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少天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喻文州，後者笑著，示意他點接受。其實這個單對單的小操作本來完全可以由處理器自主決定，但喻文州卻把最終決定權交在了他手裏，這個細節讓黃少天不由自主地心花怒放。

手指在屏幕上一戳，灼灼耀目的光影織成的線條霎時間彌漫開來，身周一切景象都在模糊退散，黃少天嚇了一跳，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退出了登入界面。當他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的時候，卻在身邊發現了依然穩坐釣魚臺的喻文州。

“隊長？”他低聲問，“這怎麽回事？”喻文州笑而不語。炫目的光影重新退散的時候黃少天發現自己正好端端地站在太陽充溢的室外，四周有金質的陽光潑灑，透過模擬器傳來電子青草的芬芳。

周澤楷好像是從屏幕對面直接傳送過來，英倫紳士裝扮的dlc，修長有力的手和精美的古瓷茶具相得益彰，黃少天心裏剛剛暗叫了一聲不好，轉過頭看了喻文州一眼他就閉上了眼睛。

西裝，三件套，完美契合身材，優雅的腰線被勾勒成一道誘人的弧。“果然是這樣比較適合。”三件套先生還煞有介事地向周澤楷點了點頭，“周隊有心了。”面容俊朗的青年微微一笑，依然沒答話，但是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漂亮。喻文州側了個臉看見目瞪口呆的黃少天，想了想擡手憑空變出一把極具古典氣息的椅子，被鐵殼，電線，和電子顯示屏環繞的操作空間裏黃少天從來都不覺得喻文州這個動作有什麽特異的地方，但是現在看起來，卻神秘得不可思議，有種類魔術的優雅。

喻文州手動在兩個人面前的桌子上加了一罐可樂和幾個紙杯蛋糕，黃少天一看就樂了：都是他喜歡的東西。他“啪”地一聲拉開可樂罐子沖喻文州笑，“沒想到輪回隊長還挺有情調哈。”喻文州聽了還沒說什麽，周澤楷也聽見了，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遠處的雲彩像是軟乎乎的綿羊一樣在天邊飛過去，空氣中夾雜著幾許電子青草傳來的芬芳。黑色的鐵藝雕花扶手搭配著喻文州垂下來的深色正裝邊角，像一幅古典油畫一樣寧靜。再瞅瞅一邊穿著一水銀灰色制服的黃少天，和他左胸口那個明艷的藍雨logo，就像是油畫被生生掏出一個洞，然後再用pop補上，有種微妙而滑稽的不和諧。

“所以說我們現在這算什麽，午間休息？”黃少天吱吱嘎嘎地咬著餅幹，感受著舌尖上翻湧滾動過的可樂氣泡滋味，雖然這只是直接寫入腦電波的一段程序，但如果拋開這一點不要去想，仍然是令人愉快的感覺。喻文州坐在他旁邊，伸手拍掉他蹭在大襟上的一小撮餅幹渣子，“我們在等人。”他話停了一下，看著黃少天非常柔和地笑了起來，“不過，要是把這個當成一次休息，也真的挺不錯的。”

他說，“畢竟在完全構建虛擬場景這一方面，周隊可以說是聯盟中最強的了，所以，能在他親自組建的虛擬場景裏坐一坐，也算很難得的事了。”

“真的？那麽厲害？”黃少天看向一直乖巧地坐著，並幾乎可稱迅速地消耗著虛擬甜品的輪回隊長，後者聽了之後想了半天，正當黃少天準備重覆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終於輕輕點了個頭，“編程決定。”他說，沒有虛與委蛇地謙虛推脫，這讓黃少天對他的好感更上一層樓。

輪回作為重要的指戰分區，從初建伊始到今日今時，一直負責著所有戰略地圖的編輯和錄入，圖像處理功能自然是不容置疑。隊長機一槍穿雲，更是在最開始搭建的時候就配置了最優秀的場景模擬技術和3d搭建組件，是聯盟設計師肖時欽不可覆制的得意之作。曾有全息網游公司欲花重金求購這套技術及作為唯一樣機的一槍穿雲，被雷霆全體成員堵著門送了回去。

