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可以告訴我了麽？”黃少天還是問。葉秋臉上突然現出一種無奈的表情，像是有什麽想說，卻又難以啟齒。黃少天看見了反而開導起他來，“你盡管說。”這個時候，他好像就完全忘記了，設陷阱逮他到這來人，正是眼前這位。

“你想到榮耀聯盟的上級去工作嗎？”葉秋說話委婉，旁敲側擊。黃少天搖了搖頭，無故獻殷勤，其心必異。

葉秋碰了個軟釘子，但臉上的表情依舊不改，風度翩翩也還是一樣的風度翩翩。這一點上來講，他跟葉修的血緣關系其實是很明顯的。兄弟倆心理素質俱佳，表情少有大的波動。

黃少天想了一回，還是決定反問，以把對話繼續下去，“這麽說，如果我想的話，你有辦法？”

葉秋好像並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松口，回望一眼，“如果你想的話，我確實有。”

“也就是說，我應該放棄手裏的任務，現在就跟你走？”“確實可以。”黃少天察覺到，葉秋的手腕輕輕顫抖了一下，手指蜷起來，但很快又放開，“也可以回去先準備一下，你的終端留在我這，我幫你把這個任務退掉。”

黃少天眼角突然跳上一絲笑的弧度，隨即又斂去，“所以說目的就是讓我放棄任務咯。”

“為什麽？”黃少天追問他，葉秋語塞，半晌沒有說出話來，只是嘆口氣。

“我不能說。”

黃少天又問，“編號01，是葉修嗎？”這個問題葉秋答起來就沒有什麽心理障礙了，他承認，“是。”

“在天上攔住我們的三臺飛行器，是你的命令嗎？”葉秋看著黃少天，局促地點了點頭。

“這個任務，你們真的不能做。”

他最終還是這樣說，稍稍低下頭去，亮白色的燈光照耀在他的臉上，讓他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起來好像跳躍著的影子。

“非常危險。”他似乎在心裏掂量著些什麽，但是沒有明說出來，只是定定地重覆了一遍，“非常危險。”

“我和老葉都知道危險。”黃少天回答，這讓葉秋波瀾不驚的表情有了些許波動，他皺了皺眉頭。

“不一樣，這個危險遠遠超過你們的想象。”平心而論他跟葉修的聲線很是相似，畢竟，兩個人還是雙胞胎的親兄弟。

黃少天正準備反駁的時候，聽見他的聲音又一次地傳開來，在空闊的室內，好像隱隱有冰冷的回音，“會沒命。”

黃少天一時有點被他的鄭重驚著，“你說真的？”“我騙你幹什麽？”葉秋沒看他，但語調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這麽說，這個事情和榮耀聯盟有關？還是和榮耀聯盟的上級有關？”黃少天接連問了兩個問題，個個都在點子上。葉秋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低估了這個新人，他新嫩，十七歲年紀，比葉秋小不少，但卻有種鷹隼一樣銳利的直覺。

“我回答不了。”他側著頭，似乎是真的認真地考慮了一番，“這個我不能回答你。”

“那我就默認都有關了。”黃少天也非常坦蕩地看著他，把所有的懷疑都寫在臉上了，他右手握成拳頭錘了一下身邊的金屬地板，葉秋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小子從恢覆意識開始，竟然一直坐在地上沒起來，便先順手劃來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

黃少天挺聽話，乖乖地坐在葉秋指定的地方。葉秋一時拿黃少天的固執倔強沒什麽辦法，於是兩個人沈默地對視了一陣。直到黃少天又掏出一個問題打破了岑寂，“威脅我們停止追查，是你上司的意思，還是你自己？”

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有點說重了。他想，這其實也算不上什麽威脅。好歹葉秋沒真拿槍指在他腦門上逼著，反而好聲好氣以禮相待，旁敲側擊地跟他擺事實講道理，比起威脅，更像善意的勸告。

黃少天本能地就覺得葉秋不該是受命而來，倒像是別有目的。果然，葉秋端著他那張跟他哥哥沒任何兩樣的臉，因為表情正直，讓看慣了葉修的黃少天，卻怎麽看也不習慣。

“我沒有別的意思。”葉秋重覆了他在黃少天剛剛醒過來的時候說的那句話，說話的全程中他眼睛一直非常禮貌地看著黃少天這一邊，閉上嘴嘴唇就微微地抿著，下巴刮得很幹凈，頭發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讓黃少天有點走神，葉修，他想，就算是葉修，收拾一下果然也會更順眼一點。

