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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以鼻，“尤其還是你這種類型。”
“上過歷史課沒？”葉修反笑，“技術戰爭，要的就是技術人才。”他把手裏的飲料放在桌子上，就著非常亮非常淡的月光，倒也說出了那麽點回憶過去的味道，“我那個朋友，還有我，當時都算是國內數得上名的程序高手，那時候榮耀聯盟還沒正式成立，各種配置都不過關，甚至連源代碼的根技術都不是完全成熟的。所以那個時代的操作員都要求必須會編寫程序，能獨自維護處理器的運行。哪像你們這一代，”他看了黃少天，“隨便來個人只要精神沒問題都能開起來處理器，有什麽事情甩手一推統統扔給維修組。”
黃少天悶聲悶氣地反駁他，“回憶就回憶，不要搞附帶攻擊。”葉修就著斑駁的燈火和月光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噴出來一個很圓的煙圈，借著輕柔的晚風悠悠蕩蕩地飄向遠方，“風景猶在，人事全非啊。”
“但是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培養操作員的計劃了吧？”黃少天問，葉修想了想給出肯定的回答，“是，我不確定確切是從哪一年開始的，但是肯定不會晚於技術戰爭爆發的時候，雖然技術不成熟，但是玩政治的，你懂，看的總是比較遠。反正我們這些臨時入伍的也沒什麽資格知道，給你個技術人員當當不去前線做炮灰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等戰爭結束了我就給裝箱運到總部來了，當時一來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是平地上扣了一大鍋呢。”
黃少天敏銳地註意到他話裏的不同點，這一次，故事的結尾裏沒了他的“一個朋友”，他就問他，“你的那個朋友呢？”葉修狠狠吸了一大口手裏的煙，一點一點地把它們從鼻子裏釋放出來，煙霧朦朧，黃少天有點看不清他眼睛裏是什麽神采，“有一次做任務的時候我倆失聯了，回來的時候，我把氣沖雲水翻了個底朝天，但是那一天正好趕上對面啟動攻擊程序，沒能防住，所有的記錄就全丟了，後來我上總部去問了很多次，總部也沒回過我。”
葉修平常說話的聲音，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懶散，一股子舉重若輕的灑脫，可是隔著他吐出來的那些煙，黃少天發覺他的聲音裏忽然沒了原來的輕松，但也絕不算是沈重了。
“總之這麽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他，我始終感覺這個人不會死，你是沒見過他，他領著她妹妹街頭巷尾地混飯吃，下雪天流浪狗都餓死了，他倆連房子都沒有，但硬是活下來了，生存能力特強。”葉修說到這稍微頓了一頓，感覺桌子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拽他的褲腳，他晃了一下腿，扯掉那股牽引力，“所以我一直覺得他不會死，再說了，總部不也沒有認定這個人犧牲嗎？最開始的時候，我甚至偷偷地動過氣沖雲水，還差點攻破肖時欽的主機借來了他的衛星網，直到現在也一樣，我一有空就想辦法找他。”
黃少天看著葉修手指尖上那一星亮火晃動著一閃一滅，突然覺得對他沒有結局的這份友情也感同身受起來，葉修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彎了腰低了頭，從桌子底下抓出來一個什麽，黃少天定睛一看，是個很可愛的機器狗，做得非常逼真，黃黃的一小團，腦門上有一塊白毛，不當不正支出來一撮，大概是訊號接收器。
小狗好像對葉修非常有意見，咬著他的袖子不肯撒嘴，一邊咬住了使勁往後拖，一邊發出非常可愛的那種小奶狗的嗚嗚聲，但仔細一聽，還是能聽見電流哧哧的響聲，讓它整只狗看上去就像一個毛絨玩具。
“這什麽東西？”黃少天問，“誰家電子寵物跑了？”“沒見識了吧。”葉修一邊拍著圓圓的狗腦袋一邊回答，“這是飯店裏設的電子警犬，專管抽煙的。”合著眼前這位還是明知故犯，黃少天腹誹，按說他本來是那種能在幾秒之內將腹誹轉化為口頭語言的身體力行者，但他又想到葉修剛剛說給自己的傷心事，所以決定還是先人道地閉嘴。
小狗的叫聲越來越大，它用腦袋和身子蹭葉修的手，逼得他不得不換一只手，把煙舉得高高的防止它落到狗嘴裏，“小聲點，小聲點。”他好聲好氣地哄著人工智能的小狗，“就這一根，等我抽完。”
小狗被蒙上眼睛，在他手底下掙紮著，依然不忘自己的使命，葉修伸長脖子從另一只手裏享受了一口香煙，回頭看黃少天，“別那副臉看我。”他神神秘秘地晃了下手裏的煙頭，“我捕捉過好幾次他的訊號，但是都很微弱，有的時候有，有的時候沒有，他根本不在聯盟的記錄裏，所以偵測識別都非常困難，這就是我一直都找不到他的原因。”
“所以就是真沒死？”葉修的話讓黃少天也不再諱談這個字，葉修肯定地點了點頭，“當然沒死，死了我還找，瘋了？”黃少天半晌不說話，葉修感覺有點按不住手底下的狗了，就狠狠抽了幾大口，在尼古丁的芳香裏把剩下的煙屁股扔到地上踩滅，變魔術似地移開了蒙著機械狗眼睛的手，小狗一看煙已經沒了，洩憤一樣在葉修的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這種電子警犬為服務業工作，自然是設定的毫無攻擊力，葉修撫了撫手上那個帶著機油的牙印，把小狗托到地上放走，回頭發現黃少天一直沒說話，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麽了？”
黃少天看他一眼，“沒什麽，就是覺得我剛才的傷心同情都浪費了。”虧他還以為這是一場生還老兵為了死去戰友苦苦等待苦苦尋找的戲碼，並幾乎為之流下了感動的淚水。葉修笑，“不算浪費，我找他也找的挺苦的，他總這麽藏著，好像有什麽計劃一樣。”他說，“等我找著了，肯定先把他拖出來暴打一頓。”
“……以慰你這麽些年的相思之苦？”
“以報我這麽些年的勞苦之仇。”葉修把桌子下的電子顯示屏翻出來，又要了一份炸雞和甜點，手指輕輕一劃，往終端上傳了菜單。
☆、19
? 不要辣翅！”黃少天看見了，忙不疊地把電子屏扯了過來，十個油指頭飛快地在其上呼嘯而過，“甜玉米，我要甜玉米的！”葉修也沒動地方，乖乖地隨他去。炸雞腿的路邊攤機器人無奈地盯著黃少天用沾滿了雞腿油的十個指頭把屏幕畫成一副活色生香的世界地圖。
黃少天點了他的甜玉米，又要了不少合自己口味的東西，沒跟請客的主人客氣——很顯然。只在擡頭低頭的間隙抽空問了句，“你帶了多少錢出來？”葉修土豪樣晃了晃手裏一張金卡，於是這點關心也到此為止。
“說起來你也應該算是ＳＣ開荒的一代了，跟我說說聯盟建立的事吧。”黃少天對剝奪了他童年的聯盟總部，總是充滿了無盡的好奇心，這是一者，再一者，他對於踐行語言這門藝術，一向有著使用不完的無窮精力，和聊不完的話題。
葉修“嘖”了一聲，“我還說要問你問題呢……”“哦是了那我想起來了。”黃少天馬上答話，“你要問我什麽問題來著？”
