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什麽？

他不知道，又或者真相只是真相本身。

葉修的思緒隨著飄渺的雲空漸漸上升到了很高的地方，蘇沐秋的過往，蘇沐秋的消失，蘇沐秋不知是在躲著他還是在追逐他的反覆出現，蘇沐秋留下的謎一樣的那串密文。葉修的出神藍河沒有審視到，卻讓黃少天感覺出來，多看了他幾眼。

葉修咳了一聲，裝作自己什麽都沒想過的樣子，問藍河，“機長就是老大，小藍你說能不能抽？”黃少天坐在另一邊也如臨大敵地瞪著他，藍河被兩個人往中間一夾，這滋味可太不好受了。

他試探地問，“沒多長時間就到了，要不葉神再忍忍？”“真不能抽？小藍你可別玩我，”葉修本來也沒真想著非要抽煙，但是看黃少天跟藍河一個兩個的表情實在好玩，便伸出手指著座機扶手兩側的煙灰缸，“那這是幹什麽用的？”

“大神……”藍河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飛行器太破，空氣調節系統是壞的，真不能抽。”

“哦，那你早說嘛。”葉修也不把人逗狠了，隨意一笑把這件事輕輕松松地帶過。藍河的心這才放下少許。飛行器升空不算太高，大概也就是技術革命之前直升機的高度，但為了安全起見四面的窗戶還是沒有開著。誠如藍河所言，這臺“安全”飛行器的破舊程度簡直超出了葉修的想象。

他伸出指頭抹了一把窗框和玻璃，滿手都是灰，這一下子打破了灰塵在玻璃表面多年凝結而成的完美平衡，窗外的景象一下子變得模糊，蔚藍的天像割裂了似的，多出了幾道刺眼的汙痕。

刮下來的灰撲了葉修滿臉，他剛想擡起手擦臉，轉念一想這可是剛剛抹了灰的，只好換成袖子，揉眼睛的間隙看見一個巨大的不規則汙點巴在玻璃窗上，伸出另一只手抹了抹，沒抹掉，汙點反而越來越大。

楞神的功夫連一秒鐘都沒有花上，葉修立即反應過來。“藍河，少天。”他沈聲說，“有東西正在接近。”?

☆、28

? 遼遠天邊是風聲淒厲呼嘯，雲彩形狀被風修剪得銳利。藍河和黃少天幾乎是在葉修出聲的同一時間立即註意到異動，開始小心翼翼地偵查，飛行器減慢了速度緩緩滑行過天際，仿佛要化作天邊的星雲。

雷達雖不能偵測，葉修想，這好歹降低了一些被發現的可能，如果降低速度盡量安靜地行駛過可視範圍，說不定就能無聲無息地甩掉來人。藍河拉下控制桿，在葉修的協助下連拐了好幾個刁鉆的彎，劃出道道巧妙的弧線。

他們幾乎把對方完全丟開，甚至於，有一段時間裏三個人的視野又恢覆了平靜，只有風聲吹動，飄過的聲音還在回響。

尖銳的氣流劃破聲就在三個人剛剛預備放下心的時候不期而至。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不明身份的飛行器突然加速追了上來，咬得死緊，這一回葉修和藍河使盡了渾身解數，在天空中畫出較之剛才更為精巧的弧線，而黃少天幾乎按穿了面前控制動力系統的面板，卯足了勁兒加速。沒有用，什麽用也沒有，對方的飛行器不知比他們先進多少，加速度極快，轉彎也十分靈活，三個人的座駕只需打個旋的功夫，對方就又一次追上來咬在身後，幾次三番都是如此，活像一塊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這一邊葉修他們乘坐的飛行器卻有點跟不上這麽犀利的折騰，漸漸地三個人都開始力不從心。

又一次急轉動作失敗，黃少天踉蹌一下，身子在控制臺前打了個滑，側腰狠狠撞在金屬的邊角上，心裏一急爆了個粗口，轉頭看葉修的時候，發現對方正全神貫註地抓著手裏的副控制桿，似乎剛剛的失誤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有的，黃少天知道，他看的出來。那個失敗的急轉彎也讓葉修的身子斜了一下，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失去了平衡，手在座椅另一側暴露出的尖銳棱角上劃了個大口子。