葉秋沒察覺到他突如其來的內心吐槽，反而是因為黃少天發著呆的，直勾勾的眼睛，他下意識地躲了一下這樣的眼神。

“只是想勸你們，別趟這趟渾水。”

“就是好心咯。”

葉秋搖搖頭，又點點頭，“算是吧……”他的眼睛裏，有白色的燈光和陰沈的暗影在明滅，內心深處似乎總是有著糾結。

算是？黃少天疑問的眼光迫著他繼續往下說。葉秋一手規矩地搭在膝蓋上，另一手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控制臺上滑動，“接著查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榮耀聯盟不會讓你們查，至於他們上頭的那些人，更不會。”

“下一次再來的話，可能真的就是威脅了。如果威脅也不好用的話……”葉秋沒有說下去，聰明如黃少天，卻從他眼睛裏端端看見了真相。

“你覺得你能說服我嗎？”

“我希望。”這一次葉秋沒有看黃少天的眼睛，他語氣有些發虛，似乎並不能百分之百地相信自己。黃少天突然站起來，一下就比葉秋高出了一大截，他轉過身，背對著葉秋，從坐著的人這個方向看過去，只能看見他脊梁的線條，和銀灰制服下緊緊攥起來的拳頭。

“你做的這些事情，準備告訴葉修嗎？”他開口的時候，故意輕巧地避開葉秋最關註的那個最終結果。

葉秋搖搖頭，“我從來都勸不動他。”即使如黃少天這樣的局外人，也聽得懂他話語中那一絲些微的無奈感慨，似乎對這種情形早就習以為常。

“但我會盡量勸他。”葉秋笑，“我怎麽能看著他送死。”

他一口一個送死說的篤定，讓黃少天不由背對著他皺起眉頭，“你就這麽肯定，我們是在送死？”

“當然。”葉秋話語中毫不猶豫，黃少天幾乎可以肯定，他一定是掌握了什麽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有意去問，但想起一路上葉秋的遮掩和躲閃，最終還是作罷。

“你們不明白，這不是在跟榮耀聯盟作對。”葉秋表情肅重，“即使你們繼續追查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從天窗外逐漸飛掠過去的景色，黃少天可以察覺到，飛行器已經逐漸地慢了下來。開始在一個區域反覆盤旋。

天窗很小，黃少天沒法判斷飛行器究竟來到了哪一個地方，冰冷的電子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已鎖定區域03，正在進行搜索。”

“你找到葉修了？”黃少天不知什麽時候踱到了他的身後——雖然他的確是中了招被弄進飛行艙的，可葉秋也並沒把他當成俘虜一樣限制活動，這讓黃少天得以在機艙裏伸展一下，四處看看，甚至坐在葉秋身邊的副駕駛座上。

葉秋點點頭，把手旁的話筒拉近嘴邊。飛行器的速度已經明顯地減慢，從黃少天的角度看來，可以明晰地觀察到屏幕上正在不斷縮小的搜索圈。當飛行器最終懸停的時候，一個精確的十字準星出現在兩個人的面前。完全鎖定之後，實時地圖開始逐次顯現。

“你可以用這張臉把我騙來，但是葉修呢？”黃少天問，“你準備怎麽辦？”葉秋沒答話，伸手去調試信號連接。

他有最高權限。這是黃少天在並不算漫長的觀察中得到的第二個結論。即便是榮耀聯盟，對於下級軍區也僅僅有登入的權限，而沒有修改的權限。葉秋此時卻順利地偽裝自己的信號，無聲無息地連入了本該只有黃少天，藍河跟葉修三個人共享的局域網。

一路上根本就是暢通無阻。葉修也沒有什麽反應，似乎對發生在身邊的異動一無所覺。

黃少天心裏卻始終有著僥幸：他跟葉秋在同一個機艙裏，但實在也做不上什麽，幸而為了方便任務人員，藍雨的聯絡器的程序是開放式的，也配備有基礎的系統攻防工具。

對於黃少天來說用處不大——他是在對內情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讓人活生生給騙來的，但葉修不一樣。對付他，葉秋可沒辦法在正主面前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黃少天心裏默默叨念著，希望葉修別太快就像他一樣讓人繳了械。

就在葉秋擡起手，準備發出另一個命令的時候，兩個人面前的屏幕突然花了一陣，黃少天有點懵，葉秋也有點懵。

懵了沒一刻葉秋反應過來，給屏幕換頻率，反覆調試了好幾個頻道，屏幕還是喀拉喀拉地跳著斑馬線，斑馬線裏開始慢慢浮現出一張扭曲的臉。

黃少天揉揉眼睛——有點眼熟啊。

“葉秋，你這招可不怎麽高明啊。”電流聲裏一個聲音斷斷續續。?