“算了。”葉修擺擺手，“時間還長，也不算重要，來先給你講睡前故事。”月亮已經爬上一天之中的最高點，這個時候正借著入夜的微風，在淺淺淡淡的雲彩裏面漂浮著，非常大，也的確非常圓，而因為太大太圓了，看上去就不真實，像一幅剪紙畫一樣貼在中天。這時候正好是午夜。
夜空在星芒的點綴之下顯出一種極為特殊的藍色，藍的非凡，藍得讓人不覺能把深邃和清澈，這兩個並不常常放在一起的形容詞並列著混為一談。一種最接近潔凈的顏色，無法用任何比喻去說明。清潔能源在這個年代已經相當普及，化石燃料基本退出了歷史舞臺。曾經一度被灰霾塵囂所遮蓋的天空，也終於又恢覆了其本來顏色。
自然以其自然之美，若將人類摒棄，將是晴空之下宇宙之中最美的一種東西。清潔機器，人體循環系統，AI男、女友……已經很難再有什麽東西遮蓋住這種把“美”本身上升到極致的美，除了戰爭。
除了戰爭，這東西足以摧毀一切人文中和自然中可稱之為美的東西，不管你喜不喜歡。
十八歲的葉修和蘇沐秋上戰場的時候，大概也是抱著這樣同仇敵愾的想法，蘇沐秋把小不點蘇沐橙托付給後勤一幫大老爺們，眼圈兒都紅了，但是他揉了揉眼睛，還是毅然決然地走在葉修身邊，當上了當時嘉世唯一一臺處理器氣沖雲水的操作員。
那時候聯盟還沒有氣勢恢宏的主體建築，處理器只有五六臺左右，操作員也是全國各地哭著喊著挖來的那麽些人，但這一批高科技指揮投入戰場所帶來的效用依然顯著。
“那時候我，還有蘇沐秋，可以說是那一批人裏的最高水準。”葉修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非常平靜的，不像是自吹自擂，似乎他從心底裏就是這樣評價。單就這種態度引來對面坐著的黃少天惡意滿滿的一個白眼。葉修停下講述，“你不信？”
黃少天吭哧了半天，終於在打擊報覆和實話實說之間做了取舍，但沒看葉修的眼睛，只是又悶悶地丟出來一個字，“信。”他不得不信也沒法不信，第一代的操作員乃至處理器都已經紛紛退出高層的視野，只有葉修這前浪還停在沙灘上，以十年如一日的精湛，淵博，和嘲諷，給所有急躁冒進的後浪以無情的拍打。
曾經參加過那場空前絕後的會戰，在黃少天這一批小學員的歷史教科書裏留下一個模糊名單的初生代戰士，而如今仍在聯盟服役的，除了霸圖的主機韓文清，算來算去也只剩下一個葉修。
“那個時候……怎麽說呢？反正革命條件是非常的不好。”葉修扯過剛上來的一盤炸蝦，把其中一個丟進嘴裏嚼了嚼，又拍拍手上的油，“我們這幫臨時入伍的，都只做了常規訓練，沒有上機之前的適應性訓練。這幫玩程序的大多數又都是宅男……”
後果就是處理器剛剛開始運行的那段日子裏，下機之後的每一天，男廁所都有一批昏天黑地眼淚汪汪的嘔吐狂魔，此起彼伏的哀嚎響徹簡陋的宿舍裏每一個角落。
“你也是嗎？”黃少天這個問題沒什麽營養，但是很適合補刀，葉修瞪了他一眼，“當然。”那個時候只要一從鏈接艙裏鉆出來，葉修和蘇沐秋兩個人就攜手直奔衛生間，加入那些已經吐過一輪的可憐人的行列之中。
好容易解決了生理問題，又得對付那些營養有餘口味糟糕的軍中簡餐，葉修和蘇沐秋晚上睡在一個帳篷裏，相互疊壓著十八歲青春萌動的手腳肚皮，做夢的時候想到十幾歲的蘿莉蘇沐橙和她做的那手好泡面，直吧唧嘴。
可是夢醒了，還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遠方和再灰也蒙不住的槍炮聲銳利地回鳴著，兩個小年輕擦擦口水，再互相為對方掬一把同情淚，相攜而去重新面對新一天的接入，翻江倒海傾吳蜀的胃和大腦，以及尚不穩定，時不時出故障的氣沖雲水。
“後來很多人都說當時老吳……就是氣沖雲水，都是很偏頗的。”黃少天聽了葉修這句話自己先點了點頭，“確實，包括我們老師都是這麽說的。”他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給葉修，“我記得我們在理論課上舉反例就經常用他，歷史課裏講輸了的那幾場會戰，肯定也把他拿出來輪一遍。”他看著葉修的眼光，漸漸停下了嘴。
葉修也就那麽看著他，不說話，嘴角一絲笑紋卻頗有深意。
“你覺得這種說法有問題對嗎？”黃少天機敏地問，葉修笑，“當然，你們都低估了他。”
“吳雪峰是當時聯盟裏最優秀的處理器，氣沖雲水也是戰場上的頂梁柱子。你別信你們書上講的那些廢話，說他又這個決策失誤又那個判斷出錯的，那時候技術跟本就不成熟，即使擱了現在，也不能說就是百分之百的準確。”
葉修挑著眉頭反問黃少天，“要是現在能做到百分之百，你以為你的任務是怎麽回事？”黃少天一想也對，他說，“你這個觀點我大概明白了，如果不是你說的話，對當年這些事情，我還真沒多少觀感。我舉個例子你看靠不靠譜，氣沖雲水只能做到10，於是吳雪峰也就做到了10，可是大家要求他做到100，他的硬件達不到，但是即便這麽解釋也無濟於事，所以最後罪過就都成了他的。”
黃少天一口氣把這些話都說完，正好趕上冰激淩送到桌面上，於是他用勺子沿著盛甜點的小盒邊緣刮了一圈，挖一大勺送進嘴裏。葉修看著他點頭嘆息，“我算是知道文州為什麽偏偏對你另眼相看了。”
“真的？”這一節黃少天可還不知道，“隊長都說我什麽了？有沒有誇我？”葉修故意不告訴他，但是從另一個側面承認了他超出常人的聰明和敏銳，“基本上情況就是你說的這樣，聯盟成立之後，他還在的時候就經常有人非議，後幾年吳雪峰退了，氣沖雲水也改了番號，我們這些老人想維護他就更難了。”
“說到底也不是他的錯，那時候的技術放在那擺著，不是往聯盟身上賴，他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唯有借著葉修這一聲嘆息一樣的評論，黃少天才能或多或少地察覺到一點當年的窘迫和艱難。
所以肖時欽的出現，即便談不上是整個聯盟的救星，也或多或少能算得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編程序這一段，我也會，可以說當時的聯盟就沒有人在這方面是純小白。但是肖時欽在這一個方面做的尤其好，可是說，他是這一方面的天才。”
第三次遠中部技術戰爭在葉修二十歲的時候結束，聯盟慘勝如敗。幸而戰爭永遠是促進科技發展的第一生產力，機器人和各式各樣的建築材料迅速被調集，在戰爭的廢土上建起氣勢恢宏的榮耀sc聯盟。
“肖時欽當時畢業才幾個月，被聯盟給強行征用了，就這麽著當上了聯盟的總設計師。”葉修說，“要是沒有這一仗的話，即使他最後還是會加入聯盟，那也應該跟文州是同代人。”
“這叫怎麽說？因禍得福？”黃少天已經刮凈了碗裏的冰激淩，正用舌尖卷走勺子上剩的最後一抹果醬，葉修嘆息，“也不算吧。”“這還不算？”黃少天反問，得到葉修一張淡然臉，“雖然確實因為這樣，提前讓他成了聯盟裏最老的一批人。不過，你是沒看見他最苦的時候，熬夜寫代碼，編學員手冊，從技術戰爭打剩下的那些人裏挑出一些來做維修，還得親自下到大學裏去挑苗子。我們這些退下來的，那時候沒有一個比他過得苦。”
“所以也不算是因禍得福，只能說是一分辛苦一分甜。”葉修把最後一個蝦尾巴也從嘴裏拔出來，“行了，光輝歷史到這基本也就告一段落了。”他看著黃少天，“接下來就是你了，打起點精神來，有話要問你。”?