艷紅色的血一滴一滴掉在他的腳下，他腳邊已經落下了好幾滴。還有一些因為他擡手的動作，順著胳膊流了下來，在制服銀白色調的中和下，給袖口染上一些粉色。他卻依然目不斜視，穩穩地操縱著飛行器，進行下一次的閃避動作。

黃少天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剛才那一下子撞得不輕，現在只要動一動，腰就鉆心地疼，只能盡量擺出個很扭曲的姿勢，既要減輕腰上的負擔，又要保持手的平穩。對方飛行器快得超乎想象，又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只是一味接近，危險距離頃刻即到。

藍河已經連發了好幾道警告，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不過是眨眼的功夫，對方龐大的機身就已經近在眼前，黃少天耳畔似乎也響起了發動機轟鳴的銳響。說“龐大”，那就是真的很大，僅是吸收太陽能的外部電源，體積就幾乎是三個人現在乘坐的飛行器的兩倍。

當這個龐然大物完全逼近，直至近在眼前的時候，黃少天分明聽見身邊的藍河倒吸了一口冷氣。葉修比劃著長度和寬度，也不由擔憂，“打不過吧，”他完全不抱希望地問藍河，“小藍你對這東西估計的應該比較準，你告訴我，這個差距是不是肯定打不過？……”

藍河沈重地點了點頭，但在這個時候，無論是黃少天，葉修，還是藍河自己，依然都沒有放棄甩掉對方，加速度沒有停，急轉彎也沒有停，誰也還沒放棄跑出去的希望，直到另一個大家夥也在雲端半遮半掩露出了身形。

然後還有第三個。

被圍在中間的飛行器終於無奈地懸停下來，她在半空中無奈地打著轉，仿佛是被包圍在虎鯨中間的一條小魚。是敵非友，這是三個人現在為止得到的唯一一個消息，一個壞消息。對方忽略了藍河發出的所有信息，只是聯手向中間合圍而去，越逼越近，似乎沒有絲毫停下的打算。

葉修看著其中一扇幾乎要撞上玻璃的側翼，嘆了口氣，“他們好像就是要逼咱們棄船。”

這個距離被撞上一下，對方固然不會有什麽大礙，由於體型上的硬傷，三個人現在乘坐的東西，勢必要受到極大的損害，指不定還會給裏頭的飛行員帶來生命危險。

“這個情況……還在你們的預料之內嗎？”藍河聽了黃少天的問題，輕輕地嘆了口氣。

“今天算是我們連累了你倆，如果你們要怪我的話……”話沒說完卻被黃少天截斷，“別這麽說。”他站在藍河身後我了握他的手，“我倆自己願意留下的，誰也怪不著。”藍河轉頭看葉修，發現葉修的表情卻和黃少天如出一轍。

“別這張臉。”他拍了拍藍河另一邊的肩膀，“這不還沒被逼到窮途末路嗎？他們逼咱們棄船，咱們就棄唄。”藍河看著兩個人，心情非常覆雜，但是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駕駛位旁邊翻出來地面通訊儀遞給兩個人。葉修跟黃少天接了，戴在另一只手腕上。

“心態都擺正啊，沒什麽大不了的。”葉修向著黃少天和依舊表情低落的藍河揮揮手腕，“安全落地了馬上用這個聯系。哥幾個好歹也都算是訓練有素，死不了人的。”聽到這句話藍河的表情終於輕松了一些。而葉修最後的臨場幽默讓他差點在這麽嚴肅的時刻笑出來，“對了，我還沒問呢，傘包夠不夠？”他對黃少天說，“要是不夠的話少天你就委屈一下，讓前輩先走。”

“靠啊老葉你有沒有良心？！”黃少天義憤填膺地怒斥，“愛幼，愛幼不知道嗎？要真沒有傘包的話我就把你的傘也劃了！”三臺巨大的飛行器持續逼近，黃少天心中原先的緊張感卻忽然間就清空了一大半。

葉修大步走向前方，一把拉開了艙門，沒數一二三，就那麽毫不猶豫地跳了出去。銀白色的衣角，在凜空中翻飛。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黃少天也追著他的身影跳了下去。