☆、32

? “葉秋，你這招可不怎麽高明啊。”滑稽的斑馬葉修低著頭，勉力湊近手腕上的終端，可即便是這樣黃少天還是看不清他的臉究竟是什麽樣。他聲音飄渺，帶著嗤啦嗤啦的電流特效，五官像打了馬賽克。

可是聽口氣，聽聲音，不是葉修又能是誰？

屏幕一角的定位還在持續，正對著屏幕的葉秋也楞著神，好像還沒從這出絕地反擊裏回過神來。

“葉秋？葉秋？”對面的葉修不滿了，他放大聲音叫了兩遍弟弟的名字，加緊腳步低下頭走了一會，離葉秋懸停在空中的飛行器越來越近。

“快著點，落下來。開門讓我進去。”他語氣鎮定自若，像是回到家門口敲門一樣輕松。葉秋摸摸鼻子不滿地嘟噥了一句什麽，但還是很快向AI下達了降落的指令。

輕微的失重感，黃少天看見頭頂的藍天越來越遠，機身擦過樹枝樹葉的沙沙聲音傳來，如同翻過書頁。葉修高高仰起了頭，屏幕裏只剩下他一截模模糊糊的脖子。

“悠著點。”他調侃，“你可別砸著我。”葉秋皺緊眉頭哼了一聲，但嘴角仍隱隱有一絲笑意。他並沒去詢問葉修究竟是怎麽反黑進整個飛行器的安保系統。為了方便技術人員的操作和調試，軍隊的終端，不但程序是全開放式的，更配備了不少解密工具，他這哥哥向來能出其不意，雖然過去這麽些年，他也從戰場上生死劫裏打了滾出來，當年拒絕家裏安排，憤而離家出走的輕狂意氣早就沒了七八，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總能給人驚喜。

從這個層面來說，跟黃少天倒是很像的。他不由得看了一眼兄長的這位年輕搭檔，沒準再過個十年八年，也是葉修一樣的人物。

“開門，開門！”葉修算得挺準，飛行器剛剛降落，他就敲響了合金質的外殼，清脆的金屬聲從葉修那一邊隱隱約約地傳來。葉秋無奈地嘆口氣升起了拉門。

“噗。”黃少天差點笑出聲，葉修瀟灑地摘走亂蓬蓬的頭發裏一片種類不明的樹葉，拍掉一身灰塵，最後在進門的純白地攤上蹭了蹭鞋底的泥，神清氣爽地走了進來。

另一張跟他一模一樣的臉已經很綠了。

黃少天看著這對比，笑得肚皮都要僵了。可笑之前他還是忍不住打量一回葉修，發現他禍害完了弟弟的飛行器，精氣神兒還是很足，除了蓬頭垢面以外，也不像有什麽大事，這才放心大膽地接著笑，葉修也不管他，反而上上下下細細瞅了他好幾眼。

黃少天讓他盯得有點毛，葉修出其不意地開了口，“就這麽讓他這張臉給弄來了？”他指指葉秋， 表情說不上是什麽意思，“行嘛你。”

我哪知道你還有個一模一樣的弟弟。黃少天腦中當即跳出來這麽一句話，可當他真這麽開口反駁的時候，兄弟倆卻同步率頗高地開了口，“誰像他這麽……”

話沒說完倆人就尷尬地相互對看了一眼，然後才開口把後半句說完。

“……死板。”這是一身灰泥和枯枝敗葉，頭發裏插著兩束幹草的葉修。

“……不靠譜。”這是便服穿的整整齊齊，頭發一絲不茍，連站姿都是那麽無可挑剔的葉秋。

的的確確，除了那張臉，簡直毫無相似之處。

葉修拉開椅子，十分自然地坐了下來，“你自己來的？”大屏幕還在亂晃，葉修按了幾下手上的終端，原本毫無章法可循的雜亂黑白線條瞬間消失，綠色的熒光又開始逡巡在室內的每一個角落。

