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葉修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提醒一邊的黃少天，“準備下了。”喻文州切換了登入界面，將兩個人的狀態改為離線。黃少天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瞬間就墜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推開艙蓋，黃少天坐起來，像只金毛那樣甩了甩自己的腦袋。眼前所見的依然是四面雪白白反射著白熾燈光的墻壁，湧進肺裏的依然是經過處理的，呆板幹凈讓人幾乎窒息的空氣。

那個閃爍著綠色代碼的世界，離他好遠。

輕捷地跳過艙門，拔下他第一個任務的拷貝數據條，回頭一看卻發現葉修還賴在艙裏不起來。

“老葉你在拷啥怎麽用了這麽長時間？”

“文州剛才那套DLC的截圖和視頻啊。”葉修笑著沖他晃晃手裏的數據條，“要嗎？”黃少天想了想終於還是沒骨氣地接了過來。

都是技術組的錯，都是。

綁定的第一天，沒有任務，所以兩個人都趕在五點鐘打卡之前離開了操作室。關閉最後一扇拉門，熄滅所有燈光的時候，葉修問黃少天。

“第一天感覺如何？”

“有點像是做了個夢，算是好夢吧，如果不算上你的話。”?

☆、06

? ——睡眠是一種多麽好的發明啊，在睡夢中，他既不覺得餓，也不覺得渴，他睡著了。

“您好，我是榮耀SC聯盟下屬部隊的成員，代號藍河。”屏幕閃爍著晃動了幾下之後終於閃出了一張模糊的臉，臉主人的聲音刻意壓低，鏡頭隨著他的手部動作輕微地晃動著，似乎正是在某個緊張的任務途中。

“藍河，藍河？”鏡頭外傳來斷續的招呼聲，被稱作藍河的人回過頭應付了一下自己的隊友，重新轉過來正對著鏡頭。

強光掃過的一瞬間黃少天和喻文州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清秀的青年，五官甚至可以用平凡二字來形容，他語調頓了頓，似乎是在檢查網路是否正常。確認一切無誤之後才又低下頭去對著話筒。

“我們……呃，正在任務中，目前為止已經有三位任務成員失去了聯系，原因不明。我們通過隊員身上殘留的信號截取了一段源代碼。”

“藍河！”那個模糊遙遠的聲音又傳過來，而且越來越近，這一回直接擠進了半個鏡頭。藍河掰下耳邊的話筒，電子屏外的兩個人只能隱隱約約地聽到，“……繞岸垂楊……”“……B地點……”等等諸如此類意義不明的名詞，以及一直咕噥著的不知是方言還是外語的背景音。

屏幕對面的人似乎很是掙紮了一番覆又下定決心回過頭來，這一回連旁邊的聲音也幾乎完全消失了，“源代碼嵌配在這段視頻裏，解壓密碼在視頻的最後。”

青年腰間的聯絡終端突然尖銳地蜂鳴起來，緊接著是一道猝然亮起的紅色激光。

“只能說到這裏了。”青年笑了一下，黃少天在他的臉上幾乎看到了那種名為歉意的表情，那種表情最後緩緩地演變成了全然的嚴毅和肅穆。

“每一年的這個時候，我們都會因為這樣不明的原因失去大批優秀的同事，”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接著說下去，“不論現在瀏覽這個任務的是誰，只要能解決這個問題。我都將代表榮耀SC聯盟下級部隊，致以最誠摯的感激。”

視頻到這裏就突兀地結束了，只剩下斑斑駁駁的雪花點還在不停閃動。

黃少天和喻文州兩個人相對坐著，不由面面相覷。

“隊長……”黃少天去叫喻文州，卻發現喻文州也正出著神，被他一叫才下意識地微笑著看過來，“怎麽了，少天？”

“我覺得不太對。”沒等喻文州動手，黃少天主動湊過去開始在控制臺上下載藍河發過來的視頻裏嵌入的源代碼。

喻文州反問，“你覺得……是哪裏不太對，少天？”眼前的青年，眼睛裏閃現沈銳的光芒，很像是一個耐心的獵手，只要捕捉機會便可一擊即殺。

黃少天看了一眼進度條，隨即喋喋不休地分析開了，“從內容上看，這個任務完全沒有任何隱藏的必要。相反地，要是每年都會定期損失大部分的任務人員，那麽不但不應該隱藏，反而應該給予最高級的重視。”