極速下墜的時候黃少天的心裏一片寧靜，他展開雙臂，眉眼堅毅而清冷，任高空裏的風在他耳邊和臉頰左右兩側寸寸劃過，凜冽卻不傷人，像是一把把溫柔的刀。

沒給他多少時間用來猶豫，黃少天也就利索地拉開了肩上的傘扣，耳邊風聲寂靜，頭上的飛行器轉入自動模式，在半空中打旋，不再前進。三臺敵對飛行器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或許葉修猜對了，他們原本就是要逼他們棄船逃生。背後的傘包已經完全打開，落勢正在減弱，耳邊的風聲也變得越來越飄渺。黃少天對著手上的通訊儀餵了兩聲，不知是什麽原因，雜音非常大，對面的聲音只能勉強聽清。

“藍河？藍河？”他叫，對方沈靜的聲音夾雜了噪音，幾乎難以辨認，“我在。”

“如果飛行器能量耗盡，會有什麽後果？”

藍河沈吟了一下，“我已經設置了低能源自動降落。”頓了頓，他又補充，“如果說他們真的準備圍到晚上的話。”

“不能跟總部聯系嗎？”

“不能。”藍河說，語氣有點抱歉，“這個算是我和我上司單方面的委托吧，再加上插手這件事的人還不知道是什麽來頭，所以……”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卻傳達到了。

“理解。”黃少天少有這麽言簡意賅的時候，“那些不光是你們的兄弟，也是我們的兄弟，都是榮耀的人，憑什麽死的不明不白？”

“抱歉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通訊儀裏已經僅剩一片雜音，黃少天不知藍河聽是沒聽見，但是他卻依然很固執地堅持說完了這句話，然後他轉而又去聯系葉修，反覆的呼喚沒有回應，耳朵裏只剩尖銳的電流聲還在回響。

幾個人跳傘的位置都很接近，但是違背常理地，這個時候看不見葉修和藍河的身影。只有黃少天一個人，他張開手在空氣裏穿行，眼睛敏銳地盯住地面選擇合適的落點，茫茫的虛空裏，如一只孤獨的鷹。

觸到地面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滾了幾滾抵消沖擊力，還算平坦的地面，有柔軟的厚草包裹，所幸沒給他帶來什麽大麻煩。

“葉修？藍河？”他解開身上的降落傘，邊走邊喊，“葉修？”隨即立馬意識到這個舉動其實還是蠻危險的：如果身邊有人的話，他可能會立刻暴露自己的位置。

於是他放低了聲音，同時伸手調試地面通訊儀。然而無論是葉修還是藍河，還是都聯系不上，耳機裏只有淩亂的雜音，讓黃少天越聽越心煩。他下意識地就想要打開聯盟終端，跟喻文州一起分析現在的情況。

那句溫柔地閃著光的囑咐開始在他眼前晃動，黃少天想了又想，還是收回了手。

聯盟跟這件事究竟有沒有聯系，現在還不清楚。從感性的一方面，黃少天其實不願意懷疑他從小到大一直被灌輸的信仰，但是從理性的那邊出發，他卻又不得不承認，真的有那麽一種東西可以淩駕在整個聯盟之上。政客，正治。

那些東西，關乎權衡關乎利弊，但是不關乎他的榮耀。

他又向前走了幾步，平地開闊，一望無際，只是沒有任何一個他熟悉的身影。

如果這個時候喻文州能在他身邊……黃少天的心思不覺又飛向了手上的終端，對他來說這不僅僅是個決策者，出主意的人，或者是靈活智慧的處理器。喻文州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心理支柱。

他狠狠地搖了搖頭，把那點落單之後產生的突如其來的依賴感搖掉，對著太陽孤獨但是燦爛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對自己說我能搞定。?

☆、29

? 雜音，全是雜音。

孤獨地墜落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跟隊友失散，遠處高天裏的飛行器依然在天上徘徊著……即使是這樣的情況都沒能打倒黃少天，但是現在他忍不住了。

他覺得自己就快要被無休止的雜音打倒了。

也許是圍住他們的飛行器搶先一步對地面通訊做出了幹擾，黃少天的掌上通訊儀已經幾乎完全失靈，無論是位置訊號，還是語音，他都收不到了。即使偶爾有，也不過是一些若隱若現的疑似訊號，一點用場都派不上。