☆、20
? 黃少天剛想說點什麽，突然感覺腳下被不知名的東西給扯了一下，他一低頭，發現電子警犬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晃蕩回來，AI記性特好，這個時候正用一雙豆豆眼死死盯著葉修，好像絲毫都不懷疑他會在下一秒從身上的什麽地方再摸出一根煙來點著，破壞空氣，順道影響它履行自己的職責。
AI芯片裏的波瀾壯闊先放一邊，黃少天低頭看著腳下毛茸茸的小狗轉動著他的可憐兮兮的狗狗眼，這可真是萌極了。於是他閃電一樣伸出了手，把電子狗從地上抱起來，狠狠地揉了又揉，最後還把它放在自己的腿窩處，然後才轉頭看向了葉修，“問吧。”
“你把狗給我放下。”葉修都氣樂了，這小子以為他是誰？出來包游艇游山玩水的富二代敗家子？黃少天訕訕地把狗放到地上，再依依不舍地用目光送其遠去，電子警犬可沒能理解的了他這份含情脈脈，從黃少天手裏脫出身來撒腿就跑，那樣子活像是鵬入高天魚翔淺底，怎一個萬類霜天競自由可以形容，跑遠了，不忘向著著黃少天和葉修的方向嗚嗚咽咽地叫兩聲，先後被兩個無所事事的高科技大兵欺負這種糟心事已經寫入了他的程序日志，聰明的AI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到這張桌子附近轉悠。
“就出來休個假，至於這麽嚴肅嗎？”黃少天埋怨他，葉修臉上的表情卻不像是在開玩笑了，“想的太單純。”他說，“有正事要問你，不然誰沒事請客吃飯？又勞心又破財的。”
“說好的前輩愛呢？”
葉修冷笑，“放聰明點吧少天，這就是殘忍的現實。”黃少天趴在桌子上揮了揮手，“問吧問吧。”葉修也不廢話，就問他，“只是想知道咱們這個任務做到哪一步了。”
“你走之前，說的是大漠孤煙的記憶卡出了毛病，暫時沒法調取是吧。”黃少天跟葉修確認了一下，“霸圖的視頻已經看過了。”“怎麽樣？”葉修問，黃少天幹凈利落地回答，“沒出任何問題，基本上沒有大失誤。”他肯定地說，“反正是不至於引起最後……那種結果。”
葉修就知道他也看見了那場泥沼中百無是處的掙紮，和一眼望不到頭的絕望的迷霧，可以理解。因為始終在他的心裏也梗著一塊，那場爆炸，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裏掩藏的殘肢碎片，還有喻文州從源代碼裏噩夢一樣醒來時的樣子，惶惑疲憊憔悴，一向平和淡然，似乎泰山崩於面前也能不改色的藍雨隊長，臉上的表情幾乎有些淒楚的脆弱。
他的眼神讓葉修心疼。
他歪著頭看坐在他對面的黃少天，他的臉龐還很稚嫩。葉修固然也沒多大，但是好歹上過戰場，是跟著聯盟最慘淡最困難的時期一塊兒煎熬下來的，他看著黃少天眼睛裏星子光芒一樣的灼灼華彩，年輕，確實年輕，他那麽崇拜和喜歡喻文州，想保護他幾乎到了固執的地步，所以，葉修覺得幸好跑源代碼的時候是自己跟著而不是他，要不然，看見喻文州從數據鏈接裏猛然掉出來的慘狀，眼前這保護欲過剩，自尊心也很強的年輕人還不知道要難過成什麽樣子。
但這個時候問題仍要繼續，是的。葉修想著，這個問題必須要繼續，不但完成任務，還要完成得光彩，完滿，這樣才對得起喻文州沼澤裏摸爬滾打走的這一遭，葉修繼續問黃少天，“然後呢？”他還記著喻文州和自己在值夜班時提出的種種猜想，“你們找了輪回，還是肖時欽？”
“輪回，隊長的意思，是先看看地圖出沒出毛病。”
黃少天話多不假，但那終究建立在他有東西想要表達，思路也清晰明快的基礎上，一旦說起正事，他也是很有分寸的，葉修跟他說了這麽半天，也只覺得他每一句話幾乎都說在點子上，倒還真沒在閑話裏浪費多少時間。葉修聽他說到這裏鼻子突然很可愛地皺了一下，好像頗想起點什麽不好的回憶，就問，“然後呢，怎麽了？”
“輪回那邊是他們的隊長機給調了航拍視頻，沒看完，倆人才剛飛上天，就被雷霆給掐了線，當時我跟隊長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嚇一跳，還在那猜來猜去好半天，結果我們還沒猜明白呢，也一樣被掐了電。”
黃少天憤憤不平地看向葉修，“老葉你知道嗎？他們非說隊長外部傳感壞了，強制我下的線，強制下線啊，簡直慘無人道，我覺得這一下肯定已經在我身上起到了什麽不可逆轉的副作用，不行，我必須得向聯盟要求工傷補貼！”葉修想了想強制下線之後那種全身酸爽後腦劇痛的久違感覺，再看看齜著牙咧著嘴好像還在回味之中的黃少天，挺了半天終於非常不厚道地笑出了聲。“笑毛啊？！”黃少天控訴，“隊友之間還能不能有愛了啊？”
“節哀，節哀。”葉修轉過身去不看他，伸長了手胡亂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可憐了，那可真是挺難受的。”
黃少天牢騷也發夠了，一攤手，“所以輪回這邊的東西就沒有看完。而且托那什麽外部傳感器的福，估計這幾天也都看不了了。”
“但我覺得輪回副隊長說的是對的。”“江波濤啊。”葉修了然，“他說什麽了？”
“輪回本身沒有參戰，地圖也是提前航拍之後錄入處理器的。可以說，他們本身只是提供了戰場上的自然數據，至於真正進行任務時候的動態信息，都是由霸圖這一塊在做，可是單只從他們的角度，卻看不出任何不妥。”黃少天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對面的葉修，後者沒說話，但是聽得非常認真，一只手放在桌子下，另一只把桌面上一只杯子放在手心，無意識地把玩著，黃少天看著那只分外白皙漂亮的手，竟然覺得有點楞神。
“分析得很好，接著說，”察覺到黃少天這一瞬間的分神，葉修擡起頭看他，“江波濤還說什麽了？”
“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意思。”黃少天總結，然後表示了自己的肯定，“查地圖，可以說就是個餘興節目，我總感覺得實在沒有辦法之後才能走到這一步。”沈默一下他又吐出一句話來，“江波濤這個人看東西非常準，眼光很到位，但是學院裏一直都有輪回只有一臺主機這種說法，現在這麽一看，我感覺跟我同期的人對輪回的評價都有點偏了。”
“周澤楷是輪回的領軍不假，”葉修說，“但是他的很多決策，如果沒有江波濤，就實現不了。事實上輪回並不是只有一個周澤楷，相反的，輪回是太團結了，才不免讓新人有這種認識。”
他嘆了口氣，“以後要還有機會合作的話，你多跟他們接觸一下就明白了。”黃少天點點頭，“不過，只能等以後了。”他說，“但是只就現在而言的話，我覺得查地圖用處真的不大，所以才提議去藍雨軍區看一看。”葉修還是沒說話，黃少天試探性地問他，“你不會真以為我是為了出聯盟大門才申請的域外任務吧？”
“沒有。”葉修放下手裏的杯子，“沒那麽看輕你。”
