，為他擦去那一小片晃著水光的汗漬。

這個時候關榕飛其實很羨慕喻文州，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而沒有任何波瀾，如同一片沈靜的湖水。排雷的過程只能手工操作，所以那些極耗功率的大型計算都已經被停止了，散熱器的聲音，在關榕飛的耳邊也越來越小。而自己，關榕飛搖了搖頭，他的喉嚨已經很幹，如同被火炙烤過那樣幹燥而疼痛，除了偶爾發出簡單的一些短句和喻文州交流，他幾乎已經不能說出整段的話。

手在發抖，抖得越來越厲害。他趕忙將機械臂懸停在空中，控制住它直直地戳向一枚小型爆破管的動作。足夠及時，金屬探爪離爆破管之間的距離甚至不到兩公分。

他直起腰微微發抖地喘了幾口氣，接過葉修手裏的毛巾抹掉汗水。但休息仍沒有持續太長時間——他們幾乎是暴露在整片區域的監視範圍之內，多停留一秒種，都會多一份危險。

那個讓他深惡痛絕的過程隨即又開始持續。在連續了半個鐘頭左右之後，他的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但他不能停下，差一點，只差一點。喻文州察覺到他狀態的下降，提醒發出了很多次，他卻只選擇將它們一一過濾。當最後一枚機器人也被引爆之後，關榕飛猝然失去了所有力氣，毫無征兆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黃少天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自己的活，沒有防備，嚇了一跳，趕緊把人從冷冰冰的地上拽起來。可關榕飛卻不買賬，他死死地粘著地面，一只手還緊緊拽住鐵質的欄桿，一副“打死也不起來”的樣子。嘴裏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葉修本來是很有些擔心的，但是看著他這個樣子，心反而放下了大半，他招呼黃少天，兩個人合力把精疲力竭的技術員架在一張長椅上躺著。關榕飛抗議地哼了幾聲，緩了一會放松腰部和手臂的肌肉，卻突然想起什麽，一下子坐了起來。

“解碼。”他說，“現在就開始，沒有了物理防護，應該已經可以開始攻擊數據管理程序的核心了。”

喻文州通過聲音收錄設備聽見了這句話，他不是人雲亦雲的AI，在三個人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的時候，他已經自我啟動了解碼程序，開始對數據核心進行破解。

聽見那令人安心的散熱器聲又開始旋轉，關榕飛放心地躺了回去。臉上的表情也逐漸趨於放松。

在葉修專註地盯著破解進展的時候，他聽見關榕飛模糊地問了這樣一句話，“想要控制和監視所有的源代碼，你說……這應該是個什麽樣的‘東西’……呢？”聲音低而柔和，如同夢囈。

葉修在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之前，就已經聽見技術員沈著的呼吸聲，轉過頭去，看見他已經閉上了眼睛，眉頭放松，似乎將靈魂都奉獻給了夢鄉。他轉頭看向正在進行破解的索克薩爾臨時主機，喻文州洞察而睿智的目光，隔著無數綠色的數字和光點，如同輕柔的高天中的雲朵一般，將他層層包裹。

處理器不知疲倦地，依舊正在運轉，讀秒器持續向終點靠近。當最後一個指針也終於歸零的時候，那扇隱匿在龐大石壁裏的門，轟然而開，像是整座山從中迸裂開來，露出最裏面的心臟。?

☆、40

? 起先是一聲非常輕微的脆響，低沈悅耳的＂哢＂聲，如同在猛火灼燒之下漸漸地裂開一個口子的巨石。從顯示屏上看，面前的山壁卻依舊渾然一塊，不露出一點端倪。

黃少天瞇起了眼睛，放下手邊已經停轉的動力系統，耐心地跟葉修一道等待。只有關榕飛沈靜的呼吸聲在他們周圍一起一伏極有規律地響著。

慢慢就可以看見一扇很像是門的輪廓緩緩浮現出來。若不是三人通過非正規手段，破解了原本設在此處的電子密鑰，即便他們把荒原翻過來，也斷然不會想到，他們要找的東西，其實就隱藏在這座平凡無奇的山丘裏。主體為巖石的山頭上幾乎沒有樹，只有在石頭的連接處的縫隙裏，風化形成的一些凹窩處，年經日久，生長出一些不知名的小草和灌木，垂閉在這隱藏的建築之上，混合著石頭上生長出來的青苔，為光裸的，灰色的山石鋪上一層綠色。

看著那將門縫都幾近遮蔽起來的一束常青藤，他們都意識到，這裏已經有許多年不曾打開。跟這裏的秘密一樣，已經埋藏了好些年。

石頭轉軸刮擦在地上發出極其刺耳難聽的聲音驚醒了熟睡中的關榕飛。他只迷糊了沒一刻，立即就意識到自己睡著之前的工作已經被葉修和喻文州做完。他連眼睛都沒顧得上揉一把，跳起來直奔大屏幕的正前方。