“但是隊長你看這個藍河，他在錄制這段視頻的時候完全就是在任務過程中。如果說這個任務引起了充分的重視，那不可能讓他在這麽緊張的情況下去錄這段視頻。”

“還有，源代碼如果嵌入其它的文件之中很有可能引起損壞，如果是一個正常的任務，那麽直接把源代碼打包發過來，再加上幾段說明就完了，這人不惜損壞源代碼也堅持要把它封在一個視頻裏，究竟為什麽這樣做，這我可真是搞不懂了。隊長你說……”

“少天，”喻文州靜靜地盯著屏幕上緩緩滾動的進度條，“我想我有必要說一下，對於每個任務，聯盟最後知道的只有開始和結果，以及傭金數量——當然，如果真的有人可以操縱這個傳說中的國家機構為其效命的話。也就是說，在我身上運行過的數據，原則上是只有葉修、少天你和我自己知道的，不過，聯盟有特定的管控條例，每一個發送過來的源代碼，都會被事先檢查一遍。”

“隊長……”黃少天突然楞了神，“你的意思是，這個叫藍河的人故意把源代碼隱藏起來避過檢查？為什麽為什麽？他這麽做有什麽意義？”

喻文州看著他，知道不用答話黃少天也一定能自己分析下去，“我知道了，反過來說，他隱藏起這個源代碼說明他認為這個源代碼有可能過不了檢查。”

“最後的問題，就是這個源代碼為什麽會過不了檢查。”

黃少天突然伸出拳頭錘了一下另一只手的掌心，“隊長你是覺得，這個事情和聯盟有關？”

下載完成。

喻文州敲下確認鍵，看著黃少天微微笑了，“也不能說是絕對的，只不過是覺得這件事情有點蹊蹺罷了。”

蹊蹺，是的，再沒有任何一個詞能形容職業生涯中第一個任務帶給黃少天的感覺。

乍一看一切都是那麽的正常，只有細細地想，才能發現其中隱藏的那麽一點不一樣的味道。

不是陰謀，只是這種“被什麽東西蒙在鼓裏”的感覺，讓他真的很不爽。“隊長？”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叫了喻文州一聲，在聽到回答之後便下意識轉頭看向他的隊長，“十年未解的懸案，對吧？”

喻文州看著銀灰色制服的青年，他也回望他，目光灼灼，雖然喻文州早已忘記了那個名詞的意義，看著他的眼神，卻還是本能地就想要彎一彎嘴角，留下一個溫暖的弧度。

他笑起來的樣子宛若無盡的，陽光。?

☆、07

? ——“那真是可能的麽？這森林裏的老聖人還沒有聽說過：上帝死了！”

從暫時的迷惑中睜開了眼睛，驅走眼前依然浮動著的一些綠色光點，黃少天開始恍惚地一個一個掰開身上的安全扣。

合金拉門“刷”地一聲被打開，葉修叼著煙站在門口，歪著頭靜靜地看他，只有煙霧一絲一縷繚繞在他眼前。

黃少天輕咳了一下，驅走喉部的不適感，拿起自己的通行卡劃過身邊的讀卡器，識別區在銳響一聲之後隨即回覆寂靜。

操作室裏幹凈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對於有一個黃少天在的地方其實這挺不正常的。葉修一邊想著他是不是在當天的工作裏受到了什麽了不得的刺激，正準備開口安慰一下可憐可愛的新人時，就見黃少天一個翻身幹脆利落地爬起來，順道把最後一個勾在制服上的安全扣甩開，然後蹬蹬蹬地徑直跑向了……飲水機。

葉修吐出了一個了然的煙圈。

敦敦敦一口氣灌下將近半瓶水，黃少天一抹嘴，聲音依舊脆亮新鮮得像地窖裏剛拿出來的蘿蔔，還是皮青芯甜個頭大的那種，“葉修你來啦，分析好的數據我已經放隊長那兒了你要用的話自己提。”葉修隨性的站姿再加上好像還沒醒透的眼神，站在幹凈整潔的操作室裏，再配上特級操作員的臂章，怎麽看怎麽違和。