尖銳的電流幹擾的聲音在他耳邊吱吱吱吱叫個不停，如果擱在平常，黃少天早就把它關了圖個耳根清凈，可是現在不行。

敵情不明：敵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這個情況下，獨自一個人穿行在一覽無餘的平原上始終是個危險。所幸三臺巨大的飛行器都在天邊非常安靜地懸停著，暫時沒有下來找人的打算。

但為了保險起見，黃少天還是找了個最近的高草叢貓進去。雖然這種型號的飛行器一般來說雷達，紅外探測諸如此類的基礎設備肯定是少不了的，但是，即便你不能扼住他們的咽喉，至少也得給他們使個絆子！在這一刻黃少天覺得豪氣充滿胸膛，像是那個叫什麽什麽多芬的音樂家正在自己耳邊奏樂。

通訊儀，他沒有關——他始終沒放棄找葉修和藍河的希望。縱然如今看來他們的任務要暫停一陣了，要想在沒有任何援助的情況下完成，恐怕他們得先帶好野外生存的全套裝備，再偷上三輛自行車。順帶一說，這大概是黃少天見過的生命力最強的發明了，自從飛行器開始普及，汽車就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只有自行車尚還在健身房裏生生不息地發揮著餘熱。

往往技術含量低的東西，反而容易在時代的浪潮裏生存下來，比如用了幾千年的紙和筆，再比如，小小的自行車。

一直向南走了幾百米，黃少天側耳聽了聽，覺得幹擾似乎弱了些，但是定位系統依然不能用。即使這樣也依然極大程度上增強了黃少天的自信，他又跑動了幾百米，雜音更弱了，原先尖刻地沖撞耳膜的電流聲也開始變得條分理析。

他心裏重新湧起歡喜，有戲！雖然不能確定幹擾面究竟有多大，但只要在減弱，就說明還是有希望的。只要他找準了位置一直跑下去，肯定能最終逃出他們的幹擾範圍。

至於葉修和藍河？這兩個的實戰經驗一個比一個豐富，黃少天想對他們沒信心都做不到。他心裏估摸著，也就是在自己發現了這個問題的同時，甚至更早，其他兩個人肯定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三個人一起跑，肯定能在天上的飛行器發現之前跑出他們的幹擾範圍，只要找到彼此，一切就好辦了。

非得較根較底地問為什麽，大概這只是一種非常篤定的信任。把這一點按捺在心裏的的黃少天在地上摸爬滾打，跑得更歡更起勁。左右找著高草和灌木，貓著身子像道影子似的穿過一碼平原。

這種潛伏和行進的方式其實是他所擅長的，如今做起來，反而讓他覺得安心。

遠些，再遠些，電流的聲音已經漸漸減弱為無，原本空無一物的顯示屏，也漸漸有了雪花點和豎條紋。黃少天大喜，稍稍調整了一下他自以為有些偏頗的方向，又跑了一會，在丘陵和平原的交界處他開始聽見耳機裏傳來密集的消息聲。

有人在找他，黃少天一低頭，葉修！而且只有葉修，但是發消息的頻率非常高，這讓他一邊擔心著至今為止依然了無消息的藍河，又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去想葉修現在的處境。

直到那張這些天來已經看得熟悉的臉縮小了十幾倍出現在他手裏的通訊儀上。沒什麽傷痕，甚至連衣服都很幹凈。這讓擔心暴露行蹤，一直在平原上隱秘前進，因而早弄了一頭一臉土的黃少天嫉恨不已。

可出現在他眼前的那張臉，就是那麽平和穩定，波瀾不興的，註視著黃少天的時候，甚至帶上了一點神秘的端莊平和，跟黃少天平時所見到的隨性和淡然大相徑庭。那是很不“葉修”的神態，讓他猜不透。

屏幕對面的葉修埋下頭，低低說了句什麽，但是好半天沒有信息發過來。很顯然，是在用語音輸入。如果說神態什麽的都是小問題，那麽這一下可真是把黃少天弄糊塗了：如果說周圍的情況不允許他說話，那麽他怎麽還敢用的上語音輸入；如果說他可以說話，為什麽不跟自己直接視頻通話？