置身於這由頂級技術搭建起來的場景中的黃少天，只覺得毫無違和感。這樣的場景於他而言是很不熟悉的，他從小在聯盟的後備中心長大，經歷過各式各樣或神奇或嚴格的技術訓練和理論學習，每一天都遵循著日覆一日的時刻表過活，但潛意識裏黃少天從來都不是一個按部就班的人，他想起在自己最枯燥的十四歲時，曾經偷偷地爬到訓練中心的至高點，伸長了細細的小脖子努力地往天的另一邊看。可是榮耀聯盟那麽大，大得讓人沮喪，他無論怎麽看都只能看見純銀色輝煌的合金穹頂，在他頭上閃耀著一望無際。

小小的黃少天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從天頂上下來：他是戰士之子，他們從小就被教導服從即榮耀，直到他終於在幾年之後畢了業，穿上銀灰色的聯盟制服，成為千百人中脫穎而出的一員，操縱著人類文明史發展至今所能達到的頂尖科技。

那個十四歲的好奇地向外探頭探腦的黃少天，卻還是一直深埋在他心裏的膏肓之地，成為他所有不安和躁動的來源。

除了眼前的這個過分真實的虛擬世界，他還從未在別的什麽地方看見過純粹的藍天和白雲，學生時期窩在宿舍裏偷偷摸摸看過的那些電影不算，那簡直就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兒。

他問周澤楷，“這個是根據記憶構建的嗎，看起來好真實。”周澤楷搖了搖頭，“不是。”他說，“數據寫入。”黃少天突然轉過頭來鄭重其事地看向喻文州，“隊長我剛剛做了個嚴肅的決定。”

“什麽決定？”喻文州端著手裏的杯子，看著黃少天的表情，那張一向陽光灑落慣了的臉上此刻確實十分嚴肅，“我想盡快出個域外任務。”

“怎麽講？”喻文州問，黃少天收起了嚴肅臉笑著大聲回答，“因為特別特別特別想看看真正的外面啊！”

“這麽一說，少天好像是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在後備學院裏了吧。”

“對啊，”黃少天低著頭陷入悲情獨白之中，三分真情實感，七分演技，“隊長你想想，一個青春萌動的少年，從來沒有看過藍天，你能想象那種痛苦和孤獨嗎，能嗎？”他最後還煞有介事地自己給自己配了回音，腦袋上要是有耳朵，這時候也一定是可憐巴巴地垂著的。

喻文州被他真真切切地惹笑了，“可以啊。”他說，“只要你交上去任務日程，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聯盟一般都會批準。”他笑嘆著逗他，“看來少天對聯盟的學員管理制度很有意見嘛。”

“這是監禁，這是對我創造力的抹殺，我要求自由！”黃少天一連氣兒用了三個氣勢雄渾的排比句，像是反叛的將軍在做陣前演講。這一回不光是喻文州，連一直安安靜靜地吃東西享受風景的周澤楷也被他吸引了目光，看著他大義凜然的樣子，也無聲地勾起了嘴角。

黃少天正準備再說點什麽來活躍氣氛的時候，周澤楷忽然放下手裏的東西，淩空調取了電子顯示屏。?

☆、16

? 一張和顏悅色的臉在電子屏之後顯示出來，上衣口袋略微貼近左胸的地方，有著一個明顯的子彈標志，“輪回隊長機日班操作員江波濤，請求登入。”周澤楷只是擡起手憑空一揮，四周的景象就開始不自主地扭曲和虛化，散做無數由光影組成的點和線向四周紛落而去，如同耀眼的星芒在一瞬間飛散流溢。

腳下毛茸茸的草地，怡人的清香，幹凈的天空和鎏金邊的白雲都不見了，黃少天踩著的只有接入空間冰冷的地板。偌大的顯示屏後面周澤楷安安靜靜地坐在原地，手邊的虛擬消耗品已經撤了下去，幻化成數據和電訊號消失在龐大的數陣組成的操作室裏，冒著熱氣的紅茶和香甜的曲奇餅幹，好像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一個人影向著這邊緩緩走進，沒用多長時間就發現了顯示屏上晃動著的喻文州和黃少天。

