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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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的大腦需要安撫,因此,無論從什麽角度來說,這麽做都有情可原。

和葉修搭檔的日子裏,按照慣例,這些事情其實也從來用不著他費心。頭頂的艙門被拉開,空氣——不算清新,但可稱新鮮的空氣大量湧入。

一只帶著淡淡煙草味道的手伸到面前,喻文州動了動睫毛,自然而然地順著那股不輕不重的力道坐起身來,一杯溫熱的茶隨即遞到手中。

“好點了?”葉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了控制臺,此時正坐在安全艙的旁邊支著下巴饒有興味地看著他。

喻文州下意識地呼吸,讓他奇怪的是,空氣中竟然沒有任何遺留的煙味。葉修的煙癮有多大他自然是知道的,這人一邊目不轉睛地在控制臺上操作一邊還能用近200的手速點煙這一手絕活他也早已司空見慣。只是現在……喻文州四下一瞄,煙灰缸被放在離操作臺很遠的地方,楚楚可憐像某人被遺棄了的小女朋友。

葉修順著他的目光一看,道,“你剛跑完代碼出來,怕你頭疼,提前把煙給掐了。”表情中不知何時有了股大義凜然的犧牲味道。?

☆、11

? “我們要怎麽對孩子們繼續講這個故事呢?”

“是的,這倒是個問題。”

——《沼澤王的女兒》安徒生

喻文州點點頭,環顧了一圈之後,視線定格在葉修制服口袋露出的半截煙盒上,“辛苦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確認自己對這具虛擬的身體依然持有毫無爭議的指揮權。

葉修倒是沒有出去過一過煙癮的準備,他看著喻文州,問他,“感覺如何?”聽到喻文州說還不錯,他接著問,“那繼續?”

推開身側的艙門,雙腳落地讓他稍稍找回了一些實感。可是顯而易見地他低估了執行源代碼對自身處理系統的破壞力,剛剛往出邁了一步就差一點分不清東南西北栽到地上,虧得旁邊的葉修註意到了,及時給往起拉了一把。

“我說真的,要不你再歇會兒也不遲,一晚上呢,也不差你那十幾二十分。”葉修誠懇地看著在他手裏飄飄然直打晃的喻文州,對方在葉修的支撐下又晃了幾個來回,這一回擡起頭來時眼神徹底恢覆了清明。

“真沒事了?”葉修問他。

“真的。”看著葉修狐疑的神情喻文州忍不住又加了個保證,“我這麽大的人了,自己什麽樣我心裏清楚。”

“這麽大的人了?”葉修質疑他的說法,“按照聯盟的算法,你才六歲啊文州。”

喻文州正色回望,“按照聯盟的算法,二十加六歲,我二十六歲。”“難說。”葉修望天,“誰知道聯盟‘處理’你們的時候有沒有在你們的判斷能力上動手腳。”

“這話讓馮主席和肖時欽聽到,他倆該多傷心。”喻文州說話的時候腳下也沒閑著,從最開始的一步三晃,慢慢地恢覆常態,他在控制臺前端正坐下,正好看到分割成兩半的屏幕上,兩個一模一樣的暫停符號忽隱忽現。

了然地微笑,喻文州回問,“哪邊是我的?”葉修從他背後探過半個身子,“這個。”一邊說著一邊把左邊的視頻繼續播放下去。

畫面在平靜了一秒之後忽然天翻地覆,喻文州重新看到那個原本堅實挺立的背影瞬間被火光和巨響所吞沒,連一個衣角都剩不下,沼澤地被照亮了一瞬又漸漸變成濃黑,寂靜在短暫地被驅離之後又重新回歸領地。

一切都平靜下來之後,沼澤地恢覆了死寂,黝黑的肥泥反射著暗淡的月光,一塊塊光斑反覆地在同一個地方變換形狀,逡巡溯還。只有蘆蒿的影子還在餘波的拂動下搖晃。

你說爆炸地點?得了吧,現在操作室裏兩個人類中的任何一個都不願意去看那鬼地方究竟被炸成了什麽德行。

沒有多說什麽,喻文州關掉自己的那一半,開始和葉修一起細細研究餘下的那一半。

10秒之後,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兩個人不由面面相覷。其實無論是葉修還是喻文州,兩個人都不是容易激動的人,可是他倆此刻卻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難以抑制的驚詫。