這時候室外的溫度開始少許降低，在雨來臨的前夕，葉修到的很是時候。細密的雨點穿過稀疏枝葉的遮擋，無孔不入地撲打在天窗上。葉秋索性關了沒什麽用處的屏幕，將剩下的燈也完全打開，任柔和的淡藍色燈光將室內照亮。

“你們那個軍區的同事，叫藍河對吧。”隊員登入藍雨的終端，用的都是代號而不是名字，由是葉秋不知道藍河其實叫徐博遠，其實也沒什麽好稀奇的。黃少天和葉修自然也沒急著去糾正，但兩雙眼睛卻同時盯住了他。

三個人是一同跳的傘，有兩個人現在已經坐在了一起，唯一沒有下落的只有藍河，可聽著葉秋的說法，好像他對此已經早有準備。

“我送他回去了，告訴他你們臨時有其他緊急任務，讓他再等一陣。”他終究還是尊重葉修和黃少天的決定。葉修聽見他話語裏那個顯而易見的停頓，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麽說，你就是專門來攔我們的？”葉秋點頭之前，還特意轉開了臉，“怕你急著送死。”

“還偷了仨飛行器。”葉修表揚他，“不錯不錯，當哥的沒白疼你。”但就是不往點子上說。葉秋看他回避問題，稍稍有點著了急，“我不攔你們，再往下不會這麽客氣。”

“這麽說你是知道他們的計劃了？”葉修雖然這麽問，但心裏多少有些底，家裏的本事，他也一樣清楚。想到這個關節的時候他不由自嘲地笑了笑，要是當初留在家裏服從安排，沒準這種問題現在對他來說，早就已經真相大白了。

樂意服從安排的人很多，葉修卻不屬於其中的任何一種。沒想到葉秋卻否認了，“不知道。”他看著黃少天和葉修，“我只是聽說了他們要對你們進行攔截，怕他們有什麽太激進的措施，所以提前來警告你們。”

“那麽他們為什麽這麽做，你知道了嗎？”

“打聽過。”由於有了葉修攪和在這件事裏，葉秋也就格外上心，沒少旁敲側擊地問過，可最終的結果卻極其令人失望。

“這屬於聯盟的頂級機密。”葉秋回答，“我試了不少辦法，但是什麽也問不出來，只找到一點可有可無的線索。”

“沒事，我不介意。”葉修也就順利成章地利用起了弟弟的情報網，葉秋瞪大眼睛，“我已經告訴過你有危險了！”

“是啊。”葉修無比泰然自若，“我聽見了。”可聽見和聽從卻實實在在是兩回事。黃少天莫名就想起葉秋背對著他，說的那句話裏不少無奈。

他果然從來勸不住葉修。又或者說，他也沒有這個立場。他偷眼望向自己的雙胞胎哥哥，那張鏡子裏，他早已經熟悉的臉上平靜沒有波瀾。他不相信葉修不知道這趟路有多危險，可是葉秋卻也深深明白，葉修一貫隨性的態度下，有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固執。

“說啊。”葉修出言催促，黃少天的眼神也隨著這一句話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葉秋咬著牙，吐出他唯一探知到的那個名字，“關榕飛。”

黃少天還沒怎麽樣，葉修率先一楞，“關榕飛？他不是被征調了嗎？”葉秋低著頭把玩手邊小小的一個紅色旋鈕，看不清表情，“假象。”他問，“對嘉世內部都是這麽說的吧？”

“假象？”黃少天下意識地跟著重覆一遍，聽見葉修在身邊開口，“這麽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表面上，軍方告訴榮耀聯盟的消息是關榕飛正在執行絕密任務。”

“實際上？”

“實際上就是軟禁。”葉秋說，“我曾經看見過他一次，人很好，精神狀態也不錯，沒受什麽苦，書籍，資料，補給……這些東西都是要什麽給什麽，只是不能聯系外界，外部的人也聯系不上他。”

他話音剛落，看見向來表情淡然的葉修，眼角眉梢都微微有了怒色，“軟禁他？”這幾個字幾乎是從他緊咬的牙關中一個一個地擠出來的，“憑什麽？”