“你還記得這個任務是為什麽才被報上來的吧？”問題當然不用葉修回答，黃少天已經自說自話地幫著他答了，“不是單因為有人犧牲，是因為每年的固定時段都有固定的那麽些人犧牲，這東西是周期性規律性的，所以問題就在這。”
他右手握成拳，輕輕敲一下桌面，葉修知道他要說關鍵的地方了，於是擡起頭來用十二分的專註盯著他，黃少天接著說，“藍雨軍區委托我們調查的不是這一個人的死因，而是為什麽每一年都會有這種情況，還是成批出現。他要求我們解決這個問題。”
“你以為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指揮事故？”坐在葉修對面的青年，眼睛閃著亮火，安靜的夜色裏像是明滅的銳利極星，“依我看，絕對不是。僅就現在的證據來看，我不能說這個事情就是誰的陰謀，但是我們還是最好找一下，這些犧牲戰士有什麽共同點。”
“換句話，也就是你確定這些人是被謀殺的。”
“你覺得呢？”黃少天挑眉毛看他，葉修點了點頭，“如果只是調查一次的死亡，那很難說，但是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成批量了，再說都是巧合，難免就有點牽強。無論怎麽說，世界上也絕對沒有那麽多巧合的事情。我也不想把這個任務想的太險惡，但是如果像你說的這樣，假設這些人是因為有什麽共同點，吸引別人把他們處理掉，那這個任務……我只能說非常危險。”
“因為讓他們出了問題的，是榮耀聯盟。”
“你懷疑聯盟有內鬼？”葉修聽了黃少天的疑問，誠實地點了點頭，“不錯，我確實有這麽個想法，如果不是這樣，很難解釋為什麽這種問題在有處理器監控的狀況下還能發生。”
黃少天腦子非常快，也就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推理，“這麽一說，這個內鬼還不太可能是各個分區的，因為戰報和指揮都是經過層層盤查才能最終付諸實施的，沒有哪個分區可以一手遮天，更不用說是單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操控全局。”
“如果在信號上動手腳呢？是不是容易很多？”葉修提醒他。
“你的意思……是雷霆的人？”?
☆、21
? 黃少天不是在問他話，因為他眼睛裏根本沒有一點疑問的神色。重重分析之後連綴而成的所有證據，都指向這一個毋庸置疑的答案。
有人對傳入和傳出的信號進行了修改。
那麽這個人只有可能來自雷霆維修組，無論是各大分區的處理器，還是操作員，都不可能有這個權限，也不可能有這個技術。
“而且，這個人在雷霆的地位還不低。”葉修用目光撫過玻璃杯口反射的一道西斜的月光，那一小片銀色與金屬制的桌面混雜在一起，亮起來的樣子不晃眼，但是依然有自然界無法比擬的涼意，輝映著桌子上部燦金色的包邊，也像是一種貴重的全金屬。
黃少天終究資歷稍淺，雷霆維修組對他而言，還只是一個尚未完成的概念，需要他用餘下的數年工作時間繼續錄入。他問葉修，“為什麽這麽說？”而對方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多餘的令人不快的意味，耐心地向他解釋，“跟榮耀的各個下屬分區一樣，雷霆維修組內部也有明確的分級制度，如果這個人能夠動手去修改信號，那一定是擁有非常高的權限。除了肖時欽之外，這樣的人在雷霆大概不會超過五個。”
黃少天從側面一想就發現了這事情的好處，“這可是個好事啊！”他樂了，“這麽說起來咱們就不用費這麽大勁了，只要專心致志地把這五個人弄明白不就行啦？”葉修也跟著他揚起一絲笑，但是很快又斂去，臉孔換上的表情難得正經。黃少天估摸著他大概是想起了什麽，他這個人最按捺不住好奇心和求知欲，更何況面對著的還是能用語言解決的問題，於是他開口問了。
葉修的答案則要樸實得多，稍稍沖減了黃少天湧上頭腦的熱血。
“很難。”即使這麽說的時候葉修的毫不避諱，絲毫沒有什麽“長他人志氣”的觀感，只是表情平靜地敘述著事實，“其實如果這個問題出現在榮耀外部，那倒好解決了，榮耀聯盟一向最不缺團結一致對外抗敵的精氣神兒。但是現在是聯盟裏出了內鬼，而且直接的懷疑對象還是肖時欽的維修組，這可就多少有點麻煩。”
“你去跟聯盟申請調查他們嗎？然後呢？維修組集體停業？不誇張地說，雷霆可是聯盟的命脈，二十個監控室全天二十四小時都必須有人盯著，一秒鐘都走不開，你現在要停他們的業，這不是給聯盟添堵嗎？即使偷偷地調查，時間久了也難免露出行蹤，有最高權限的這幾個人都是肖時欽一手培養出來的，雷霆的頂梁柱子，整個聯盟最好的機修和編程都在這裏，哪個人身後沒一大票支持者，這麽一搞，即使沒做過什麽的，也難保人人自危，長此以往雷霆肯定要出亂子，聯盟也不會讓咱們這麽搞。”
在葉修心裏深知這件事情絕非小事，雷霆的權力和地位，不用說，幾乎淩駕於整個聯盟所有分區之上，操作員可以重新培養，源代碼可以重新選拔，甚至處理器可以重建，但前提是其中幾乎所有的核心技術都來自雷霆。
下蛋的母雞不在了，蛋又有什麽用呢？葉修也知道肖時欽不是個壞人，甚至也不是個野心大到想要操控全局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但是他在技術上搶占的制高點把他推到了如今這個位置上。這個結果，甚至於他自己都改變不了。
肖時欽不膨脹，不代表雷霆不膨脹，葉修想，剛才那一番話，多少有點“法不加於尊”的意味。
誰是尊呢？誰又決定了誰是尊呢？在這個高科技拯救一切的世代裏技術本身才是王，剩下的，不管願不願意，都是王之下統治的臣民。月光依然極其耀眼，但在這個時候，看起來如同自然本身一樣，遼遠蒼茫得不可企及。
對面已經沈默了好大一會，這不是黃少天的風格。葉修擡頭看他，才終於聽見他從一直緊緊關著的唇縫裏吐出來這麽一句話，“但是這件事情應該水落石出。”只有十七歲的青年，他端正地坐著，背挺得很直，是軍校訓練留下的後遺癥，幾乎跟椅背平行成一條直線，他沒有回宿舍換衣服，還穿著聯盟發給的銀色制服，靜寂的夜色裏，像是一桿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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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過歷史課沒？”葉修反笑，“技術戰爭，要的就是技術人才。”他把手裏的飲料放在桌子上，就著非常亮非常淡的月光，倒也說出了那麽點回憶過去的味道，“我那個朋友，還有我，當時都算是國內數得上名的程序高手，那時候榮耀聯盟還沒正式成立，各種配置都不過關，甚至連源代碼的根技術都不是完全成熟的。所以那個時代的操作員都要求必須會編寫程序，能獨自維護處理器的運行。哪像你們這一代，”他看了黃少天，“隨便來個人只要精神沒問題都能開起來處理器，有什麽事情甩手一推統統扔給維修組。”