“聯機？”他問周澤楷，後者點了頭。

“江副隊。”喻文州舉起手，率先向電子屏對面打了招呼，聯盟中各大分區到了江波濤的時代相互之間的聯系已經很少，雖談不上老死不相往來，但對於另外的分區而言，每隊友軍中還是免不了有那麽幾個生臉。即便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江波濤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這位僅比他高一期，但已經能調控整個藍雨的隊長機，“喻隊。”他也非常禮貌地回敬示意，同時在周澤楷的幫助之下調取了黃少天剛剛發送的聯機請求明細。

“……很奇怪。”這是輪回副隊長兼首席操作員，看過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給出的最終評價，喻文州對此也表示同意，“可以說是非常奇怪。”

江波濤又把喻文州附上的簡短錄像調取之後細細察看了一遍，隨即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單手無意識地叩擊桌面，“指揮可以確定沒有出現問題？”他問話的聲音很輕，似乎並不是刻意詢問什麽人，但喻文州還是捕捉到了，“沒有。”他說，“指揮已經聯系過霸圖方面的韓隊和張副隊，我和少天一起跟著走了一遍記錄，全程都沒有出現過什麽大失誤，憑著這樣的指揮，如果不是出現了什麽別的差錯，不可能導致這種結果。”

“所以很容易就會想到，有可能是地圖點和實地之間出現了制圖上的誤差。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麽最後走進雷區，也就都說得通了。”“是這樣。”喻文州聽完了江波濤一席條理分明邏輯清晰的判斷，不由對著屏幕對面這位輪回的副隊長投去了欣賞的目光。

江波濤加入聯盟的時間，說起來其實相當尷尬，僅僅是晚了兩年，就錯過了人才輩出群星璀璨的第四期，跟“黃金一代”這個響亮的名頭擦肩而過，而輪回作為所有戰略地圖的管理主機，圖形圖像技術的集大成者，一直以來又有著一槍穿雲這樣肖時欽的心血之作壓陣，就連後加入隊伍組成的吳霜鉤月和杜明，有時候都難免完全被籠罩於其光環之下。讓一些名不見經傳的中小分區每每出現極其可笑的錯覺，似乎輪回全隊其實都是由一槍穿雲一臺機器組成，再由周澤楷這樣的天才獨挑大梁，吳霜鉤月不過是一槍穿雲的外接存儲卡，剩下可有可無的操作員分別擔任這臺強大主機的錄入器，語音傳導，和翻譯軟件。

也唯有此時，當面面對這位輪回的副隊長，才能讓人對他的聰明，理智，出色，產生一個相對切實可感的概念。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青年軍人，沒有機器那樣強大的運算能力，也不能憑空就構建出龐大的3d模型，但卻讓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是他，江波濤和周澤楷，一同把持著對一槍穿雲的控制權，將那些凹凸不平的山嶺丘陵和崎嶇蜿蜒的水道河流變成電子地圖上的實點。

不論是少了作為運算主體的周澤楷，亦或是少了擔任決策的江波濤，一槍穿雲都不算完整，而輪回也是。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便放眼聯盟，這樣和諧而又相互不可或缺的搭檔也如同鳳毛麟角。

這對完美搭檔相互在電子顯示屏之前對視了一眼。江波濤很快向喻文州提出了一個解決辦法，“我這邊的意思是，先調取測繪當天的錄像檢查一下，和電子地圖最終的顯示結果進行對接，看看是不是其中出現了什麽謬誤。”他看了一眼喻文州身邊的黃少天，“但是整個輪回本身是沒有參戰的，所以對於戰場的實況，我們也不能做出太多沒有根據的臆斷，關於訊號的傳播程度，中途有沒有遭到篡改……不確定因素還是有的。”

喻文州也點了點頭，“沒錯，確實還有很多其他的可能性。”他苦笑，“所以我和葉前輩其實還有第二個想法。”

“噢？”對面的人表現出好奇，喻文州說，“如果這次調查依然沒有結果的話，恐怕就要直接去聯系雷霆的肖隊，請他來檢查一下技術問題了。”“這倒也是種可能。”江波濤中肯地回答，他低聲詢問身邊的周澤楷，“小周，調一下當天的錄像好嗎？”

俊美的制服青年點了點頭，開始在浩如煙海的文件中搜查。他雙手都搭在桌面上，臉色嚴峻，目光認真，似乎全然已經過渡到了他人不能幹擾察覺的另一個境界之中。一槍穿雲的運算能力不容置疑，不多時那錄像就已經被揪了出來，送到四個人中間，在兩個屏幕上同時開始讀條。