關榕飛是第三次遠中部技術戰爭中嘉世源代碼核心的編寫者，葉修的老戰友，這位程序大師，源代碼技術的集大成者在戰爭臨近結束的時候突然宣布調離，彼時蘇沐秋失聯不久，葉修和吳雪峰被迫接管整個嘉世，等到一切塵埃落定，葉修轉頭想要尋找自己的這位老朋友，卻被告知他正在執行絕密任務。

關榕飛就這樣從所有人的視線中無聲無息地退出了，好像從來都沒有這麽一個人存在。

從葉秋嘴裏說出的話，葉修百分之百地相信，這個小自己幾分鐘的弟弟向來不會說謊騙人，面對自己的時候猶是如此。他從不是喜怒形於色的人，但卻無法抑制憤怒在胸口翻湧，一股股沖擊著他的頭頂。

葉秋嘆口氣，“不知道，但我想，他肯定是掌握了什麽決不能外傳的秘密，否則的話，不會專為他擺這麽大的陣仗。”

截停的任務，無故死去的戰士，毫無頭緒的線索，被軟禁的老兵……黃少天靜靜旁聽，覺得身體一陣陣發冷。好像正掉進一張深不見底的羅網。

榮耀聯盟的背後，究竟埋藏了多少秘密？他不知道，擡起眼睛回望葉修，在對方的眸子裏看見的，也是純粹的黑，幽深，只在瞳孔一點處微微發亮，像是平靜古井倒映的月光。

葉修又深深看了葉秋一眼，或許真是因為雙胞胎的心有靈犀，葉秋自動自覺地調出電子地圖，向兩個人指明了一個隱秘的角落。

“需要最高權限才能控制全部系統。”從貼身的地方取出電子鑰匙放在葉修手裏，“我的權限不夠，只能保證讓你進去再出來，所以，最好別試著救他。”

他的手在這個過程中一直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著。

葉修向黃少天使個眼色，用空出來的另一只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放心，我還會回來的，一定讓這事情水落石出。”

葉秋背過身，“笨蛋哥哥。”他的聲音也在發顫，好像充滿了恐懼，又好像懷著莫名的激動。?

☆、33

? 安靜素樸的建築，坐落在大學城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周邊沒有民宅，大樓主體沒有任何明顯的標識和裝飾。灰色的一幢樓，就這樣極自然地泯然消失在無數同樣深色暗淡的建築之中，像是一座學生公寓或者是實驗大樓。

只有細細分辨的時候，才發現這座樓異於其他建築的地方。自一樓至四樓，沒有一扇窗是開著的，嚴肅的啞光玻璃在陽光中並沒有反射出任何的光彩，如同這棟建築本身一樣沈默清冷。

“大隱隱於市啊。”黃少天小聲驚嘆，葉修拍了他一下示意他低聲，左右打量一番，發現沒有高階巡邏員走在附近，這才搖了搖頭，臉上多少有點感傷的神色。

這神色對葉修來說並不尋常，黃少天也跟著沈默了一陣，問，“關榕飛……是個什麽樣的人？”

“是個……熱愛工作的好同志。”感傷褪去，嘴角一絲會意的笑波適時浮起，葉修恰好想起老嘉世的舊夥計們相互打趣的那些話。

“有時候連我都覺得，他這個人有點狂熱過頭了，所以部隊也認為，這樣的人實在不適合上戰場。但是處理器平時的維護，編程，升級，在肖時欽沒來之前，幾乎都是他一力承擔的。”

“如果說肖時欽是源代碼技術的設計者和編訂者，那麽他就是這技術的奠基者。”

黃少天聽了，沒有評價，也沒有言語。雖然並不認識這個人，可他的心裏不知為何也有了些苦澀的味道，一直貫穿到胸口，在喉嚨裏揮散發酵，驅之不去。

若葉秋說的不錯，這個得到葉修如此評價的人，如今正被權利超越榮耀聯盟的高級總部，軟禁在這樣一座灰蒙蒙的大樓裏。在心裏他有點抵觸這樣的想法，但卻始終難以說服自己。

昔日的功臣，這就是昔日的功臣。

可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去想，這樣一個人，究竟是發現了什麽樣的秘密，才能在戰爭硝煙已經散去將近十年，昔日的老兵都紛紛雕零，連當年的影子都幾乎不剩一星半點的現今，依然拘囿於此，難得自由。