黃少天悶聲悶氣地反駁他，“回憶就回憶，不要搞附帶攻擊。”葉修就著斑駁的燈火和月光點了根煙，吸了一口噴出來一個很圓的煙圈，借著輕柔的晚風悠悠蕩蕩地飄向遠方，“風景猶在，人事全非啊。”
“但是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培養操作員的計劃了吧？”黃少天問，葉修想了想給出肯定的回答，“是，我不確定確切是從哪一年開始的，但是肯定不會晚於技術戰爭爆發的時候，雖然技術不成熟，但是玩政治的，你懂，看的總是比較遠。反正我們這些臨時入伍的也沒什麽資格知道，給你個技術人員當當不去前線做炮灰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等戰爭結束了我就給裝箱運到總部來了，當時一來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是平地上扣了一大鍋呢。”
黃少天敏銳地註意到他話裏的不同點，這一次，故事的結尾裏沒了他的“一個朋友”，他就問他，“你的那個朋友呢？”葉修狠狠吸了一大口手裏的煙，一點一點地把它們從鼻子裏釋放出來，煙霧朦朧，黃少天有點看不清他眼睛裏是什麽神采，“有一次做任務的時候我倆失聯了，回來的時候，我把氣沖雲水翻了個底朝天，但是那一天正好趕上對面啟動攻擊程序，沒能防住，所有的記錄就全丟了，後來我上總部去問了很多次，總部也沒回過我。”
葉修平常說話的聲音，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懶散，一股子舉重若輕的灑脫，可是隔著他吐出來的那些煙，黃少天發覺他的聲音裏忽然沒了原來的輕松，但也絕不算是沈重了。
“總之這麽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他，我始終感覺這個人不會死，你是沒見過他，他領著她妹妹街頭巷尾地混飯吃，下雪天流浪狗都餓死了，他倆連房子都沒有，但硬是活下來了，生存能力特強。”葉修說到這稍微頓了一頓，感覺桌子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拽他的褲腳，他晃了一下腿，扯掉那股牽引力，“所以我一直覺得他不會死，再說了，總部不也沒有認定這個人犧牲嗎？最開始的時候，我甚至偷偷地動過氣沖雲水，還差點攻破肖時欽的主機借來了他的衛星網，直到現在也一樣，我一有空就想辦法找他。”
黃少天看著葉修手指尖上那一星亮火晃動著一閃一滅，突然覺得對他沒有結局的這份友情也感同身受起來，葉修卻突然毫無預兆地彎了腰低了頭，從桌子底下抓出來一個什麽，黃少天定睛一看，是個很可愛的機器狗，做得非常逼真，黃黃的一小團，腦門上有一塊白毛，不當不正支出來一撮，大概是訊號接收器。
小狗好像對葉修非常有意見，咬著他的袖子不肯撒嘴，一邊咬住了使勁往後拖，一邊發出非常可愛的那種小奶狗的嗚嗚聲，但仔細一聽，還是能聽見電流哧哧的響聲，讓它整只狗看上去就像一個毛絨玩具。
“這什麽東西？”黃少天問，“誰家電子寵物跑了？”“沒見識了吧。”葉修一邊拍著圓圓的狗腦袋一邊回答，“這是飯店裏設的電子警犬，專管抽煙的。”合著眼前這位還是明知故犯，黃少天腹誹，按說他本來是那種能在幾秒之內將腹誹轉化為口頭語言的身體力行者，但他又想到葉修剛剛說給自己的傷心事，所以決定還是先人道地閉嘴。
小狗的叫聲越來越大，它用腦袋和身子蹭葉修的手，逼得他不得不換一只手，把煙舉得高高的防止它落到狗嘴裏，“小聲點，小聲點。”他好聲好氣地哄著人工智能的小狗，“就這一根，等我抽完。”
小狗被蒙上眼睛，在他手底下掙紮著，依然不忘自己的使命，葉修伸長脖子從另一只手裏享受了一口香煙，回頭看黃少天，“別那副臉看我。”他神神秘秘地晃了下手裏的煙頭，“我捕捉過好幾次他的訊號，但是都很微弱，有的時候有，有的時候沒有，他根本不在聯盟的記錄裏，所以偵測識別都非常困難，這就是我一直都找不到他的原因。”
“所以就是真沒死？”葉修的話讓黃少天也不再諱談這個字，葉修肯定地點了點頭，“當然沒死，死了我還找，瘋了？”黃少天半晌不說話，葉修感覺有點按不住手底下的狗了，就狠狠抽了幾大口，在尼古丁的芳香裏把剩下的煙屁股扔到地上踩滅，變魔術似地移開了蒙著機械狗眼睛的手，小狗一看煙已經沒了，洩憤一樣在葉修的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這種電子警犬為服務業工作，自然是設定的毫無攻擊力，葉修撫了撫手上那個帶著機油的牙印，把小狗托到地上放走，回頭發現黃少天一直沒說話，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麽了？”
黃少天看他一眼，“沒什麽，就是覺得我剛才的傷心同情都浪費了。”虧他還以為這是一場生還老兵為了死去戰友苦苦等待苦苦尋找的戲碼，並幾乎為之流下了感動的淚水。葉修笑，“不算浪費，我找他也找的挺苦的，他總這麽藏著，好像有什麽計劃一樣。”他說，“等我找著了，肯定先把他拖出來暴打一頓。”
“……以慰你這麽些年的相思之苦？”
“以報我這麽些年的勞苦之仇。”葉修把桌子下的電子顯示屏翻出來，又要了一份炸雞和甜點，手指輕輕一劃，往終端上傳了菜單。
☆、19
? 不要辣翅！”黃少天看見了，忙不疊地把電子屏扯了過來，十個油指頭飛快地在其上呼嘯而過，“甜玉米，我要甜玉米的！”葉修也沒動地方，乖乖地隨他去。炸雞腿的路邊攤機器人無奈地盯著黃少天用沾滿了雞腿油的十個指頭把屏幕畫成一副活色生香的世界地圖。
黃少天點了他的甜玉米，又要了不少合自己口味的東西，沒跟請客的主人客氣——很顯然。只在擡頭低頭的間隙抽空問了句，“你帶了多少錢出來？”葉修土豪樣晃了晃手裏一張金卡，於是這點關心也到此為止。
“說起來你也應該算是ＳＣ開荒的一代了，跟我說說聯盟建立的事吧。”黃少天對剝奪了他童年的聯盟總部，總是充滿了無盡的好奇心，這是一者，再一者，他對於踐行語言這門藝術，一向有著使用不完的無窮精力，和聊不完的話題。
葉修“嘖”了一聲，“我還說要問你問題呢……”“哦是了那我想起來了。”黃少天馬上答話，“你要問我什麽問題來著？”
“算了。”葉修擺擺手，“時間還長，也不算重要，來先給你講睡前故事。”月亮已經爬上一天之中的最高點，這個時候正借著入夜的微風，在淺淺淡淡的雲彩裏面漂浮著，非常大，也的確非常圓，而因為太大太圓了，看上去就不真實，像一幅剪紙畫一樣貼在中天。這時候正好是午夜。