銀灰色制服的江波濤在畫面正中間顯現出來，背景板是不斷起飛又降落的飛行裝置，身邊是擔任夜班操作員的隊友呂泊遠，兩名戰友簡短地目光交流之後穿戴好全套裝備鉆進了機艙。

圖像采集設備已經就位。

處理器已經就位。

啟動程序已經就位。

安全程序已經就位。

冰冷的電子聲在只能容納幾個人的機艙之內回旋著，這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是經由人類之手制造出智能化的電子程序，跟處理器相較而言簡直有著天壤之別。處理器的前身也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個性，有各自擅長的領域和苦手的項目，除了沒有實體以外，和真正的戰士沒有任何區別。因此，即使是榮耀聯盟，在討論的時候也不會刻意地對處理器和操作員有所區分，往往大而化之再合而為一，榮耀SC聯盟在軍方的運作下像是高效的大機械，每個單獨個體都是機械上的一個零件，保證著整個機械的完美運轉。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這些處理器都經過了人為地設計與加強，使得他們能夠做到許許多多超出普通軍人能力範圍的特殊任務，他們是高效的計算器，優秀的制圖高手，戴在手腕上的的總指揮中心，絕不會被發現的偵查衛士，能死一萬次的超級士兵，他們曾經是人，現在則是人類親手造就的絕對理性的亞種生物。

準備起飛。優雅悅耳的磁性男聲，然而沒有任何感情，處理器與AI，兩者從來都涇渭分明，一個是戰友，另一個則是忠仆。所有軍方采用的AI都不會被編寫任何關於感情的程式，像是一臺日夜自轉不停的馬達，用數據和代碼解決所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江波濤扶正一下耳機，低聲問，“準備好了嗎？”聽起來很像是自言自語，然而手腕上的表式終端很快用標準的字體無聲地回答了他。

準備好了。終端一側有個淡綠色的指示燈，正在以穩定的頻率持續閃動著，如同那主機中的青年波瀾不興的眼睛。呂泊遠和江波濤很快相繼確認了飛行許可，飛行器隨即升空，流線型的機身在雲層裏反射輝光。

即使隔著大屏幕，兩個旁觀者也能感受到撲面而來令人無比舒暢的清風，黃少天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喻文州，“隊長，隊長？”喻文州問他，“什麽事？”“外派任務，就都是這麽出的嗎，要是我出任務，也是這樣的？”黃少天反問。

得到了喻文州的肯定之後黃少天並沒表現出特別興奮的神情，相比於他第一次說起這事，反倒是沈悶了不少，這惹來了喻文州的疑問，“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域外任務嗎？”

“這樣的話就看不到隊長你了呀。”黃少天向喻文州伸出個白白的手腕子，“還得把隊長你戴在這兒，交流就用一塊屏幕。”喻文州跟他開玩笑，“要想跟上少天的交流速度，那估計得是一塊大屏幕。”

“對了對了，還得跟葉修待在一起！”黃少天憤憤不平地補上一句，其實他對葉修倒沒有什麽深仇大恨，但鑒於喻文州從出現在他的畢業考試上，一直到成為他的隊長，在這一段時間中一直都是他崇拜追捧的對象，這猛然出現了一個人，比他認識喻文州的時間長，比他

更了解喻文州，比他進聯盟早比他名氣也大，最要命的是還那麽嘴炮讓人幻滅，自然就讓黃少天產生了一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相看兩相厭。

“註意這裏，喻隊，從這裏開始就是第一個記錄點。”江波濤溫和的聲音把黃少天從神游中拉了回來，喻文州已經及時地轉移了註意力，他自然也轉回頭，重新盯住了那塊大屏幕，

全神貫註，連大氣不帶喘一下的。

航線已調整。

影像設備已調整。

準備降落。

啪地一聲，然後是黑暗，不是操作室，而是大屏幕，大屏幕黑了。江波濤呂泊遠的臉，藍天上盤旋的飛行器和飄蕩的白雲都不見了，鏈接已經完全斷開，黑漆漆的屏幕上只倒映著藍雨兩人的身影。