葉修趕緊樂呵呵地給功臣讓出頭等座。

展現在三個人面前的，是一幅匪夷所思的畫面。不知在什麽樣系統的驅動之下，原本嚴絲合縫的山嶺漸漸裂開，抖落下簌簌灰塵，彌漫著揚散在空氣裏，一時間山林中像是起了霧。丁達爾效應的作用下穿過這層灰霾的陽光，變成一束束的。

原本茂盛生長著的常春藤被扯斷，斷開的葉莖零零散散垂落一地，斷出流出保護性的汁液，灰塵霧氣裏，像是閃著一點一點的星星。

山洞裏隱藏的秘密就這樣逐漸露出了端倪。整個過程都充滿一種古典的壯觀，忽略三個人停在山體正對面的中量級飛行器，他們簡直就像是遠古時代的信徒，來觀賞一座神廟的創世紀的開放。

可與此同時，石壁內部逐漸顯現的電子管和營養倉，又讓外面的景色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似乎在這面石壁之上，過去與現代就這樣相撞了，亙古洪荒和時間盡頭，交錯出一個深邃的，發著暗光的黑洞。

那個隱秘的世界逐漸展現在他們眼前。

隱藏在山體內部的石頭大廳，穹頂和四壁仍保持著原有的樣子。每一束光照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都會瞬時消失。這也讓整個大廳總是處於一種昏暗的光線照射之下。地面修得平整，在這樣的光線裏，金屬鑲嵌的地面，與泥土的邊界顯得模糊不清。

當那扇門開得過半時，正中心一個完全區別於米白色和蒼灰色的蛋形營養倉的裝置逐漸出現在了三個人的視野中央。

而那東西的輪廓，他們都熟悉得很。

＂源代碼。＂葉修小聲說，他耳朵上還連著小型的傳入話筒，所以實際上並沒有視野可言的第四個人，也就是喻文州，也在同時聽到了這句話。

葉修聽見手邊的話筒裏傳來很明晰的一聲輕笑。

＂我以為會是AI。＂他說，＂因為我們終究還有個人意識。＂這句話聽在黃少天耳朵裏，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喻文州心情並不好，雖然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如常，雖然黃少天尚未看到他的臉，可他就是本能地意識到，喻文州在生氣。從關榕飛解除源代碼對他的控制以來，他始終表現出超乎其他任何一個人的冷靜理智和果斷，也就是在此時此刻，黃少天才感受到他內心的波動。

沒有人會喜歡上從頭到尾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滋味，尤其這是個彌天大謊，尤其是這個彌天大謊，才剛剛被揭破。

喻文州總算是明了，他一直以來對於那些記憶，為何始終都懷有一絲不明不白的疏離感：因為再高明的技術，也做不到真正意義上篡改人類的記憶，控制人類的情感。那些經過縝密計算精確分配，強硬地塞進他大腦裏的東西，永永遠遠都只能是單薄的幻影。

可是，當數據流在他眼前呼嘯而過的時候，他忽然又開始質疑起自己：難道他不是生來如此嗎？通過監控攝像頭看見世界，通過音頻設備聽見世界，通過數據來感知世界……區別於黃少天和葉修，也區別於他見過的所有其他的人，難道他不是生來就該這樣嗎？如果不是的話，那他從前又該是如何呢？

他想不起來，像一個癡人渴求地底的珍寶，他竭盡所能地向記憶深處挖掘，但是卻最終兩手空空，一無所獲。

對喻文州而言，這是最恐怖的一個事實，他巡視著空蕩蕩的記憶核心，感到自己作為人類的那一個部分正在慢慢流失。

刺耳的刮擦聲逐漸減弱，隨著最後一聲輕微的裂響，勻速向外旋轉的石門穩穩地撐住了，大廳裏光怪陸離的景象終於完完整整浮現在他們眼前。

幾十座灰白色或是米白色的營養倉，被錯綜覆雜的軟管聯結在一起，像龐大無疇的蜘蛛網中緊緊裹縛著一只只巨卵。指示燈此起彼伏地閃爍，為這幅奇景更添壓抑和詭譎。糾纏在一處的軟管淩亂但不顯失序，交匯在大廳正中心，由那個不知名源代碼所控制的主程序臺。那裏直接接受強光源的照射，是整個大廳中最亮的地方，全金屬的外殼泛著光，如同神話傳說中的祭祀神廟。

常年不見陽光，四面石壁上只覆蓋著一層青苔，已經幹縮，凝成一塊一塊青灰色的痕跡。這裏仿佛游離於整個世界之外，是一個獨立錯置的時間點。葉修走在最前面，審慎地貼在巖穴轉角，避開對方的攝錄範圍。跟在他身後的是黃少天和關榕飛，山石突起的一塊障壁，正好可以把他們所有人的影子囊括其中。

四周極為安靜，連水滴的聲音都沒有——在這種地方，人們總是更樂意保持絕對的幹燥，而非潮濕。呼吸也被放到最輕，沒有人敢於打破這裏的死寂，更不願驚動那個身份不明的源代碼。

單看他掌握著所有現役處理器而依然有條不紊的樣子，他的能力便已然不容小覷。他沒有守在光源的正中心，那裏現在空無一人，只有高倍攝像頭，像一顆星星一樣在穹頂之上旋轉。離他們最近的營養倉裏，靜靜地躺著一個人形。燈光照射下看不清他的臉，但灰白的金屬外殼上用黑色刻著的番號卻十分醒目，清晰可辨。