“也就是說,你和他都是完全遵照主機做的任務,結果老韓把你們一個兩個都給扔雷區裏去了?”葉修語氣中的不可置信還沒有退,煙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到了嘴邊,大約還是顧及到喻文州,沒有點上只是叼著。

“雖然是主機是霸圖出的,但也不能確定就是韓隊。”喻文州想了想,中肯地糾正他。“這還用猜?”擱在控制板上的右手穩定地跳了兩下,鏈接申請表隨即跳了出來,“問問不就得了。”

雖然聯盟發展到如今,需要好幾個分區動員大大小小齊上陣才能完成一個任務的情況已經基本被消滅了。但是每一臺處理器卻都依然具備隨時和其他處理器聯機的能力——當然,需要提前遞交電子版的申請表說明申請原因,在得到目標處理器和聯盟總機的雙重許可之後才能順利聯機。

雖然繁瑣,不過多虧了這個設定,幾臺處理器加上操作員上班期間偷偷聯機對戰這種摸魚的歪風邪氣才終於剎住了。

遙想當年葉修攛掇了隊友兼好搭檔吳雪峰再加上藍雨第一任主機魏琛,靠著索克薩爾加氣沖雲水兩臺處理器強大的運算能力,整整兩隊人在裏面玩的風生水起,戰鬥之血腥特效之華麗完爆市面上一切號稱大制作的全息網游。

據知情人爆料,當時正守在監控旁邊的聯盟主席差點直接含笑九泉。

後果是隔天葉修就被罰了三萬字的書面檢討加半個月津貼,而肖時欽在聯盟的勒令下熬夜趕制了嚴格的聯機程序檢查系統。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

“張新傑也不給力啊今天,還是老韓不來電?”葉修看著那條遲遲沒有回覆的聯機申請,不憚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十年的老對手,“或者老韓把藍雨的兵指揮進了雷區於心有愧,這時候正躲一邊哭呢?”

想想韓文清蹲在墻角梨花帶雨的樣子……喻文州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轉移話題,裝作完全沒有在想象這樣的景象,“沒看到吧大概……”

張新傑你就別給他遞紙巾了好嗎?!

十五分鐘之後,一條聯機指令發了過來,葉修飛快點了同意,兩邊接上了視頻和語音,一張端正的臉在屏幕的正中顯現。

“抱歉,剛才是休息時間。”葉修聽他講,不覺一楞,看了看表才發現確是間休沒有錯。只是這一小時的休息擱在日班操作員還能趕上吃個午飯,對他們這些夜貓來說實在是雞肋。事不多的時候葉修或許還能想起來抽根煙,喻文州或許還能想起來喝杯茶,倆人談談心順便消耗點虛擬食品這一個小時也就打發過去了。可一旦有了任務忙起來,誰也記不得子夜整點還有這麽一個休息。

放眼聯盟所有夜班操作,還能記得十二點準時去休息的人,很可能也就只有張新傑一個了。

“聯機有什麽事嗎?”對葉修來說可能什麽時候做什麽事都是可以的,可對於張新傑來說每一個下一步都早已經安排就緒。

“哦。”葉修回答,“有點事,想問問你家老韓。”

☆、12

? 12

白晝賜予人類強大的內心。

————《僵屍生存手冊》

韓文清顯然已經註意到這邊的動靜,放下手邊的事走了過來。喻文州察覺到他轉身時下意識地關好了背後打開一半的安全艙,顯然也正有任務在身。

“什麽事?”他問,一貫嚴峻的臉上表情八風不動。

張新傑向旁邊讓了讓身子,把屏幕上的葉修露出來,“是葉修。”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有事找你。”

韓文清眉頭皺了皺,“葉修怎麽到藍雨了?”這句話一箭雙雕,既詢問坐在他身邊的張新傑,也是在問屏幕對面的葉修。

最終先開口的還是葉修本人,“藍雨沒人啊,我是臨危受命來救急的。”韓文清沈默,張新傑不置可否,顯然他倆都了解葉修這個人遠遠看著大神一尊光華無限,實際上真到了沒下限的時候順著嘴什麽都能摸出來。