等會？他剛才還在操作艙上碾滅了煙頭是吧？

那可是操作艙，白凈鮮嫩像塊豆腐似的操作艙，肖時欽寶貝一樣恨不得供起來的操作艙。

黃少天再次懷疑起了人生，行走於世，全都是鬼。

一想到這樣的人竟然要跟喻文州共度良宵，不對，是共同工作，黃少天不由悲從中來。想起自己下線之前看到喻文州疲倦不已地撐著頭，見自己看來還微微一笑說有點運算過頭冷卻一會就好。

當時自己什麽心情？就差端電池遞插頭外帶全套按摩然後跪安了好嗎？一邊想著自家隊長真是世界第一的好處理器，結果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被喻文州逼著下線打卡的黃少天一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其外在氣質和“愛崗敬業”、“無私奉獻”及其近似詞八竿子也打不著的葉修。

“警告你不許累著隊長啊，否則弄死你。”一點威脅意味也表現不出來（在葉修眼裏）地，黃少天這樣威脅道。

已經又點起一根煙的人不緊不慢地擡起的夾著煙的右手，點了點明鏡高懸在操作室大門口的《SC聯盟管理條例明細》，力量恰到好處。

第七條：要友愛同事，內部人員之間如發生矛盾，情節嚴重者可移交軍部處理。

黃少天炸了，“葉修你個老不要臉的就別點來點去了，要點之前也先把煙掐了成不成？”

“幼稚。”葉修繼續點著，一串長長的煙灰順著他的動作，正好落在告示牌底下的凹槽裏。

黃少天一下就卡殼了：敢情人家是磕煙灰呢……

吭哧了半天，黃少天剛剛備好了一籮筐的言語準備絕地反擊，卻見葉修彈開他的第二個煙頭，一貓腰鉆進了操作艙，發動了最無敵的大招——上線遁。

黃少天此時的心情絕不亞於一個英勇的戰士在填好了所有彈藥準備好浴血奮戰甚至於為國捐軀時卻發現所有的子彈都炸了膛堵在槍管裏。

那滋味，怎一個心塞塞了得。

炸了膛的黃少天一甩腕子，帶著滿嘴的火藥味沖出了操作室，不忘把關門的聲音放到最大表示自己的不滿。往休息區殺去的黃少天在A區的操作室門口看見了孤單寂寞冷地徘徊著的徐景熙。

那模樣，簡直就像個被老婆趕出家門流浪在外的Madao……扯遠了，其實人家徐景熙還是挺年輕的，就是此刻寫在臉上的無奈讓他整個人多了點滄桑味兒。

“怎麽了？機器壞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找常規維護？”黃少天走過去，充分地表達了對隊友的關切之情。

徐景熙苦笑著擺擺手，“沒事鄭軒他亂碼了，我出來等他冷卻……”今天的徐景熙，也依然維持著每五小時工作休息半小時的習慣。

這一邊，葉修已經合上了艙蓋，像只小雞仔似地把自己嚴嚴實實地捆在了酷似半個蛋殼的操作艙裏，隔著加厚的艙蓋，黃少天宣洩怒火的那一聲關門巨響，實在如同蚍蜉撼樹。

年輕人啊……這樣想著的葉修，很快就墜入了黑暗中。

當足弓觸到實地的時候葉修睜開了眼睛，環視一圈正好看見撐著下巴對著屏幕的喻文州。

“來了？”喻文州沒有轉過身來，雖然處理器是不需要休息的，可是葉修分明聽見他語氣中難掩倦意。

怪不得，葉修想起黃少天看他的眼神，像是一頭小獸固執地守著最後的領地。

喻文州面前的屏幕一閃一閃亮著柔和的光，或許是真的累著了，以至於他甚至忘記了在葉修登入後亮起燈光，葉修最終看到的只是他在屏幕忽隱忽現的一隅微光中明滅的輪廓，那輪廓模糊得讓人忍不住要懷疑，坐在屏幕前的是一個來自其他世界的影子。

“滋滋”的電流聲音響起，雖然是模擬而出，幸而足夠真實。燈光次第亮起，漸漸盈了滿室，先亮起來的的是喻文州身下反射著沈黑皮革光澤的椅子，然後是喻文州本人，然後是他身後那幾級低矮的階梯。