葉修手中的鑰匙卡輕觸電子掃描儀，拿著雙胞胎弟弟的工作證，葉修跟黃少天自然是順利過關，畢竟，他跟葉秋的長相可不僅僅是“相似”這麽簡單。

四重門在身後一扇扇次第關上，齒輪咬合的聲音在空氣中沈悶而凝重地回響了一陣。

走廊是規整而空冷的，和外部的墻體和內部的樓道都一樣，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樣。轉過一個拐角，上一級階梯，都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人走在這樣冰冷單調的建築裏，像是走進了一個幽閉的迷宮。黃少天覺得有一個人能在這裏待上十年而不被逼瘋，也算得上能力的象征。

再刷一次鑰匙，走過重重關閉的大門。兩個人在最後一扇玻璃門的背面見到了一個穿著白色襯衣的背影。

那人背對著他們，正在忙碌著什麽。玻璃門很厚，顯然經過了隔音處理。聽不清裏面的動靜。但由隱隱投來的側面影子看來，這人的臉孔很是嚴肅，似乎與四周壓抑的環境，早已合而為一。

黃少天用眼神詢問，葉修點點頭，示意這人就是關榕飛。十年之後的再度相逢，葉修心裏卻早就已經是五味雜陳。

他自己、關榕飛、蘇沐秋，原本就是至交好友，以吳雪峰的氣沖雲水為主戰場，三個人不知道提出和試驗了多少構想。有最天才的也有最白癡的，有最有用的也有最廢物的。

那個人眼底的狂熱燦爛，他直到現在記憶猶新。十年的軟禁生涯沒有摧殘他的意志，卻從他的眸子裏，徹徹底底地剝去了那樣的燦爛，只剩下鮮血淋漓的沈默還在結痂。

在這個間隙關榕飛已經察覺了門外的不速之客。他的動作非常明顯地停滯了一下，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回過頭來，看見站在玻璃門對面的葉修和黃少天——尤其是葉修——的時候，瞬間僵住。

他似乎喊了一句什麽，那聲音被阻絕在門的另一端，卻依然能看見他的表情褪去沈靜染上激動，從口型上來看，叫的或許是葉修的名字。

葉修用鑰匙卡打開了那最後一扇門。

關榕飛疾步走到他們面前來，擡起手又放下，繞過他們轉到正在合上的玻璃門旁，戒備地張望了一回，發現並沒有其他異動，這才回到他們的身邊來。

“葉修……”轉過身時他的神色已恢覆平靜，只有話音裏仍然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感慨。而當他看著黃少天的時候，就已經可以被稱之為真正的“神態自若”了。

他隨手敲了一下桌面上擺置的電腦，就自動有兩把椅子推送到葉修和黃少天身前，關榕飛也坐下，坐在兩人正對面。黃少天環視這灰色的房間，除了基礎的生活必需品之外，最搶眼的大概就是桌上一臺最先進的第十五代觸控式電腦了，葉秋的確說的不錯，即使是被軟禁，但在日常用度上，軍方對這位老兵的供給，仍然可稱豐腴。電腦仍然大大咧咧地敞開著，似乎過了十年的軟禁生涯，他不僅僅記得，而且依然信任自己十年前的老戰友。

葉修順勢將目光投向電腦屏幕，幾行字符串飛快地滾動，顯然是正在運行著什麽程序。聯系起他剛剛的舉動，葉修問，“房間的系統就是這臺電腦控制的？”

關榕飛僵硬地笑了一下，似乎經過的那十年已經破壞了那些他用來擺出表情的肌肉，“原本不是的，但是七年前，我黑進了這個房間的系統。”

葉修看著他，若有所思。關榕飛擺手，“沒有用，這套系統獨立於大樓的安保系統之外，不然的話，我早就出去了。”葉修知道他說的不錯，關榕飛的電腦不能聯網，破解房間的管家系統，借助的還是這座大樓單單為他一個建立的局域網。

否則的話，這棟樓裏不會有任何一扇門攔得住他。

“現在已經基本跨過這個階段了。”關榕飛招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即便沒有說多少話，他的嗓音也依然嘶啞。黃少天知道，太久沒有說話，眼前的人早就已經不再適應這項人類生命中最基本的活動。