沒準還是像幾年前那樣夜班關機偷摸翹班出來跑到其他操作室,美其名曰傳授經驗實際上是老不正經地調戲人家全隊去了呢。

喻文州輕咳了一聲,成功地吸引了屏幕對面兩個人的目光——相比而言喻文州的話可信度顯然更高一些。

“確實如此。”他肯定了葉修的說法。“藍雨這麽大一個隊,說沒人就沒人了?”韓文清卻是提出了質疑,雖然喻文州知道韓文清大概也就是隨口一問,可惜這個人與生俱來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氣,這一問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心下凜然。

他下意識地就解釋了,“隊裏走了於鋒,徐景熙本來已經綁定了鄭軒,不好把他抽走,宋曉一直做的是常規維護,直接換成操作員也不太現實。今年上來的少天和小盧都是新人,一下子夜班就空出來了。”

“正好我們興欣還嫌人太多,我就來幫手了。”

韓文清點點頭,沒有繼續此話題的意思,果然就是隨口一問,他又問葉修,“有什麽事?”葉修回道,“興師問罪來了。”

“興師問罪?”韓文清挑眉,一個字一個字咬得特別清楚。

如果說剛才的韓文清只是讓人心下凜然的話,現在可就絕對稱得上是兇神惡煞。不過葉修又是何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韓文清這點技能震懾完全不放在心上,嗯了一聲繼續問著,“藍雨下屬的部隊半個月之前有次行動,是不是你指揮的?”

“是。”韓文清回答,“怎麽了?”

“傷亡統計你都記了吧,得了我知道你肯定記了,即使你沒記張新傑也會記。”

韓文清頷首,“記了,三人確定死亡,一人失蹤。”

“那你知不知道,你最後把人給帶雷區裏去了?”“不可能。”惶料開口反駁的不是韓文清,而是坐在一旁的張新傑。他表情非常平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倒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死亡的三個人,我都記得,你指哪一個?”

葉修低頭到喻文州那邊翻了翻資料,隨即報上了一組數字——那位犧牲戰士的軍號。

“嗯。”張新傑頓了頓,在細細回想之後開口,“這個人我有印象,”他說,“他掉線了,是在最後幾分鐘才重新連回主機的。隊長給他發布了地圖坐標,指令他向友軍移動,但不知為什麽他在半路就失去了聯系。”

“根本沒有友軍。”喻文州不自覺地插話進來,話音落下他自己先嚇了一跳,那過程中曾經感受到的孤立、絕望等等負面情緒一股腦地都湧了上來,讓他不禁有些震驚——其他人的源代碼給處理器造成的影響一向很大,喻文州卻斷斷沒料到連自己的情緒都差一點被這強大的影響力所左右。

頂著葉修關切的眼神,喻文州整理了一下思緒,重新擡起頭看向了屏幕,語氣緩慢堅定,“指令的目標地點,根本沒有友軍,是雷區。”

“所以說,介不介意我們倆查一下你們那一天的任務記錄呢?”葉修代替兩人,表達了最終的訴求。

“恐怕現在不行。”沒有猶豫地,張新傑回答,“非常遺憾,隊長的記憶卡出了點問題,現在暫時沒辦法調取任何記錄。肖時欽正帶著隊友在外面搶修。”

“大概還有幾個小時,隊長的記憶系統就會恢覆。如果想查閱記錄的話,只能讓你們的日班操作員來聯系我們的日班操作員。”

真是不巧。葉修嘆息了一聲,看見屏幕對面的人習慣性地瞄向右下角——標準時間的位置所在。張新傑對於後半夜或許有著各種各樣的安排,但長時間地接待葉修,很顯然絕對不在他的計劃範圍之內。

葉修揮了揮手,“行了那白天再說。”一直穩穩地放置在控制臺上的右手一跳,退出了聯機。

“看霸圖那邊的表現,他們好像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喻文州坐在葉修身邊,中肯地給出了自己的意見,“而且,他們似乎非常肯定,指揮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即使錯了,絕不可能是故意的。”葉修一直叼在嘴邊的煙被他取了下來,拿在手裏無意識地轉著,是陷入思考的表現,“說句實話,我甚至都不太相信老韓和張新傑,尤其是張新傑,會犯這種錯誤。”

“總之還是等到少天來吧,”喻文州說,“等到調取了任務記錄,看了視頻,就能知道究竟是什麽情況了。”