最後是站在他身後的葉修。

☆、08

? ——似夢非夢之間，知其實是夢中之夢，其果夢耶？非夢也？夢中又夢其夢耶？

“抱歉，忘開燈了。”轉過身對著葉修歉意一笑，“來的時候看見少天打卡了嗎，他怎麽樣？”

“以前也有不少新人，怎沒見你這麽關心？”走過去在喻文州對面坐下，葉修笑得別有深意。喻文州想了想半是認真半是調笑地說了一句，“我有私心啊，行不行？”

話雖如此，葉修卻明白知道這還是玩笑，喻文州是在聯盟成立第四年被寫入總系統，成為四十個源代碼之一的，而幾乎是從同一時間開始，“索克薩爾”的新人適配指數就一直是聯盟最高，直到如今也從未變過。

喻文州這個人身上有一種神奇的能力，讓人忍不住要懷疑，似乎任何新的、不熟識的東西都能夠在經過他的調度之後，完美地嵌合進他自己的一套體系之中去。

對於這點，早在喻文州剛出道時，葉修就已經深有體會。

數年前榮耀SC聯盟的各大分區還不是像現在這樣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執行各自的任務，幾個分區聯手派出精英任務人員和處理器共同執行同一個任務的事，在那時也都是司空見慣。

葉修和喻文州的初遇加上第一次合作就是這樣，發生得自然而然，混而天成……或許還算得上驚險。

只剩下六發子彈，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補給的葉修被一夥軍火販子逼得一退再退，直到退出了嘉世主機的的局域網覆蓋範圍。無奈之下他只好向尚有微弱信號覆蓋的藍雨的主機發送了連接請求。

他清楚藍雨在前三年之間經歷了相當大的人事變動，旁的不說，單單作為全隊統領象征的隊長機，短短數年就已經兩易其主。第四賽季方世鏡突然卸任，竟然直接換上了一個聽都沒聽說過的新人來擔任全隊的主腦。

笨想也能想得到，初次被一個新人隊長指揮，再加上任務的艱巨遠遠超出了想象，內外交困的藍雨此刻肯定混亂得不成樣子。葉修甚至已經做好了新人隊長因為手忙腳亂而忽略連接請求的心理準備，預先發送了四條請求指令。

誰知口令發送出去還不到五秒，葉修的耳機裏就傳來了尖銳的“嘀”聲，昭示著他的登入請求已經得到允許。不可思議地，葉修低下頭確認了一下手腕上的終端，發現自己確確實實已經在藍雨的隊伍頻道之中。

而此刻的藍雨內部，一片沈靜，沒有亂躥的文字，沒有一句抱怨和牢騷，甚至沒有一句詢問。

“餵餵？”葉修抓起話筒，壓低聲音試探性地說了兩句——他必須得確認自己的耳機沒有壞掉，終端也沒有突然掉線。

“嘉世的葉修前輩是嗎？”他的試探立刻得到了回應，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的耳機裏響了起來，聲音不大，也是蓄意放低，聲音的主人顯然通過葉修說話的語氣精準地判斷出他此刻的處境，從而做出了最恰當的反應。

身側突然傳來了葉與葉之間的摩擦聲音，全身神經立刻繃緊，葉修拔出配槍小心翼翼地向下看去，等到確認了差點激起他全身反射弧本能動作的不過是一陣大自然恩賜的清風，他才又挪回原位，重新把話筒湊近嘴邊。

剛想接著話茬向藍雨主機說明此刻的困境，卻見自己的終端驀然一閃，是主機向自己傳遞了單人語音。

點開接受，對方的聲音穩穩地響了起來，不急不緩，清潤溫和，並未因愈加危急的態勢而呈現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葉修前輩？我已經查了你的坐標，派了幾個離得近一些的隊員過去了，前輩自己保重，救援馬上就到。”

又一次地，葉修忍不住震驚了。驚訝於這位新人處理器表現出來驚人的洞察力、戰略眼光和適應性。後來的日子裏葉修每次提到這事都會笑著戲稱是喻文州讓他相信了人間自有真情在。

“幸好不是老魏，我要是落他手裏還不得先被嘲諷至死，要是不說點好的滿足他醜陋的人性，能不能給我發救援都另說，估計等聯盟找到我的時候，我早就饑寒交迫光榮英勇地為國捐軀了。”