他心裏想著的時候，手上也沒閑著，機關算計那都是留給敵人的，對於自己人，當然還是有什麽問什麽。當然，為了防止意外，他也打了字發過去。

回覆很快閃爍著跳動著來了：我通訊儀出毛病了，發不了語音。跳傘的時候摔了一下。屏幕對面，葉修似乎苦笑了，但神情很快恢覆自若。黃少天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心裏終究還是放不下——藍雨出品的電子通訊儀可絕對不是什麽豆腐渣工程，抗摔，防水，抵抗高溫……諸如此類的能力都是一等一的。

能把通訊儀都摔壞了，葉修之前究竟是碰上了什麽樣的災難。

他心裏這麽想著，忍不住在屏幕對面的人低下頭對著話筒絮語的時候又多看了兩眼，確實沒有什麽明顯的傷口，透過彎起的脖頸和制服的輪廓，能看見脊背的線條消失在衣領盡頭。

沒有絲毫自覺，黃少天輕輕彎起嘴角。電子消息的提示聲，很快在耳邊響起。

除了這些，你還收到別的消息了嗎？

別的消息？黃少天自然而然地想到他是在說藍河，他發了個沒有回去，得到屏幕對面的人一張擔憂的臉孔。在黃少天的印象中，葉修的表情輕松隨意為多，也許事態的確也嚴峻到了一個地步，電子屏裏的男人從一開始就是皺著眉頭，好像變了一個人。

這讓黃少天也提起了十二萬分的緊張，就沖葉修現在這張臉，不用問，藍河是徹底地從兩個人這裏失去了消息。他沒有第一時間向葉修詢問解決辦法，而是在腦子裏自己先搜索起來。

葉修又一次在對面低下頭，從這個方向黃少天只能看見他稍稍低下的眉眼，和他身邊微微搖動的長草，忽而真實，忽而模糊。

“先過來。”這一次低頭葉修並沒持續多長時間，他這樣告訴黃少天，“先匯合，再慢慢找，不然的話太危險了。”

黃少天則跳過了讚同的部分直接詢問下一步的計劃明細，“你找我還是我找你？”屏幕裏葉修露出思索的表情，黃少天利索地發給他自己的坐標，“誰離那三個飛行器比較遠？”

葉修經他這麽提醒，也迅速地發了自己的給黃少天做參考。這麽兩相比對之後，黃少天幹脆利落地拍了板，“就這麽定了，你離得比較遠，被發現的可能性也小，我去找你好了。”

他小幅度地弓起身子，在高草裏穿行，腳步壓得很輕，身子也放到最低，影子一樣在周圍的掩護之下匆匆而過。

“千萬不要動啊，我警告你，千萬別動。你要是敢讓我撲空你就死定了。”他看見屏幕裏的葉修，嘴角輕輕揚起又落下。?

☆、30

? 那是一種非常篤定的表情，黃少天於是也會心地微笑，重新調整和鎖定了葉修的地理位置。

西南方向，離他不遠，也不近。隨著步伐漸漸踏出敵機的封鎖範圍，電流信號的幹擾也越來越稀薄，直至於無。一直在耳朵裏回響的雜音終於弱了下去。

只是藍河依舊沒有消息。跟葉修會合的過程中，黃少天依然一路上努力地試圖聯系藍河，但是反覆的呼喚卻沒有得到回應。這讓他不禁有些擔心起自己的另一位戰友。

平原很快到了盡頭，盡頭是一片交錯的灌木和長草，經過了這個過渡區，丘陵圓潤的輪廓開始在遠方顯現出來，植被漸次茂盛，黃少天也頗安心地直起了腰。

久違的舒展，腰部有些酸疼。他齜著牙挺起胸背向後折一下，滿意地聽著胸骨和腰關節次第發出哢吧吧的脆響。黃少天站直身體緩了一會，足足地長嘆了一聲。

在這個間隙他低下頭喊，“葉修，葉修？”葉修很快就聽到並且回應了他。

“我在呢，你過來。”他說。信號已經重新變得很好，一切幹擾都消失不見，四周的環境極為靜謐，黃少天甚至能聽見葉修身邊，風穿過灌木叢，發出明晰的沙沙聲，極有節奏地，如同一曲讓人心曠神怡的歌謠。

黃少天轉過身走進了灌木叢林，看著自己沿照預定好的路線，向著那個紅點緩慢逼近。

葉修果真沒有動，那個坐標從最開始到現在，沒有動過一分一毫，好像一直在十分安適地等待黃少天到來。

“有敵情嗎？”黃少天問，葉修在屏幕的那一邊讓人安心地笑了笑，“沒有。”他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地向四周瞄了一圈，視線遠遠拋過灌木叢的頂端，“很安全，你盡管過來。”