有理有據地,他繼續深入分析著,“無非就是兩種,第一種,總部的指令確實出現了偏差。”

“如果是那樣的話,”葉修插嘴,“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到霸圖去給你們的兵要個說法。張新傑肯定能讓你滿意,他和老韓都不是護短的人。但要是任務記錄也沒有問題,那就是第二種情況了。”

“第二種情況也分兩種啊。”喻文州苦笑,“如果霸圖的任務指令沒有錯,那要麽是信號在傳入和傳出的時候出現了偏差,要麽就是地圖的處理出現了問題。”

“前一種你可以找肖時欽興師問罪,後一種的話……我記得輪回現在是主要負責地圖這一塊的吧?”

☆、13

? ——家鄉是鶯飛草長還是桃花漫天?家鄉是朔風朔雪還是紅橋微月?……家鄉的樣子,在心裏漸漸地,全都模糊。

————

“隊長你疼不疼疼不疼?”

“不行隊長你還是袖子挽起來我看一下。”

“隊長老葉心也太狠了這都能下得去手,這叔可忍嫂忍不了我能忍肖時欽也不能忍,隊長你能忍?”

喻文州笑得直不起腰來,“少天真的,我和機器外部沒有通感,真的。別說葉修在外面碾個煙頭,就是扔進個手榴彈,我也沒法知道。”

喻文州沒想到黃少天還挺記仇,葉修前腳下了機他後腳準時打卡來上班,結果剛冒出半個身子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跟喻文州控訴葉修昨天傍晚在他“身上”碾滅的那個煙頭。

“反正不行,以後操作室必須嚴格禁煙。”黃少天還沒說完,義憤填膺,“影響我大藍雨的良好形象。”

喻文州笑,他知道黃少天這麽說沒別的意思就是純鬥氣,至於後事如何,還得看黃少天這小將究竟能不能降住葉修老妖。

“不說他。”黃少天一揮手,終止了一個長篇大論,開啟了或許是——另一個,“找宋奇英是吧隊長。”從葉修給他留下的工作日志和喻文州言簡意賅的解釋中,黃少天早就明白了大致情況,在鄙視了一下霸圖隊長好巧不巧偏偏壞在這時的記憶卡和雷霆維修隊低下的處理效率(他們甚至不能“biu”地一聲就解決所有可能的故障!)之後,他知道這事十成十地是要落到自己頭上了。

這裏得說一句,時至如今聯盟各大分區責任都分得很開,所以每個訓練營自然也都是分開的。舉個例子,負責外部偵查的藍雨和負責陣地指揮的霸圖——很顯然,尿不到一把壺裏。在這個以二十多歲血氣方剛的大老爺們為主要組成部分,間或摻雜幾個技術水準養眼程度參差不齊的妹子的地方,配上聯盟的績效考核制度,男人們好面子不服軟的特點一下子就被發揮到了極致。

即使像鄭軒這種天生淡然與世無爭的主,在這個問題上也絕對是願意爭一爭的,畢竟,誰跟年終獎過不去呢?(雖然肖時欽並沒公開表示過處理器的年終獎究竟是什麽,不過可以確定是有的,而且毫無疑問,極其豐厚而誘人。)

在這種血雨腥風的大環境下,每個分區出來的小新人,都對對手分區報以極大的鬥爭心,也就不奇怪了。這也就能解釋,黃少天為啥用將近五千字,先簡明扼要【並不】地闡述了霸圖隊長這種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巨大危害,再詳細分析並確定了出現了指令偏差一定都是霸圖的錯,最後代表全藍雨及其下級部隊發出了程度堪比某某聯播的強烈譴責和嚴正抗議,而譴責雷霆維修隊的低效率卻只寫了一篇大約八百字的高考作文。

維修班對於他們這一票靠高科技工作的機械特種部隊來說絕對不亞於,甚至地位遠遠超過命根子。如果是一般的小問題,那麽靠隊內的常規維護基本就可以搞定。可一旦出了大問題,就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枯坐幹等,一直到雷霆派人來解決。此上,該隊的作用絕對不可忽視,沒看輪回為了取悅維修班的小戴姑娘,不惜全隊默許了自家隊長今天一套軍服明天一套中世紀天天花樣翻新絕不重覆。