夜空在星芒的點綴之下顯出一種極為特殊的藍色，藍的非凡，藍得讓人不覺能把深邃和清澈，這兩個並不常常放在一起的形容詞並列著混為一談。一種最接近潔凈的顏色，無法用任何比喻去說明。清潔能源在這個年代已經相當普及，化石燃料基本退出了歷史舞臺。曾經一度被灰霾塵囂所遮蓋的天空，也終於又恢覆了其本來顏色。
自然以其自然之美，若將人類摒棄，將是晴空之下宇宙之中最美的一種東西。清潔機器，人體循環系統，AI男、女友……已經很難再有什麽東西遮蓋住這種把“美”本身上升到極致的美，除了戰爭。
除了戰爭，這東西足以摧毀一切人文中和自然中可稱之為美的東西，不管你喜不喜歡。
十八歲的葉修和蘇沐秋上戰場的時候，大概也是抱著這樣同仇敵愾的想法，蘇沐秋把小不點蘇沐橙托付給後勤一幫大老爺們，眼圈兒都紅了，但是他揉了揉眼睛，還是毅然決然地走在葉修身邊，當上了當時嘉世唯一一臺處理器氣沖雲水的操作員。
那時候聯盟還沒有氣勢恢宏的主體建築，處理器只有五六臺左右，操作員也是全國各地哭著喊著挖來的那麽些人，但這一批高科技指揮投入戰場所帶來的效用依然顯著。
“那時候我，還有蘇沐秋，可以說是那一批人裏的最高水準。”葉修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非常平靜的，不像是自吹自擂，似乎他從心底裏就是這樣評價。單就這種態度引來對面坐著的黃少天惡意滿滿的一個白眼。葉修停下講述，“你不信？”
黃少天吭哧了半天，終於在打擊報覆和實話實說之間做了取舍，但沒看葉修的眼睛，只是又悶悶地丟出來一個字，“信。”他不得不信也沒法不信，第一代的操作員乃至處理器都已經紛紛退出高層的視野，只有葉修這前浪還停在沙灘上，以十年如一日的精湛，淵博，和嘲諷，給所有急躁冒進的後浪以無情的拍打。
曾經參加過那場空前絕後的會戰，在黃少天這一批小學員的歷史教科書裏留下一個模糊名單的初生代戰士，而如今仍在聯盟服役的，除了霸圖的主機韓文清，算來算去也只剩下一個葉修。
“那個時候……怎麽說呢？反正革命條件是非常的不好。”葉修扯過剛上來的一盤炸蝦，把其中一個丟進嘴裏嚼了嚼，又拍拍手上的油，“我們這幫臨時入伍的，都只做了常規訓練，沒有上機之前的適應性訓練。這幫玩程序的大多數又都是宅男……”
後果就是處理器剛剛開始運行的那段日子裏，下機之後的每一天，男廁所都有一批昏天黑地眼淚汪汪的嘔吐狂魔，此起彼伏的哀嚎響徹簡陋的宿舍裏每一個角落。
“你也是嗎？”黃少天這個問題沒什麽營養，但是很適合補刀，葉修瞪了他一眼，“當然。”那個時候只要一從鏈接艙裏鉆出來，葉修和蘇沐秋兩個人就攜手直奔衛生間，加入那些已經吐過一輪的可憐人的行列之中。
好容易解決了生理問題，又得對付那些營養有餘口味糟糕的軍中簡餐，葉修和蘇沐秋晚上睡在一個帳篷裏，相互疊壓著十八歲青春萌動的手腳肚皮，做夢的時候想到十幾歲的蘿莉蘇沐橙和她做的那手好泡面，直吧唧嘴。
可是夢醒了，還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遠方和再灰也蒙不住的槍炮聲銳利地回鳴著，兩個小年輕擦擦口水，再互相為對方掬一把同情淚，相攜而去重新面對新一天的接入，翻江倒海傾吳蜀的胃和大腦，以及尚不穩定，時不時出故障的氣沖雲水。
“後來很多人都說當時老吳……就是氣沖雲水，都是很偏頗的。”黃少天聽了葉修這句話自己先點了點頭，“確實，包括我們老師都是這麽說的。”他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給葉修，“我記得我們在理論課上舉反例就經常用他，歷史課裏講輸了的那幾場會戰，肯定也把他拿出來輪一遍。”他看著葉修的眼光，漸漸停下了嘴。
葉修也就那麽看著他，不說話，嘴角一絲笑紋卻頗有深意。
“你覺得這種說法有問題對嗎？”黃少天機敏地問，葉修笑，“當然，你們都低估了他。”
“吳雪峰是當時聯盟裏最優秀的處理器，氣沖雲水也是戰場上的頂梁柱子。你別信你們書上講的那些廢話，說他又這個決策失誤又那個判斷出錯的，那時候技術跟本就不成熟，即使擱了現在，也不能說就是百分之百的準確。”
葉修挑著眉頭反問黃少天，“要是現在能做到百分之百，你以為你的任務是怎麽回事？”黃少天一想也對，他說，“你這個觀點我大概明白了，如果不是你說的話，對當年這些事情，我還真沒多少觀感。我舉個例子你看靠不靠譜，氣沖雲水只能做到10，於是吳雪峰也就做到了10，可是大家要求他做到100，他的硬件達不到，但是即便這麽解釋也無濟於事，所以最後罪過就都成了他的。”
黃少天一口氣把這些話都說完，正好趕上冰激淩送到桌面上，於是他用勺子沿著盛甜點的小盒邊緣刮了一圈，挖一大勺送進嘴裏。葉修看著他點頭嘆息，“我算是知道文州為什麽偏偏對你另眼相看了。”
“真的？”這一節黃少天可還不知道，“隊長都說我什麽了？有沒有誇我？”葉修故意不告訴他，但是從另一個側面承認了他超出常人的聰明和敏銳，“基本上情況就是你說的這樣，聯盟成立之後，他還在的時候就經常有人非議，後幾年吳雪峰退了，氣沖雲水也改了番號，我們這些老人想維護他就更難了。”
“說到底也不是他的錯，那時候的技術放在那擺著，不是往聯盟身上賴，他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唯有借著葉修這一聲嘆息一樣的評論，黃少天才能或多或少地察覺到一點當年的窘迫和艱難。
所以肖時欽的出現，即便談不上是整個聯盟的救星，也或多或少能算得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編程序這一段，我也會，可以說當時的聯盟就沒有人在這方面是純小白。但是肖時欽在這一個方面做的尤其好，可是說，他是這一方面的天才。”
第三次遠中部技術戰爭在葉修二十歲的時候結束，聯盟慘勝如敗。幸而戰爭永遠是促進科技發展的第一生產力，機器人和各式各樣的建築材料迅速被調集，在戰爭的廢土上建起氣勢恢宏的榮耀sc聯盟。
“肖時欽當時畢業才幾個月，被聯盟給強行征用了，就這麽著當上了聯盟的總設計師。”葉修說，“要是沒有這一仗的話，即使他最後還是會加入聯盟，那也應該跟文州是同代人。”
“這叫怎麽說？因禍得福？”黃少天已經刮凈了碗裏的冰激淩，正用舌尖卷走勺子上剩的最後一抹果醬，葉修嘆息，“也不算吧。”“這還不算？”黃少天反問，得到葉修一張淡然臉，“雖然確實因為這樣，提前讓他成了聯盟裏最老的一批人。不過，你是沒看見他最苦的時候，熬夜寫代碼，編學員手冊，從技術戰爭打剩下的那些人裏挑出一些來做維修，還得親自下到大學裏去挑苗子。我們這些退下來的，那時候沒有一個比他過得苦。”
“所以也不算是因禍得福，只能說是一分辛苦一分甜。”葉修把最後一個蝦尾巴也從嘴裏拔出來，“行了，光輝歷史到這基本也就告一段落了。”他看著黃少天，“接下來就是你了，打起點精神來，有話要問你。”?