他的眼睛下方好像籠罩著陰影，大約跟葉修的年紀仿佛，但後背駝著，眼角也有些細紋，並沒有生機，顯得蒼老一些。

黃少天看著他，心裏隱隱覺得可悲，又不知道是為了他而可悲，還是為了他背後的那個秘密。

多年來所說的話終於有了聽者，坐在桌子對面的人似乎精神許多。放下手裏的水杯，他侃侃而談。葉修和黃少天就靜靜地聽著，誰也沒有舍得打斷他。

電子屏幕依舊在閃爍，空了的水杯被送到水龍頭底下，兩個人眼看著水龍頭裏細細的水流，在半空中畫出一條非正常的弧線，空氣中如同一道透明的冷玉流過，漸入冰涼的玻璃杯砸成粉碎。

關榕飛擡起頭的時候對上兩個人的眼光，“這個……也是我現在做的改進之一。沒什麽大用處，也就只能用來娛樂。”他極其自然地伸手取過玻璃杯。

他的表情平靜，似乎葉修只是偶然過來串了個門，似乎他也只是平平靜靜地過完了他過去的十年。看著其餘兩個人，他的眼神異常鎮定。

“你不問我們是怎麽進來的？”黃少天問。關榕飛垂下眼睛，語氣依然平靜，葉修口中那個過於狂熱而有闖勁的年輕學者，似乎只是個遙遠的死魂靈。

這種錯覺讓人心悸，魂靈死去了，眼睛裏的光亮也死去了，灰白色閉室裏只剩下一具會呼吸的軀殼。

他搖搖頭，看向自己十年前的同僚，“你的弟弟葉秋，我見過他。”他頓了一下然後苦笑， “一開始的時候還不大相信，但是最後也信了。你就是靠著他的鑰匙卡進來的吧？”

一個絕對肯定的疑問句。

葉修說，“我們不能救你出去。”說這話的時候他全程都是擡著頭的，目光坦然，但是眼底依然有著遺憾愧疚。黃少天看看他，又看看憔悴清瘦的關榕飛，也有些受到這種氣氛的感染。

可對面的人只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並不在意。

“我知道。”他說，“葉秋的權限也不夠。”

“不過我們想知道，你究竟是為什麽被關在這裏的。我跟少天調查一個任務，葉秋說你這裏可能有線索。”葉修鄭重地看著他，“如果弄清楚了這個，也許可以想想辦法。”

“我是為什麽被關進來的……？”遲疑了一陣，關榕飛臉上慢慢露出一個很遲鈍的表情，過了一會兒才點點頭，“因為源代碼。”葉修和黃少天同時露出迷茫的表情，然而關榕飛的眉頭依然糾結。

他又遲疑了一陣，緩緩地，但很鎮定地重覆了一遍，“是因為源代碼。”

“因為源代碼什麽？”看關榕飛沒有解答的意思，黃少天索性這樣問他。關榕飛又一次怔住了。

這一次他拋出了一個重量級的回答。

“因為……根本就沒有源代碼。”

☆、34

? “什麽意思？”葉修擰緊了眉頭看關榕飛平靜的臉，那張臉此刻依舊如同靜湖一樣沒有波紋，但是微微顫抖的手和嘴唇早已經背叛了他。他緊攥著茶杯的手指顫抖的尤其厲害，透過明亮的玻璃可以看見其中的純凈水正蕩漾著波瀾。

指節發白用力，但是茶杯依舊緊緊攥在手裏，沒有送到嘴邊。榮耀聯盟的前任首席技師稍稍放大了聲音，清清楚楚地重覆了一遍，“我說，根本就沒有什麽源代碼技術。”

嘶啞的聲音並不悅耳，卻如一枚尖銳的炸彈，沖擊所有人的耳鼓。黃少天不知道是自己頭腦遲鈍，反應慢了半拍，還是關榕飛說的話實在語焉不詳，他在心中把這有限的幾個字來來回回反覆掂量了一番，卻還是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跟坐在身邊的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對方一向胸有成竹的神色也退了七八分，黃少天清了清嗓子，終於遲疑著開口，“那個……能不能具體地解釋一下，什麽叫沒有源代碼技術？如果說真的沒有的話，那我們現在用的，應該叫做什麽？”

“源代碼的技術應該是回收利用腦組織，以其作為主機繼續運算的技術。”

“是的。”葉修輕聲應和了，聽著，等他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