發表了長篇大論過了嘴癮的黃少天挽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

“隊長放心看我的溝通能力,絕對馬到成功手到擒來,完爆老葉那個沒下限的。”

想起葉修那張仿佛自帶T型光環的臉和那張嘴就來的嘲諷,喻文州覺得這句話黃少天還是沒說錯的。

只是話多了點而已,對的,只是這樣而已。

穩坐控制臺,黃少天沒擺弄三兩下就已經成功地連上了霸圖。申請表用的還是昨天葉修留下的那份,可為他省去了不少麻煩。

一張綜合了韓文清和張新傑雙重氣質年輕的臉在屏幕的對面端端正正地浮現出來,說話的神態語氣也像極了兩人的綜合產物。

“黃少天,你好。”禮貌的問候,代表他對這個任務提前做過了解而並不陌生,“張新傑前輩已經交代過我這個任務的具體情況了。”

幾聲清脆的按鍵聲過,黃少天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對面就已經給他傳來了一大票文件。喻文州和葉修要的任務記錄,再加上當天留下的韓文清主視角的視頻,統統囊括在內。

黃少天本來就是逮著個人不分熟不熟都願意隨口閑扯兩句的性子,結果對面的人一上來還真的就是奔著好好做任務來的。還不等黃少天開口,宋奇英已經開口告辭了,“抱歉,隊長還交代我別的任務,所以不能和你們一同查閱記錄了,但如果有什麽問題,在我的工作時間內,請隨時聯系我。”

屏幕一閃,嚴肅認真的小操作員已經退了,黃少天瞪著屏幕半天沒說出話,估計是被噎得不輕。

“想什麽呢少天?”坐他身邊托著下巴,喻文州一臉認真。

黃少天胡編亂造的能力也不容小覷,“隊長啊。”“嗯?”他反問,“隊長你說,處理器和操作員能結婚生孩子嗎?”

“這個吧……”喻文州誠懇地回答,“有點技術難度。”其實他這話已經算是非常委婉的了,換句話就是,種族不同怎麽愛。

“那這個宋奇英。”黃少天指了指已經沒人的屏幕,“是怎麽回事?”喻文州楞了一秒,才想到黃少天是在揶揄宋奇英那既似韓文清又仿佛張新傑的氣質。要不論長相單看氣質的話,可不活脫脫就是倆人的結晶?

“話說回來隊長,究竟有沒有過處理器和操作員互相看上的事?”話說不回來了,已經徹底被黃少天帶向了自由的遠方。

喻文州換了個手撐下巴,“有沒有‘過’,不太清楚,但要說現在的話,看輪回。”

輪回的A區機杜明暗戀興欣的美女操作員唐柔,這基本是全聯盟都知道的逸事。本來這種事情只要暗戀的人(機)自己心知肚明就完事了,別人知道的可能性其實並不太大。

這事兒鬧到人盡皆知,問題還在杜明身上。

在全聯盟的一次聯合演習中,唐柔好巧不巧正好抽簽抽中了杜明。結果剛剛坐上去,杜明瞬間激動得不能自己,一個勁兒往外吐亂碼,看的旁邊的隊友都在心裏暗暗地罵他不爭氣。

而唐柔這姑娘,相當直接爽快。就在杜明重整旗鼓準備迎接女神的時候,迎接他的是唐柔當機立斷向聯盟申請更換受損處理器的消息。

受了太大打擊的杜明當場燒爆了主板,據肖時欽事後回憶,那股焦糊味隔著兩個操作室都能聞到。?

☆、14

? 舍利子,是眾生法相,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麽說起來,黃少天和周澤楷,好像也沒啥區別。

————

查完了任務記錄也看完了視頻的喻文州再一次和搭檔面面相覷。只不過這一次他對面從葉修換成了黃少天。

從主機裏發出來的信號沒有錯,傳回主機的電子地圖同樣也沒有被誤判。放大了說整場任務中霸圖隊長韓文清的表現簡直可稱之為完美,即使偶有老虎打盹的時候,也會很快被一旁值守的宋奇英或是張新傑,及時地帶回正軌。

“隊長,這怎麽弄?”黃少天轉頭就問喻文州,不知怎麽竟然顯得有點懊喪,這麽一來,他的強烈譴責和嚴正抗議算是打了水漂了。雖然主觀上黃少天並不介意浪費的這點唾沫星子和絕妙好辭,但這麽一來搞得他頓時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沒處使,憋屈到家了。