喻文州眼睛笑得彎成新月，“魏隊哪有那麽殘忍……”他說。

榮耀SC聯盟成立第四年，喻文州即以藍雨隊長的身份，帶領藍雨全隊參與邊境任務，戰績完勝，沒有損失任何一名隊員。而此時他本人還是一個初入聯盟的新人。

更讓人驚訝的是，他還在任務中途臨時接管了主機吳雪峰受損被迫退離的嘉世全隊。

六年時間，藍雨從一個在聯盟中僅排中游，偶爾打打醬油的隊伍，成長為SC最具包容力和適應性的“新人天堂”。在這裏沒有任何人是棄子和墊腳石，沒有任何人被放棄，因為他們的隊長，他們的主機早就已經是藍雨不動不倒的鐵石存在。

喻文州靠的就是他的無偏無私溫和圓透，要說這樣的人有私心，估計全藍雨得炸毛聲討說出這話的人。

對於喻文州玩笑式的回答葉修也報以會心一笑，“有點私心應該的，理解理解。”隨手劃開屏幕翻看了黃少天留下來的數據，讚許的光芒在眼中地停留一陣，“他確實不錯。”

“眼光，心思，聰明，都是一等一的。他的天分再加上藍雨的環境，上手也快，估計很快就能去執行外派任務了。”

葉修頓了一下，慢慢看過報告的最後一頁，笑說，“這個‘聯盟未解之謎’，沒準真就要折在他手裏了。”

喻文州見他已經看完了黃少天的數據分析和報告，直接把源代碼提了出來，“少天這麽努力，咱倆當前輩的也不能太難看了不是。”

“休息好了？”葉修反問一句，喻文州怔了怔隨即彎唇肯定回應。葉修也不說什麽，默默地移位到主控制臺，看著喻文州躺進安全艙，看著他銀灰色的制服一角消失在冰冷的鐵殼之後。

一切都來自默契。

☆、09

? ——時間太長，到達終點時便已失去愛和恨的能力。

夜色深重，風極輕，一絲一縷在身側穿過。身下是冰冷粘稠的泥濘，身上是幾乎板結成塊的迷彩服。

手表式的終端在腕上靜靜地待著，大面積裂痕，顯然經受過不輕的摧殘。微弱的光從裂痕中間點點滴滴洩漏出來。

因為維持一個姿勢過長時間而產生的大面積麻痹，不知道是全身上下哪一處傷口被牽動而引起的疼痛。數據流回身體，神經末梢漸漸清醒，一切都活了過來。

喻文州輕觸手腕上的聯絡終端，雖然屏幕幾乎碎成片片殘渣，按鈕也半死不活地嵌在輕質合金的外殼裏彈不出來，好在軍用品的質量過硬，正常使用依然不成問題。

晃了晃手腕，好歹讓按鈕彈回原位，喻文州終於得以細細檢查他此刻的身份處境。

終端屬於一個隸屬於藍雨分區下級部隊的士兵。

而此刻，距離他最後的一秒，還有八分鐘。試著活動了一下頭部、肩膀、手臂和小腿——保護自己最重要的幾個部分。感覺自己已經能完全地掌控這具身體了，喻文州深吸了一口氣，在能夠弄出最小聲音的範圍之內，慢慢坐了起來。

才過去了一分鐘不到。

幾處不算太重的擦傷，或許還有不同程度的扭傷——同樣的，讓人痛苦，但不至要命。這個人的身上沒有一處致命傷。

然而在八分鐘之後，他就死在這片充滿了新鮮泥濘臭氣和蠅蟲屍體的半沼澤地裏，原因不明。

粗略地檢查了一下四周，很安靜，沒有敵人出沒的跡象，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危險的氣息，連征兆都沒有。寧靜沈寂得像是無數個普普通通的夜晚，只有身側散落著的大量空彈殼，和遠處沼澤裏正在慢慢下沈的一部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在冷冷地宣告著這一場無聲、嚴酷而慘烈的戰役。

根據藍河的描述，在這名士兵犧牲之前，就已經和總部失去了聯系，直到他犧牲一段時間之後，他的終端信號才重新被總部捕獲，雖然微弱，但好歹傳回了最珍貴的信息——源代碼。

理清了思路，喻文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操作手上的終端，試圖和總部取得聯系。在這樣的任務之中，士兵和總部保持聯系極其重要。而且總部的重要性，往往和任務的危險程度成正比。