虛空。

這樣一個名字在此時竟是讓人覺得如此應景。黃少天曾經在連線中見過虛空的隊長一次，很和煦的笑容，性格很好的人，辦起事情來毫不含糊，讓人舒服。

在那個虛擬的世界裏，他似乎還是活生生的，似乎哭，笑，生老病死，都應該自然而然地跟他有所關聯。

他又一次深深望向那個方向，可以勉強地看得見營養液浸泡著的一小塊皮膚，不正常的蒼白，青色的蜿蜒的血管，讓人心生恐懼。他也想起同為操作員的吳羽策，很強勢很自主的一個人，他忍不住去想如果現在站在這裏的是他，他又該作何感想。

就像他也曾無數次地想過，如果是張新傑面對這樣的韓文清，江波濤面對這樣的周澤楷，如果是黃少天……站在這樣的喻文州面前。

他看葉修，後者也果然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有了心理準備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如此震撼的場景，則是另一回事。

他靠向葉修，問了這樣一個話題，雖然不合時宜，但或許此時此刻，這就是徘徊在三人心中唯一的念頭。

＂這件事……要不要告訴給聯盟裏的人知道？＂

＂當然。＂葉修沈吟了一陣，補充說，＂但是肯定沒有那麽簡單。我們還得做得……隱蔽一點。＂喻文州已經打開了攝錄設備，記錄這間大廳中發生的，所有不可置信的一切事實。無需用＂罪行＂這個詞來描述，因這本身就是一條歧路，走得太遠，以至於完全錯誤。

於此同時他對整個大廳的第一次掃描已經結束，沒有發現任何武器。關榕飛搖搖頭：他早就準備好了不少後續方案。

葉修微笑，＂想太多了吧，這種地方，畢竟還是不能走火的。＂

＂那接下來呢？總不能一直站在這兒。＂關榕飛皺起眉頭，思索，＂如果咱們一直不動，那一點意義也沒有，如果動了，又會被發現，如果，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跟總部是直接聯網的，那可就死定了。＂

葉修也不說話了，這終究是一個繞不開的問題，他們來這裏，說大了是為了解放包括喻文州在內所有被豢養的源代碼宿主；說小了，最起碼也要搜集個人證物證，回去把真相展示在所有聯盟成員的面前。

他們來這裏，可不是為了大眼瞪小眼，瀟灑走一回的。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喻文州在此時開口，聲音明晰地透過微型耳機，傳到所有人的耳朵裏。

＂有沒有可能……通過建立外部鏈接，讓我暫時重新掌握身體的控制權？這樣的話，我可以借著他分析情況的間隙，直接通過控制臺切斷他的聯網。＂

關榕飛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很難。＂雖然他也承認這是個好主意，但還是說得相當中肯，＂沒有聯盟網絡的支持，確實非常困難。不過，咱們可以試一試。＂?

☆、41

? 他開始做夢了，是的，他又開始做夢了。

機械也會做夢嗎？他不知道。可那些東西確確實實就出現在了他的夢境裏，漫溢橫流，淩亂的數據流如同一條湍急的河，流淌過他的芯片中，每一個角落，那個數據組成的世界裏，陽光金沙一樣燦爛，糖一樣溫暖柔軟，美麗得並不真實。

於是也就是從那一個時刻開始，他便知道了他正在做夢。所有一切發生過的美好的記憶，都不過是瞬間即逝的錯覺。

這感覺讓他悲傷，可是機械悲傷的時候要做些什麽呢？他還是不知道，他本能地覺得，自己應該流出一點什麽東西，從那早已經枯竭的眼窩裏。他動了動睫毛，他的眼睛幹涸無淚。

更何況，他實在也是太忙了，行行色色的數據在他的處理器中央穿行而過，經過，並不停留，如同塵世中的路人。他幾乎沒有時間休息，做夢也只是偶爾。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他看不見自己的身體，眼前只有閃耀淡綠色熒光的小點，他只能想起一個名字。

秋木蘇。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嗎？是別的什麽？無所不能的主控制器，第一次感到自己那麽無力，什麽也做不到。當他回溯記憶卡中所有的記錄，他卻不能找到一星半點單純地，為自己而做的事情。

他感覺疲憊，精疲力竭，他渴望於休息。但電力在他的體內，一刻不停地穿行，他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痛苦，那是何等難以忍受的痛苦。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他不能休息，機械不被允許休息，他生存於世唯一的目的，就是為創造了他的人服務，直到耗盡最後一點精力，直到所有的編程和芯片都消失損毀。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為什麽創造者又要給他以人類的情感和思維呢？

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

每當他感覺疲憊的時候，他都那麽渴望世界末日的到來。可世界末日終究，終究也沒有到來。長而亂的蒿草，堆滿科技垃圾的小巷，陌生少年的笑容都在離他漸漸遠去，夢裏的陽光一晃就不見了，整個世界重新迫使他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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