黃少天反應比較快，忽地一下站起身來。

“什麽情況？”他大聲問。

☆、17

? “什麽情況？現在究竟什麽情況？怎麽無緣無故就黑了呢？隊長你掉線了？重連吧！報修啊。”這只是前奏，黃少天接下來的問題源源不斷地拋出來，像開了閘的洪水。喻文州沒在這個關口跟他搶著說，靜靜地坐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而屏幕依然沒有重新亮起的跡象。他重啟了顯示器，在等待了幾十秒之後嘗試了再次撥號。

沒有接入成功時發出那聲短促的提示音，輪回方向集體沒有回應。喻文州眉心出現一道褶皺，眼睛裏是疑惑，和黃少天一樣的疑惑，顯而易見。“還不成功嗎？”黃少天湊過來問，喻文州沈默著搖了搖頭，閉上眼睛集中註意力開始了程序的自我篩查和修正，面前的顯示屏把一切運算都一五一十地反映出來，數字和字母開始一行接一行地飛快滾過，黃少天沒有打擾他，坐在他身邊靜靜地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喻文州坐在大屏幕前的轉椅上，總是一副指揮若定的表情，可現在額頭上卻沁出冷汗，黃少天眼看著他的臉龐一寸一寸蒼白下去。處理器不會生病，處理器不會死亡，但是程序內部所遇到的一切故障，都會誠實地在這具虛擬的人體表面得到反映和表達。

黃少天在操作手冊上看過，知道這是程序內部出現了不可知問題，導致處理器驟然進行大量運算和輸出而過熱。年輕的操作員擰著眉頭，卻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喻文州放在桌面靠近他那一側的手。柔軟的觸感和溫度過渡而來，喻文州的皮膚有點涼，和黃少天的溫暖幹燥形成鮮明的對比，被他握在手裏的那只手微微一動，但是沒有要抽開的跡象，任由他的操作者用手心溫暖著他的手背。

沈默在兩個人中間靜謐地搖曳著，四周的燈還沒來得及打開，淡淡綠色的主顯示屏是喻文州和黃少天中間唯一的光源。

“不確定錯誤。”良久喻文州終於睜開了眼睛，溫和明亮的眸子裏有不易察覺的疲憊神色，他把頭轉向黃少天又重覆了一遍這個結論，“輪回主機發現了未知錯誤。”他揉了揉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脖頸，仰靠在身後的椅背上，“我嘗試了許多種方法，但始終沒有辦法再聯系上他們。”他調取了自己程序內部的申請記錄，放在大屏幕上讓兩個人都能看見。

索克薩爾請求鏈接一槍穿雲。

索克薩爾請求鏈接吳霜鉤月。

索克薩爾不能識別當前端口，請求連接輪回分區常規維護。

一葉之秋鏈接失敗。

黃少天一邊很自然地伸出手幫他調整座椅的高度，一邊擡起頭粗略地瞄了一眼。喻文州用目光指向那些記錄，“直接連接，跳接，橋接……都試過了，但是沒有用。”

黃少天放大長達十幾行且不斷重覆的聯機請求，把一行字體加亮用以強調，“隊長你看這裏。”他說，“不光是一槍穿雲，連吳霜鉤月也連不上了是嗎？”喻文州肯定地回答，“連不上，無論怎麽呼叫，都完全沒有反應。”

“這種現象並不常見，”他說，“不僅這樣，連他們的常規維護都聯系不上，感覺像是整個輪回分區的電力系統從外部切斷了。”“隊長你覺得有這個可能性？”黃少天聽了這麽個大膽的猜想，一臉驚詫地看向喻文州。後者搖了搖頭，“非常小，但也不能排除。”他順手關了那些沒什麽大用處的申請口令，“如果只從外部現象來判斷的話，確實非常像。”

“這也太不靠譜了。”黃少天犀利地吐槽，“做著任務呢一回頭尼瑪停電了？不是高科技嗎，怎麽連最基本的穩定安全都保證不了？這又不是游戲，記錄沒了還帶讀檔重來的，這一旦要是丟了記錄，回頭找誰說理去？”

他這一抱怨就帶出一大串，喻文州及時地安慰他，“放心，我來了這六年，這還是頭一回見，這差不多能說明，除非有人故意使壞，否則的話，聯盟停電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還是很低的。”