☆、20
? 黃少天剛想說點什麽，突然感覺腳下被不知名的東西給扯了一下，他一低頭，發現電子警犬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晃蕩回來，AI記性特好，這個時候正用一雙豆豆眼死死盯著葉修，好像絲毫都不懷疑他會在下一秒從身上的什麽地方再摸出一根煙來點著，破壞空氣，順道影響它履行自己的職責。
AI芯片裏的波瀾壯闊先放一邊，黃少天低頭看著腳下毛茸茸的小狗轉動著他的可憐兮兮的狗狗眼，這可真是萌極了。於是他閃電一樣伸出了手，把電子狗從地上抱起來，狠狠地揉了又揉，最後還把它放在自己的腿窩處，然後才轉頭看向了葉修，“問吧。”
“你把狗給我放下。”葉修都氣樂了，這小子以為他是誰？出來包游艇游山玩水的富二代敗家子？黃少天訕訕地把狗放到地上，再依依不舍地用目光送其遠去，電子警犬可沒能理解的了他這份含情脈脈，從黃少天手裏脫出身來撒腿就跑，那樣子活像是鵬入高天魚翔淺底，怎一個萬類霜天競自由可以形容，跑遠了，不忘向著著黃少天和葉修的方向嗚嗚咽咽地叫兩聲，先後被兩個無所事事的高科技大兵欺負這種糟心事已經寫入了他的程序日志，聰明的AI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到這張桌子附近轉悠。
“就出來休個假，至於這麽嚴肅嗎？”黃少天埋怨他，葉修臉上的表情卻不像是在開玩笑了，“想的太單純。”他說，“有正事要問你，不然誰沒事請客吃飯？又勞心又破財的。”
“說好的前輩愛呢？”
葉修冷笑，“放聰明點吧少天，這就是殘忍的現實。”黃少天趴在桌子上揮了揮手，“問吧問吧。”葉修也不廢話，就問他，“只是想知道咱們這個任務做到哪一步了。”
“你走之前，說的是大漠孤煙的記憶卡出了毛病，暫時沒法調取是吧。”黃少天跟葉修確認了一下，“霸圖的視頻已經看過了。”“怎麽樣？”葉修問，黃少天幹凈利落地回答，“沒出任何問題，基本上沒有大失誤。”他肯定地說，“反正是不至於引起最後……那種結果。”
葉修就知道他也看見了那場泥沼中百無是處的掙紮，和一眼望不到頭的絕望的迷霧，可以理解。因為始終在他的心裏也梗著一塊，那場爆炸，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裏掩藏的殘肢碎片，還有喻文州從源代碼裏噩夢一樣醒來時的樣子，惶惑疲憊憔悴，一向平和淡然，似乎泰山崩於面前也能不改色的藍雨隊長，臉上的表情幾乎有些淒楚的脆弱。
他的眼神讓葉修心疼。
他歪著頭看坐在他對面的黃少天，他的臉龐還很稚嫩。葉修固然也沒多大，但是好歹上過戰場，是跟著聯盟最慘淡最困難的時期一塊兒煎熬下來的，他看著黃少天眼睛裏星子光芒一樣的灼灼華彩，年輕，確實年輕，他那麽崇拜和喜歡喻文州，想保護他幾乎到了固執的地步，所以，葉修覺得幸好跑源代碼的時候是自己跟著而不是他，要不然，看見喻文州從數據鏈接裏猛然掉出來的慘狀，眼前這保護欲過剩，自尊心也很強的年輕人還不知道要難過成什麽樣子。
但這個時候問題仍要繼續，是的。葉修想著，這個問題必須要繼續，不但完成任務，還要完成得光彩，完滿，這樣才對得起喻文州沼澤裏摸爬滾打走的這一遭，葉修繼續問黃少天，“然後呢？”他還記著喻文州和自己在值夜班時提出的種種猜想，“你們找了輪回，還是肖時欽？”
“輪回，隊長的意思，是先看看地圖出沒出毛病。”
黃少天話多不假，但那終究建立在他有東西想要表達，思路也清晰明快的基礎上，一旦說起正事，他也是很有分寸的，葉修跟他說了這麽半天，也只覺得他每一句話幾乎都說在點子上，倒還真沒在閑話裏浪費多少時間。葉修聽他說到這裏鼻子突然很可愛地皺了一下，好像頗想起點什麽不好的回憶，就問，“然後呢，怎麽了？”
“輪回那邊是他們的隊長機給調了航拍視頻，沒看完，倆人才剛飛上天，就被雷霆給掐了線，當時我跟隊長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嚇一跳，還在那猜來猜去好半天，結果我們還沒猜明白呢，也一樣被掐了電。”
黃少天憤憤不平地看向葉修，“老葉你知道嗎？他們非說隊長外部傳感壞了，強制我下的線，強制下線啊，簡直慘無人道，我覺得這一下肯定已經在我身上起到了什麽不可逆轉的副作用，不行，我必須得向聯盟要求工傷補貼！”葉修想了想強制下線之後那種全身酸爽後腦劇痛的久違感覺，再看看齜著牙咧著嘴好像還在回味之中的黃少天，挺了半天終於非常不厚道地笑出了聲。“笑毛啊？！”黃少天控訴，“隊友之間還能不能有愛了啊？”
“節哀，節哀。”葉修轉過身去不看他，伸長了手胡亂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可憐了，那可真是挺難受的。”
黃少天牢騷也發夠了，一攤手，“所以輪回這邊的東西就沒有看完。而且托那什麽外部傳感器的福，估計這幾天也都看不了了。”
“但我覺得輪回副隊長說的是對的。”“江波濤啊。”葉修了然，“他說什麽了？”
“輪回本身沒有參戰，地圖也是提前航拍之後錄入處理器的。可以說，他們本身只是提供了戰場上的自然數據，至於真正進行任務時候的動態信息，都是由霸圖這一塊在做，可是單只從他們的角度，卻看不出任何不妥。”黃少天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對面的葉修，後者沒說話，但是聽得非常認真，一只手放在桌子下，另一只把桌面上一只杯子放在手心，無意識地把玩著，黃少天看著那只分外白皙漂亮的手，竟然覺得有點楞神。
“分析得很好，接著說，”察覺到黃少天這一瞬間的分神，葉修擡起頭看他，“江波濤還說什麽了？”
“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意思。”黃少天總結，然後表示了自己的肯定，“查地圖，可以說就是個餘興節目，我總感覺得實在沒有辦法之後才能走到這一步。”沈默一下他又吐出一句話來，“江波濤這個人看東西非常準，眼光很到位，但是學院裏一直都有輪回只有一臺主機這種說法，現在這麽一看，我感覺跟我同期的人對輪回的評價都有點偏了。”
“周澤楷是輪回的領軍不假，”葉修說，“但是他的很多決策，如果沒有江波濤，就實現不了。事實上輪回並不是只有一個周澤楷，相反的，輪回是太團結了，才不免讓新人有這種認識。”