於是黃少天也就心無旁騖地接著走下去。

他著急見到葉修，兩個人會合之後才好一起找剩下來的藍河。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步伐裏也就多少帶上了一點急切的意味。在衣褲和身旁枝葉匆匆的摩擦聲裏，他心裏的那個位置已經越來越近。

但黃少天卻停下了步伐，通訊儀上的紅色目標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一個發著光的紅點正在他胸前來回閃動。

伏擊。

黃少天向四周看了一回，沒發現任何隱藏的敵人。可權衡了一下之後他還是順從地舉起了雙手。這個時候還是乖一點比較好，他想，怎麽說，自己的命都攥在別人的手裏。無謂的犧牲從來算不上什麽大智大勇。

稍稍等待了一會卻不見動靜，這讓黃少天心裏又有了點小慶幸——他低頭看了看胸前的紅色激光瞄準，它依然一動不動，像是一只小小的紅色眼睛，趴在他胸前，還跟他相視而笑。

黃少天不動聲色地向左挪了兩步，又向右挪了兩步，他胸前很快又多了三個一模一樣的小點，跟著他的動作止不住地亂晃，威脅意味如同擺在聯盟主席頭上的虱子。

黃少天立刻僵住了身子不敢再動，身上的通訊儀卻在這個時候毫無眼力見兒地蜂鳴起來。這讓黃少天聯想到離這裏不遠的葉修，自悔，恐懼和擔憂在這個時候一股腦地湧進了他的心裏。

要是行進的時候再多一點小心，要是……黃少天心裏想的這些要是，他隨後自己推翻：太靜了，也太快了，在他還沒有絲毫察覺的時候，這些鬼魅一樣的幽靈就已經包圍了他，把他兜捕進早已經準備好的天羅地網之中。

不是同志不努力，而是敵人太強大。

心理素質強的人要是緊張到了極致，往往會產生出一種“禪定”的境界。黃少天有點佩服自己，在這個關頭還能記著幽上一默。隱藏在身邊矮灌木裏的狙擊手依然靜止不動，黃少天放眼望去，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包圍住他的似乎只是一群沒有實體的游魂。

沒有人對他喊話，也沒有任何聲音提出任何的要求命令。可黃少天還未曾想過自己要死在這種地方，他伸手想關掉通訊器，這個時候心裏僅剩下的唯一一個想法，就是希望葉修別等不及了直接找過來。

被不知名的一把黑槍一槍放倒的時候，他眼前瞬間一片模糊，昏暗的浪潮席卷而來，他只看得見手邊那些閃爍的紅色激光迅速退去。這個時候他心裏已經把各種吐槽彈幕刷了滿屏。

通訊器的蜂鳴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他世界裏只剩下一片幹凈的黑暗。

葉修的出現是黃少天這個故事裏的第二個高潮。黃少天轉動著僵硬的脖子，發現身周景象已經大變，葉修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腰背筆挺，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認真態度，端端正正地坐在光影錯亂的屏幕中間。

這讓黃少天陡然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自己只是在喻文州的腦洞裏睡了一覺，現在睜開眼睛剛剛醒來，稍後就會有一個溫和磁性的嗓音提醒他打卡下班。

他用雙手試著撐起身，卻發現手下按著的，已經是冰冷的金屬地板。

葉修救了自己，還把自己帶到了不知哪來的飛行器上？黃少天甩著腦袋，越想越不明白。他掐著嗓子叫了一聲葉修，卻沒得到任何回應，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有點嘶啞。

吞咽口水潤濕喉嚨，他再次叫了一聲。這一回葉修帶著點奇怪的表情轉過身子。

“你們做過抗藥訓練？”他的問句甫一出口，就弄迷糊了黃少天。不僅是問話的內容，神態，姿勢，習慣性的動作，都跟黃少天記憶裏的完完全全兩樣。

黃少天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點，拉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葉修”看了一眼，不由微微笑了起來，溫和有禮的姿態，簡直不輸喻文州。

“沒事的。”他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但是有些事想要告訴你。”可是這絲毫沒能緩解黃少天內心深處的緊張感。