喻文州看著黃少天讓人家霸圖超水平的發揮給撅了個對頭彎,鼓著腮幫子在一邊卯足了勁兒蹂躪控制臺上的手柄洩憤。一開始其實覺得有點喜感,想笑。不過他畢竟是素質比較高的人(處理器),照顧到隊友的心情,方才狠勁兒往下壓了壓嘴角,想了想之後一本正經地回答,“少天你先聯系一下輪回吧,看一下他們標註的地圖點和實地拍攝的視頻能不能對上號。”

“哦。”黃少天那是多快的手啊,喻文州話音剛落,他右手穩穩地就是一動一推,聯機請求已經發了出去。

又等了約莫三分鐘左右,屏幕還是穩如泰山八風不動,連一絲閃光都沒有,黃少天頓時覺得有點掛不住臉,大爆手速刷刷刷又是接連發了十多條過去,以冀實現數量和速度的雙管齊下,徹底在精神氣勢上壓倒對方。

“少天。”

“嗯?隊長怎麽了?”

“申請表還沒填。”黃少天“騰”地一下鬧了個大紅臉,趕緊調出來申請表劈裏啪啦幾下填完發過去。剛才他找宋奇英的時候,用的是昨天葉修填過的表,連得是昨天葉修連過的處理器,今天再連輪回的時候,自然要重新填表。本來這麽基礎的小常識黃少天還不至於不知道,但是在郁悶填胸的狀態下,自然而然地被從黃少天的大腦中擦除,說到底也是件可以理解的事。

申請表發過去不到三十秒,他們就已經連上了輪回的主機。短暫的登入界面閃過之後,逐漸浮現出來的,是一張輪廓堪稱完美的臉。而他的背後,空無一人。

喻文州環視了一圈,發現了一個悲劇的事實:他們要直接面對的,是周澤楷,而且只有周澤楷。由於葉修之前的友情科普,黃少天早就把聯盟中的各位人、機,認了個七七八八,這時候見到周澤楷,也完全沒有任何陌生感一樣,開始了他滔滔不絕的自我介紹。

“周澤楷是吧,你好你好你好我是黃少天……”這邊廂黃少天徑自說的風生水起好似一臺精彩紛呈的單口相聲,那邊廂制服帥哥眨著一雙明眸只顧點頭,看樣子聽得倒很是認真。

黃少天說著說著也覺得不對——這人也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同尋常。往常他以這種語速說話的時候,聽者往往不用三兩分鐘就發出抗議,當然也有少數幾個成為了能跟他唱對臺戲的談友。而周澤楷已經整整聽了他將近五分鐘的單口相聲,卻還是靜靜地盯著自己,不置一詞,讓黃少天不覺有些發怵。

“周隊。”喻文州問,“江副呢?”和這位輪回主機相處了更長時間的喻文州覺得,為今之計,還是先把江波濤找回來才是正經。

這一回帥哥側了側頭,深思熟慮之後終於發聲了,“……午飯……?”

還是個帶疑問語氣的。

跟他隔著熱乎乎的大屏幕的兩個人,頓時如墜冰窟。後來黃少天曾經在某一次閑著沒事幹的時候偷偷地向江波濤咨詢過周澤楷的這個“午飯”究竟是什麽意思。要說江波濤,人家雖然不是持證上崗,但是在跟自家隊長溝通這方面,其能力絕對完爆卑微的凡人們。

江波濤想了想,回答,“隊長的意思大概就是‘小江去吃午飯了,現在是午休時間你們兩個不要去吃午飯嗎?’”

黃少天又把江波濤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喻文州,後者如何反應,不得而知。

簡簡單單的“午飯”兩個字,其實內藏玄機。就好像武林高手一出手一拔劍,都蘊藏無限奧妙。這麽說來,周澤楷其實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語言大師,只不過,和黃少天走的是截然相反的兩種風格。

這都是後話,現在黃少天和喻文州面前沒有江波濤來解禪機,只有一個空空玄玄的語言大師周澤楷。

喻文州腦子飛快地轉了轉,回答,“沒事,我們等他回來。”說著還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不打擾?”