他嘆了口氣，“以後要還有機會合作的話，你多跟他們接觸一下就明白了。”黃少天點點頭，“不過，只能等以後了。”他說，“但是只就現在而言的話，我覺得查地圖用處真的不大，所以才提議去藍雨軍區看一看。”葉修還是沒說話，黃少天試探性地問他，“你不會真以為我是為了出聯盟大門才申請的域外任務吧？”
“沒有。”葉修放下手裏的杯子，“沒那麽看輕你。”
“你還記得這個任務是為什麽才被報上來的吧？”問題當然不用葉修回答，黃少天已經自說自話地幫著他答了，“不是單因為有人犧牲，是因為每年的固定時段都有固定的那麽些人犧牲，這東西是周期性規律性的，所以問題就在這。”
他右手握成拳，輕輕敲一下桌面，葉修知道他要說關鍵的地方了，於是擡起頭來用十二分的專註盯著他，黃少天接著說，“藍雨軍區委托我們調查的不是這一個人的死因，而是為什麽每一年都會有這種情況，還是成批出現。他要求我們解決這個問題。”
“你以為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指揮事故？”坐在葉修對面的青年，眼睛閃著亮火，安靜的夜色裏像是明滅的銳利極星，“依我看，絕對不是。僅就現在的證據來看，我不能說這個事情就是誰的陰謀，但是我們還是最好找一下，這些犧牲戰士有什麽共同點。”
“換句話，也就是你確定這些人是被謀殺的。”
“你覺得呢？”黃少天挑眉毛看他，葉修點了點頭，“如果只是調查一次的死亡，那很難說，但是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成批量了，再說都是巧合，難免就有點牽強。無論怎麽說，世界上也絕對沒有那麽多巧合的事情。我也不想把這個任務想的太險惡，但是如果像你說的這樣，假設這些人是因為有什麽共同點，吸引別人把他們處理掉，那這個任務……我只能說非常危險。”
“因為讓他們出了問題的，是榮耀聯盟。”
“你懷疑聯盟有內鬼？”葉修聽了黃少天的疑問，誠實地點了點頭，“不錯，我確實有這麽個想法，如果不是這樣，很難解釋為什麽這種問題在有處理器監控的狀況下還能發生。”
黃少天腦子非常快，也就順著他的話頭往下推理，“這麽一說，這個內鬼還不太可能是各個分區的，因為戰報和指揮都是經過層層盤查才能最終付諸實施的，沒有哪個分區可以一手遮天，更不用說是單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操控全局。”
“如果在信號上動手腳呢？是不是容易很多？”葉修提醒他。
“你的意思……是雷霆的人？”?
☆、21
? 黃少天不是在問他話，因為他眼睛裏根本沒有一點疑問的神色。重重分析之後連綴而成的所有證據，都指向這一個毋庸置疑的答案。
有人對傳入和傳出的信號進行了修改。
那麽這個人只有可能來自雷霆維修組，無論是各大分區的處理器，還是操作員，都不可能有這個權限，也不可能有這個技術。
“而且，這個人在雷霆的地位還不低。”葉修用目光撫過玻璃杯口反射的一道西斜的月光，那一小片銀色與金屬制的桌面混雜在一起，亮起來的樣子不晃眼，但是依然有自然界無法比擬的涼意，輝映著桌子上部燦金色的包邊，也像是一種貴重的全金屬。
黃少天終究資歷稍淺，雷霆維修組對他而言，還只是一個尚未完成的概念，需要他用餘下的數年工作時間繼續錄入。他問葉修，“為什麽這麽說？”而對方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多餘的令人不快的意味，耐心地向他解釋，“跟榮耀的各個下屬分區一樣，雷霆維修組內部也有明確的分級制度，如果這個人能夠動手去修改信號，那一定是擁有非常高的權限。除了肖時欽之外，這樣的人在雷霆大概不會超過五個。”
黃少天從側面一想就發現了這事情的好處，“這可是個好事啊！”他樂了，“這麽說起來咱們就不用費這麽大勁了，只要專心致志地把這五個人弄明白不就行啦？”葉修也跟著他揚起一絲笑，但是很快又斂去，臉孔換上的表情難得正經。黃少天估摸著他大概是想起了什麽，他這個人最按捺不住好奇心和求知欲，更何況面對著的還是能用語言解決的問題，於是他開口問了。
葉修的答案則要樸實得多，稍稍沖減了黃少天湧上頭腦的熱血。
“很難。”即使這麽說的時候葉修的毫不避諱，絲毫沒有什麽“長他人志氣”的觀感，只是表情平靜地敘述著事實，“其實如果這個問題出現在榮耀外部，那倒好解決了，榮耀聯盟一向最不缺團結一致對外抗敵的精氣神兒。但是現在是聯盟裏出了內鬼，而且直接的懷疑對象還是肖時欽的維修組，這可就多少有點麻煩。”
“你去跟聯盟申請調查他們嗎？然後呢？維修組集體停業？不誇張地說，雷霆可是聯盟的命脈，二十個監控室全天二十四小時都必須有人盯著，一秒鐘都走不開，你現在要停他們的業，這不是給聯盟添堵嗎？即使偷偷地調查，時間久了也難免露出行蹤，有最高權限的這幾個人都是肖時欽一手培養出來的，雷霆的頂梁柱子，整個聯盟最好的機修和編程都在這裏，哪個人身後沒一大票支持者，這麽一搞，即使沒做過什麽的，也難保人人自危，長此以往雷霆肯定要出亂子，聯盟也不會讓咱們這麽搞。”
在葉修心裏深知這件事情絕非小事，雷霆的權力和地位，不用說，幾乎淩駕於整個聯盟所有分區之上，操作員可以重新培養，源代碼可以重新選拔，甚至處理器可以重建，但前提是其中幾乎所有的核心技術都來自雷霆。
下蛋的母雞不在了，蛋又有什麽用呢？葉修也知道肖時欽不是個壞人，甚至也不是個野心大到想要操控全局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但是他在技術上搶占的制高點把他推到了如今這個位置上。這個結果，甚至於他自己都改變不了。
肖時欽不膨脹，不代表雷霆不膨脹，葉修想，剛才那一番話，多少有點“法不加於尊”的意味。
誰是尊呢？誰又決定了誰是尊呢？在這個高科技拯救一切的世代裏技術本身才是王，剩下的，不管願不願意，都是王之下統治的臣民。月光依然極其耀眼，但在這個時候，看起來如同自然本身一樣，遼遠蒼茫得不可企及。
對面已經沈默了好大一會，這不是黃少天的風格。葉修擡頭看他，才終於聽見他從一直緊緊關著的唇縫裏吐出來這麽一句話，“但是這件事情應該水落石出。”只有十七歲的青年，他端正地坐著，背挺得很直，是軍校訓練留下的後遺癥，幾乎跟椅背平行成一條直線，他沒有回宿舍換衣服，還穿著聯盟發給的銀色制服，靜寂的夜色裏，像是一桿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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