完了完了，他絕望地想，葉修被人洗腦了。

“葉修”又奇怪地看了一眼黃少天，這一回頗費事思索了一陣，終於想起來開口，“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他緩緩吐出一枚重磅炸彈，“我不是葉修。”

黃少天這時候連害怕都忘了，他自詡還算靈活的嘴皮子哆嗦了好一陣，才慢慢地說了這樣一句話，“老葉，這個玩笑可不好玩啊。”“不是玩笑。”“葉修”依舊看著他，沒有敵意但顯得冷峻嚴肅，表情誠懇。

“我叫葉秋，是葉修的雙胞胎弟弟。”

黃少天楞楞地看著他，“你不如說你是葉修的克隆人，擁有自我意識之後終於掙脫了主人的束縛，這樣我還比較容易相信。”

葉秋看著他，哭笑不得。內心深處他又鬥爭了一番，“如果你答應不告訴別人的話，我就給你看證據。”

“我保證！”黃少天飛快地舉起三根手指。葉秋笑了笑，丟給他兩張紙，“電子資料，我覺得你也不會相信。”

“說對了。”黃少天一邊答應著一邊翻看手裏的東西，再一次擡起頭來的時候，他看葉秋的目光已經變得很不一樣。

葉修不是葉秋，這個他不曾懷疑。盡管長相相同，但氣質，神態，待人接物的態度，這些東西總是因人而異的。跟葉修的率性不一樣，眼前這個人，頂著仿佛葉修的皮囊，一言一行卻都那麽含蓄有分寸，每一寸皮膚都無不顯現出他身體裏不那麽“葉修”的基因。

再加上他剛剛拿出來的證明……黃少天再度狐疑地打量一番，慢慢伸出了右手，“葉秋？”對方點了點頭，“是的。”

這樣一來，另一個問題就很明晰了。黃少天警惕地在他把手伸來之前縮了回去，“這麽說剛才是你引誘我到這邊的？”葉秋一楞，但非常自然地將手垂下來落在身側，當面對上黃少天的質問，他鎮靜自若，態度仍舊不溫不火，“沒錯。”

“怎麽做到的？”黃少天撫向手腕，果不其然，那裏現在空空如也，不論是藍河的通訊儀，還是榮耀聯盟的終端，都已經被人摘走。

葉秋指了指他們身前幾乎占據了飛行器內部三分之一的屏幕，“靠那個。”他說，“登入你們的通訊儀，篡改內部電子訊號，用上我這張臉，再加一點簡單的音效合成。”

他做了個手勢，屏幕上湧現的，是黃少天在通訊儀上看見的最終畫面。“餵餵？”嘴角邊揚起捉摸不定的微笑，他拉過耳朵旁邊的小話筒，模仿著哥哥的神態，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這裏是葉修，請指示。”

像，但也僅止於“像”這個範圍。黃少天很給面子地對著屏幕上的偽葉修“哈哈”了兩聲，轉過頭問葉秋，“什麽意思？”

“什麽什麽意思？”葉秋被黃少天式的問句砸的有點懵。

“你把我弄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告訴我老葉還有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弟弟這麽簡單吧。”

葉秋垂下眼睛，不語。

接踵而來的靜默讓黃少天有點不耐煩，他用手指輕輕反覆地碾磨著身邊的一塊金屬地磚，直到指甲不經意間銳利的刮擦聲把靜默再度打破。

“而且，你竟然能在我們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登入藍雨的通訊儀，你究竟是什麽人？”

空曠的電子男聲開始在飛行器內回響，“已搜索區域A，未發現編號01。”

“繼續搜索。”葉秋面對著大屏幕下了這樣的命令，他沒有轉過身來，黃少天看著他的背影，又一次發現了他跟葉修有所區別的一個地方。

☆、31

? 他的背總是挺得很直——黃少天也有這個習慣，這是從小接受的軍事訓練留下的後遺癥。黃少天就是本能地覺得，他跟葉修成長的環境，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沒有說話，靜靜等著葉秋做手邊的事情。飛行器很大，飛的平穩。若不是天頂小窗上飛掠過去的蔚藍色的天，他幾乎不能分辨出來自己現在正在飛行。

直到挺直著脊梁的男人放下手邊的控制臺，把那張跟葉修一模一樣的臉轉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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