總部一旦失去了對士兵的控制，就代表著士兵已經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訴求得不到接受，困境無人知曉，去向成為謎語，合作變成一紙空文。喻文州清楚，作為一個合格的士兵，不可能任由自己在神志依然清醒的狀態下就這樣被總部放生。他現在做的事情和這個犧牲勇士原本做的事情，很可能沒有半點不同。

只要能夠和總部取得聯系，坐標就會重新被捕捉，如果運氣好的話，身邊不遠處就有正在執行任務的戰友，很可能會受到直接的援助。

微弱的“嘀嘀”聲想起，喻文州知道，他已重回總部懷抱。屏幕上閃爍起的幾個紅點更是讓他的嘴角染上淡淡笑意。他交了好運，身邊就有可以給予支援的戰友。

壓低聲音報出自己的代號，喻文州開始向總部請求支援。

可是，耳機中一片沈靜。夜風漫過長草，細碎的響聲從耳機的另一端模模糊糊地溢過來。眉頭微微皺起，喻文州下意識低下頭看向手腕上的終端，確定自己的的確確是接入中的狀態，在停頓了約五秒之後他重新向總部表達了訴求。

依然沒有語音提示，但總算沒有視之不見，一副電子地圖被打開，盡可能簡明地向他指示了下一步的行動目標。

總部命令他位移，向著最近一位隊友的方向。單手支起身體，喻文州開始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軍靴軍裝都沾滿了泥塊，所幸保存還完好，除了偶爾從爛泥中抱團飛起的，有可能傳染致命出血熱和登革熱的大個蚊蟲，幾乎沒有什麽能夠威脅到他的東西。

說實話那些蚊子可真夠大只的，最大的簡直要趕上人的指甲蓋那麽大，即使在暗夜之中也幾乎清晰可辨的花紋讓人一陣陣犯惡心。這些東西很容易讓人懷疑所面對的其實不是什麽自然生物，而是來自什麽異世界或者瘋狂實驗室的變異物種。

距離上一次直面這樣惡劣的環境，已經過了很長時間——即使是專門用於演算源代碼的處理器，也不會每一次都遭遇這種情況。事實上，接受這種直接來自軍隊內部源代碼的機會少之又少，或許與聯盟特殊的篩查制度有關，或許無關，不得而知。

而作為本“人”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很可惜，在喻文州的腦海中並沒有留下一星半點兒的印象，聯盟的源代碼在寫入之前早已經過了嚴格的重新編寫和制定，所有可能影響任務執行力的，從前的記憶，都已經遺憾地，被抹去。

而到了喻文州這裏，他所知道的就是：他曾經作為一名士兵入伍服役，在英勇地為國捐軀之後幸運地被聯盟回收，在第四年加入SC聯盟，成為四十個源代碼其中的一個，接替隊長方世鏡，成為藍雨的主機。他一直以此為榮。

但仍然需要說明的是，對於最後一句話，喻文州始終持保留態度。

誠然，他熱愛他當前的工作，珍視身邊一直以來同戰鬥共進退的隊友，只是那種“以此為榮”的感覺，每次他試圖回憶時，都不免顯得有些飄渺和不自然。

記憶的殘缺，他想，在其中恐怕居功甚偉。

當然，作為曾經為國捐軀的烈士，每一臺處理器的內存裏都會被置入一段原始程序，不是源代碼，而是一段視頻。他們當然無法演算自己的源代碼，但聯盟顯然也從未辜負過他們貼心的盛讚，每個人犧牲時所留存下來的源代碼，都被轉換成了可以播放的視頻格式，以供查閱，或供回憶。

你們有權利知道過去，而聯盟也不會向你們隱藏任何東西。

此上，摘自聯盟主席馮憲君的年會演講。?