黃少天揪著他的話頭重覆了一遍，“除非……有人故意使壞？”喻文州也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難道就沒有這種可能嗎？”黃少天反問，“有人故意在外面對輪回的電力設備動了手腳，比如說，剪了他們的電線什麽的。”

“目的呢？”喻文州說，“做什麽都得有個目的。剪了輪回的電線，對他有什麽好處？”黃少天已經離開了座椅，在喻文州身後站著，這是他思考時的一個小習慣——保持緊張，他思考的時候不喜歡坐在原地。

“這就要看，剪了輪回的電線能帶來什麽了。”黃少天思索著，一只手撐在面前的控制板上，另一只手淩空托著下頜，喻文州向側方向轉頭，稍稍揚起下巴看著黃少天，“繼續講，少天你這個猜想很有意思。”

看著喻文州溫和的眼睛黃少天感覺受到了鼓勵，他吸了一口氣，“我倒是沒有陰謀論的意思。”他說，“但是既然隊長你說到這了，我就猜上那麽一下。”在喻文州感興趣的註視裏他接著說下去。

“隊長我想先問一個問題，如果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突然斷了電會有什麽後果？”喻文州想了想然後回答，“也沒什麽太嚴重的。”他列舉了幾個在他的程序看來比較常見的，“關機重啟是跑不了的了，如果程序比較脆弱的話，有可能需要重裝一遍，但是其中包含的源代碼，儲存的數據和文件都不會有損失。”

“基本保持原樣，對嗎？”黃少天向他求證，喻文州肯定了他的說法，“對，這些東西每天下夜班的時候都會由操作員來上傳一次，在雷霆組都是有記錄和備份的，所以即使真的損壞了，也能從維修組那裏要來最近的備份重裝進去。”

“所以說隊長你每天的備份就都是葉修在做？”黃少天放開了原來的猜想，轉而問了一個自己更關心的問題。“沒錯。”喻文州回答，“這個任務比較瑣碎和繁雜，需要有經驗的人才能做得來。”

“這就是聯盟夜班不要新人的原因？”黃少天這麽敏銳的人，當然是一猜就中，喻文州補充，“還有很多其他的理由，但是這確實也是原因之一。”

“如果這麽說的話，那停了輪回的電，後果就只有一個了。”幸而黃少天猜中了也不再糾結，而是按部就班地接著分析，“後果就是——這樣能夠切斷他們當前的任務。”

“這麽說起來的確是。”喻文州順著他的話頭做補充說明，“任務是不會被備份的，更可況還是咱們這邊首先聯機發起的任務，這樣做確實足以打斷這個任務。”

“關鍵是，是誰要打斷任務呢？而且即使打斷了我們也可以重新開始，他這麽做有什麽意義呢？”黃少天一個不察就把自己給繞了進去，他一邊反覆地小聲叨念著這幾句話，一邊開始繞著主控制臺和喻文州的座位來來回回地繞圈子，像只被困住的金毛大狗。

喻文州被他晃的頭暈，連忙把人一把拉住，“少天你先坐下。”黃少天也就乖乖地坐下，但腳還是不老實，在地上打著轉來回蹭，把地面蹭出一道一道紋路粼粼的光圈。

“死局。”又思索了一會他終於肯擡頭直視喻文州承認自己無以為繼，“隊長我編不下去了，我想不出來，打斷了這個任務究竟能有什麽好處。”

“沒準是咱倆太險惡了呢。”喻文州笑著安慰他，“拖了十年的任務，要使壞也不是現在啊。”他說，“再說了，按照這個發展，即使真要剪電線，也得先把藍雨的給剪了。”他想著黃少天伸開手臂展示了一下，“我這不還是好好的嗎？”

劈啪。輕微的聲響打過耳膜，兩個人還沒來得及仔細聽辨，就有更多的“劈啪”響了起來，細細的電流聲很快變成了震耳欲聾的爆裂，黃少天聽見喻文州有點著急地放大了聲音。

“入侵！”他說，“有人正在外面強制斷開程序！最高權限，我的防火墻沒法攔住。”黃少天慌亂地向著他點了個頭，在接連不斷的爆鳴聲中喊，“隊長你撐住，我下線去看一眼出了什麽事。”