周澤楷皺起好看的眉頭,半晌才慢慢地回了一個字,“……急?”這回喻文州是聽懂了,他微笑著堅定地搖了搖頭,“不急,我們可以等。”

喻文州懂得很,即使不懂,在聯盟中摸爬滾打了六年他也早早聽說過不少關於這位輪回主機的軼事。

周澤楷比他晚一年,是第五年進的聯盟。那時候還沒有江波濤,周澤楷在沒能完全服眾的時候就擔上了隊長機的大任,又趕巧攤上了一個自封資歷夠老的前輩。不理解加上不理解雙重不理解導致的後果就是操作員不爽,處理器也挺委屈。最後被逼無奈進行大量輸出運算的周澤楷果斷地因為輸出過載燒壞了主板。

此次事件可以稱之為輪回內部的水門事件,事件的餘波是從此輪回就和維修班的小戴姑娘以及她隨身攜帶的移動硬盤裏裝載的大量處理器專用服裝包結下了不解之緣。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江波濤的到來。後入隊的江波濤和隊長機周澤楷一拍即合,對周澤楷來說,江波濤就是他的電他的光他的superstar,即使不是這些,也是他的全自動智能型外接翻譯機。?

☆、15

? 寂靜,絕對的寂靜。屏幕兩頭,喻文州和周澤楷都安靜地沈默著。

喻文州的獨立操作空間很寂靜,索克薩爾和一槍穿雲兩臺功能極強大的主機都已經停下了除常規運算之外的所有多餘的自主更新,能耗降到最低,原本輪轉轟鳴的大機器此刻令人敬畏地寂靜無聲。

操作室外圍也很寂靜,常規維護的宋曉偶然進來轉了一圈,什麽都沒有,只有外接顯示屏一閃一閃地發著光,操作艙裏黃少天安靜地闔著眼睛,雙手放置在胸前,透明的頭罩裏能看見他很端正的輪廓,薄薄的嘴唇微微抿著,腦袋頂上幾撮頭發翹起來,從他的頭旁邊被壓住的地方支楞出來。

他的眼睛閉著,連隨著呼吸的睫毛顫抖都是很輕微的,整個人像是完全進入了一個外人不能幹涉和進入的異端空間。

當然,還是一個完全寂靜的空間。這對黃少天來說可真是太遭罪了。喻文州端著他謙謙如玉的君子風範,老神在在地坐在大屏幕前像是穩坐釣魚臺的姜太公,周澤楷從來都不是什麽多話的人,江波濤沒回來,他更不會說什麽,黃少天身處這兩臺一個比一個沈得住氣的處理器中間,好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安靜的,且令人窒息的黑洞。

有很多次他試圖找話題,不是被喻文州溫柔的眼神看得五迷三道忘了要說什麽,就是被周澤楷的絕對沈默打擊得人仰馬翻,舌頭在嘴裏靈巧地轉了兩圈,又平平躺了回去。

這個時候喻文州突然動了,修長漂亮的手指微微一擡,一個彈窗在黃少天面前的大屏幕上一閃而過。屏幕對面那雙清亮而幹凈的眸子閃動疑惑,但還是點了接受。精致的骨瓷茶杯,同樣白皙潔凈玉石一樣的手。喻文州端過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又提起茶壺給黃少天也倒了一杯,向周澤楷隔著屏幕做了一個極其優雅的手勢,"周隊,請。"

周澤楷的手邊也擺上了紅茶,配茶的牛奶,精致的小點心和各種外形巧妙可愛的餅幹。原本一直沈默無聲的年輕隊長眼睛一亮,很真誠地笑起來,"謝謝。"黃少天眼看著屏幕上也跳出來一個閃閃爍爍的窗口,是周澤楷發來虛擬場景的聯機請求,隔著屏幕,喻文州投過禮貌的疑問眼神。

"不合適。"依舊是極簡練的回答,黃少天看了看手邊冒著藍光的控制臺底板,再瞅瞅腳邊雖然經過喻文州仔細打理,卻仍因數量眾多而顯得錯綜覆雜的線路,再擡頭看看周澤楷,後者似是覺得自己三個字已經足以說明所有的前因後果,故而仍未吱聲,

冰冷的操作室無論怎麽說,都不像是個喝茶聊天談人生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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