☆、10

? ——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摸爬滾打，這四個字太能說明喻文州現在的狀態了，真的。總之除了好好地直起身來走路之外他幾乎用上了他能夠想到的所有方式來進行移動。

反正他不相信，訓練有素的戰士會最終因為移動目標太過明顯憋屈地成為活靶子。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了將近四分鐘，喻文州停下來喘了口氣，拍拍酸痛的後腰，在確定沒有威脅之後，他暫時放下懸著的心，擡起頭四處環顧了一圈。

風依然在吹，四周的長草也依然被這陣酷夏之中的熏風卷動著，揚起一波又一波柔和的弧度。或許是因為剛剛發生過激烈槍戰的原因，本來棲息在此處的各種食腐鳥類都已逃得無影無蹤，只有在動物中智商情商均屬下等的蚊蟲還在振動翅膀，制造出酷似小型轟炸機一般的噪音。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離總機所制定的坐標已經很近，然而在考察了一番四周之後，喻文州輕輕皺了皺眉頭，眼中劃過不可置信的神色。

目之所及的視野不算開闊，但此時正是寧謐的深夜，更還不到日月之交激起粘稠的沼澤迷霧的時候，對面不見人的可能性基本沒有。可是，當他探出頭仔仔細細環顧了好幾遍之後，卻發現四周依然空無一人，沈靜死寂。

一直維持著高難半伏姿勢的喻文州在雖然精神上仍舊是一名不屈的戰士，但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感覺自己的脊柱和腰都在吱嘎作響，一直被牽拉的一邊韌帶也開始不自主抽搐，險惡地威脅他維持身體穩定性的能力。

既然自己到現在為止還是這片茫茫沼澤中唯一活著並且具有思考能力的生物，那麽稍稍放松一下以應對接下來的兩分鐘，似乎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這樣想著喻文州及時地調整了一下姿勢，開始思考下一步的對策。

終端依舊靜靜地環繞著手腕，屏幕像是一口發著微光的古井，無波無瀾。沒有任何信息提示他總機改變了任務內容。也就是說，即使面前沒有人，他依然要按照指定的路線，向前行進。

距離源代碼運行結束，還有一分半。

喻文州又貼著地向前行進了一段，在身周仿佛沒有盡頭的寂靜之中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眉頭間的褶皺更深，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即使在繼續向預定的坐標走下去，一直走到源代碼結束，也不可能在指定的救援地點遇上隊友。

難道……是主機出了錯誤？

在提出這個論斷的一剎那，喻文州就本能地覺得有些不靠譜。先不說這種軍事行動中的指揮主機是聯盟優中選優的處理器，以其豐富的經驗和強大的運算能力，斷然不會在緊要關頭出現這種烏龍事件，退一萬步講，即便那計算錯誤的幾十萬分之一的概率真的就那麽幸運地砸中了這個不知名的戰士，這種錯誤的命令也斷斷不會就這樣在未經任何檢查和更正的情況下直接傳到自己手裏，要知道在這種情況中往往不計日夜班的制度，兩個操作員四雙眼睛都會時刻關註著每一條數據的處理。

更何況，這直接上陣擔任軍前總指揮的處理器，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是隸屬於霸圖分區，代號大漠孤煙的韓文清，與他搭檔的是誰，自不必說。

韓文清加張新傑，這是一個光是說出名字就足以笑傲大半聯盟的組合。始興於聯盟成立之初，擔任霸圖主機足足十年的韓文清，加上容錯率無限接近零，又極具戰略眼光的張新傑，犯下這種錯誤的可能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是如今他喻文州行至指定的地點，卻連隊友的衣角也沒摸著，這依然是個無法更改的事實。

距離源代碼運行結束，還有四十二秒。

四十一秒。

四十秒。

“喀拉”一聲異響，喻文州的瞳孔瞬間放大。

雷區？！什麽時候？

自己跟著任務指引，一步未錯的結果，竟然是直接被引入了雷區？喻文州覺得整件事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

毫無猶豫地擡起腳，在漫天火光、爆鳴和騰天而起滾滾黑煙中喻文州覺得腳下恍然而失重，突然就毫無預兆地向下急墜。

原本生動鮮活的景象開始扁平變形，變換成一個個綠色數據凝結成的矩陣，最後變成光點，湮滅在無窮無盡空洞蒼茫的虛空之中。

然後一切消於黑暗，最終歸於虛無。

“7分49秒。”喻文州聽到葉修在他耳邊大聲宣布。剛剛從源代碼的世界返回的喻文州沒有著急推開頭上的安全艙，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他還有一顆狂亂跳動的心臟和一個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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