喻文州的身影已經變得虛幻，在爆裂聲的正中心，看起來越來越飄渺不實，但黃少天還是能勉強看見他在已經化為數據流的大屏幕前，向著自己擡手，做了個小心的手勢。

他拔腿向著下線點沖過去，腳下的地磚和身周的墻壁都在以不可置信的速度破碎，變成光影和線條在廣大的空間裏交織旋轉，讓人暈眩，但是又氣勢磅礴，有種驚人的殘碎之美。黃少天腳下踩著的已經是一片虛空，只剩最後幾步他就能夠到下線點。

只剩最後幾步，他只覺得眼前一黑，便陷入了真正的虛空和黑暗中去，那個數據組成的虛擬世界只在一兩秒之內完全崩塌。

靠，強制下線。黃少天最後爆了個粗口，隨即意識出現了短暫的空缺。?

☆、18

? “你說的前輩愛，就是帶著可愛的後輩來吃垃圾食品？”

“那你敢不敢先把炸雞給我放下，還有薯條，也不許你蘸我的番茄醬啊。”葉修斜眼看他，“這都不吃你還吃什麽……指望我一揮手就能變出來滿漢全席？你真把我當文州了？”

黃少天看了一眼手裏金黃色的油炸食品，眨了眨眼睛三下五除二填進嘴裏，何必跟吃的較勁呢？請客的人究竟是誰，說到底他也不影響食物的美味程度。葉修看著他十分壯觀地啃完了一整個雞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滅了大半袋薯條，隨即開始捂著脖子一哽一哽地打嗝，翻白眼，看葉修。葉修很有眼力見兒地推了半罐汽水給他。

黃少天一口幹了終於順過氣來，向著他搞笑地抱了抱拳，“救命之恩無以言謝。”葉修也很有大俠風範地還禮，“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他倆這麽一瘋不要緊，周圍形形色色的目光頓時隨之聚攏而來，就連炸雞的小機械臂都停了把手裏掛著的油勺子，把自帶的攝像頭擡高了一尺二寸。

“我怎麽覺得咱倆被AI鄙視了呢？”黃少天低聲問，葉修轉過頭，“別看了，丟人。”攝像頭上的電子眼閃了兩下，委委屈屈地又低回去了。黃少天順手抄起一個雞翅。

“慢點，慢點。”葉修攔著他，“平常在文州的腦內空間裏什麽好吃的沒吃過，瞧你這沒出息勁兒。”黃少天一口叼下一根雞棒骨，咬在嘴裏含糊不清地反駁，“那是虛擬的，虛擬的有什麽意思？！”最後一個字是個閉音節，黃少天下的勁兒重，“喀嚓”一聲，雞棒骨給咬斷了，黃少天吧嗒吧嗒兩聲，把碎骨頭吐出來。

“看在你是個沒童年的孩子的份兒上，理解你。”葉修單手把一罐汽水端在手裏，此刻半近午夜倆人連晚飯都沒吃，他的吃相雖然說不上有多溫雅文秀，但是跟黃少天一比絕對可稱收斂許多。

黃少天白他，“說得像你就有似的。”騙鬼嗎這不，他心裏想，所有操作員都是後備學院裏千裏萬裏挑一選上來的，黃少天從五六歲還不怎麽記事的時候通過選拔開始，再就沒正正經經出過幾次聯盟大門，在別的孩子打架，逃學，吃冰棍，攢錢玩全息網游的時候，他正在背源代碼理論，學習肖時欽親手編定的操作手冊，當代的操作員幾乎全都是以這種方式培養出來的，無一例外。

但如果不是當代的呢？這個念頭在黃少天心裏剛晃了一下，葉修就笑著，施施然地在另一邊開了口，“我當然有。”

“什麽樣的童年？”黃少天這個人有的時候較真，而葉修，正好專治各種不服，“跟別人一樣的啊，”他說，“打架，逃學，吃冰棍，攢錢玩全息網游。當時我玩的特好，還差點去打職業聯賽。”

“後來呢？”黃少天聽著新鮮，“你怎麽沒去打？”抿了口汽水，他搖搖頭，“第三次遠中部技術戰爭，我跟一個一起打游戲的朋友就參軍了。”“參軍還要打游戲的？”瞄了瞄葉修，欣賞了一下對方軟綿綿地癱倒在飯店椅子上的清奇坐姿，黃少天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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