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屍身被放置在了太廟的冰窟中。這裏有無數的骨骸，均是當年歷代先皇的衣冠，舊骸等。

慕容鎩拜祭完皇帝，在離開太廟回宮之前，做了些安排：盧宇龍留下控制鐵軍，保護皇帝遺骸；楊天銘先行回宮，與陳公公裏應外合，預防可能發生的變故；其餘人則隨太子一同回宮。

“那阿飛呢？”

盧宇龍自然希望弟弟可以為太子效犬馬之勞，但未見太子安排任務，不免心急。

“他自然有他的任務。”慕容鎩但笑不語。

盧宇龍不解，欲問究竟遂又作罷，有事幹就好。

此次回宮，毫無阻礙。太子命人擬詔，將皇帝的駕崩的消息再次昭告天下，並擇日登基。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十年前道家的冤案，被最先交由三司重新會審；寧王叛亂，與言家勾結，人證物證俱在，故將寧王削去爵位，貶為庶民，發配邊疆；言秉正犯上作亂，欺君罔上，罪大惡極，但因被賜予尚方寶劍和免死金牌，可免一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特降職三等，留以待用。

忙完這些，已是半月之後。慕容鎩新登為帝，整日忙於穩定朝局，除了每日用膳睡覺和歸來翊一起，其餘時候大多是歸來翊自己打發時間，好在時而可以去太醫院找楊天銘和陸相齡討論醫藥，倒也不算太難消磨時光。可最難纏的卻不是這廂……

新皇初登大寶，皇位穩固，可後位懸缺，太後，即是彼時的皇後，對此事可謂是操碎了心，半月以來，除了吊念先皇，便是張羅著皇帝的終身大事。小到見著大臣們的妻妾來請安就問可有賢良女子待字閨中，大到一個勁讓貼身太監宮女去張羅選秀之事。當然，這些都是瞞著皇帝，她自個兒在搗騰，直到這天……

太後正在禦花園中賞梅，冬日裏，庚陽城銀裝素裹，禦花園自然也雪白一片，湖面也結了薄薄一層冰，唯有紅梅傲雪。

“這梅花可真是個烈性子，哀家就是喜歡得緊！”太後興致很濃，連日來緊皺的眉頭，終於舒緩了些。

慈仁宮掌事總管楊毅自然也喜笑顏開，太後自先皇駕崩終日郁郁，此刻終於走出那悲痛了。淡香也不自覺笑了笑，轉頭對身側之人說，“難得太後興致好，我去拿件披絨，免得受涼，就麻煩素縈姑娘先陪陪太後解解乏。”

見其點頭，淡香便施禮而去。素縈步至太後身側，溫聲細語，“太後娘娘，素縈給太後講個笑話可好？”

“嗯，且說來！要是不好笑吶，哀家可得罰你！”

“太後放心，自然是不會讓您失望的。”

素縈剛要開口，就見太後皺起眉，視線和註意力不在自己這裏，而是在湖對面的廊道上。她順著看過去，不由深鎖眉頭。

“她為何在此？”太後臉色不大好，“一介平民，竟在宮內大張旗鼓游走！”

楊毅立馬應道，“太後息怒。”

“誰準許她在宮中自由出入？”太後愈發怒了，一見此人便來氣，先皇的死，有她一半的罪過。

“是，是……”楊毅支支吾吾。

“是皇上。素縈聽說，陛下自太廟回來之後，便一直留著翊姑娘在身邊。”素縈盯著對面那道身影，接口說道。

“什麽？！”太後震怒，“放肆！為何沒人告訴哀家，這等出身的賤民，如何使得！來人！把這不要臉的女人給我押過來！”

楊毅為難了一下，迫於太後施壓，只得命人過橋去抓人。歸來翊正和慕容鎩賜的小宮女子加在禦花園走著，本打算去太醫院來著。突然沖過來幾個官兵，二話不說便將她押起來，歸來翊正要抵抗，擡眼便看到怒氣騰騰走過來的太後。

“翊姑娘，翊姑娘，”子加焦急不安，“你們放開她，小心陛下……”

“子加！”歸來翊叫住她，靜靜等著迎面過來的太後。

太後走的很快，被鉗住的歸來翊還沒來得及施禮，她便甩手一掌，響亮打在歸來翊臉上。

子加驚呼一聲，猛地捂住嘴。

太後大喝，“當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你是個什麽東西，陛下是什麽身份，哀家看你是找死……”

素縈一直看著歸來翊，此時輕聲，“太後，太後莫要生氣了，氣壞了身子可就不好了，想來這姑娘生來不是宮裏的人，不知道規矩，太後娘娘就莫……”

“出身低賤就不要想著飛上枝頭變鳳凰！素縈你不必替她說話，你之前也不是宮裏的人，不也知書達理，大方得體？哀家看這人，就是骨子裏不一樣，有些人骨子裏就不學好，定是沒個教養，爹娘……”

歸來翊猛地擡起頭，直楞楞看著太後，臉上赫然有幾條紅痕。

太後被她那眼神瞪，不由皺眉，正要再揮手一巴掌，子加心急之下，朝太後撲上去，眾人猝不及防，兩人已倒在雪地上滾出好長一段，眼看盡頭便是冰湖。

楊毅早叫了起來，侍衛忙松開歸來翊，皆去搶救太後。情急之下，素縈長袖一甩，袖絹將太後攔腰裹住，稍一用力，太後便被救了回來。而子加則直直向冰湖滾去。

眾人已圍著受驚過度的太後，淡香匆匆趕來，忙命人去尋太醫。歸來翊眼見已來不及救下子加，再看素縈救下太後完全沒有救子加的意思，忙奔向冰湖，子加已經掉進了湖裏，薄薄的一層寒冰被打破，子加如一只漂流瓶急速向湖底沈入。

來不及多想，歸來翊緊隨跳進湖裏。湖水算不上冰冷徹骨，但也寒意十足，歸來翊水性不好，在水下憋著氣一把扯住子加的袖子，用盡力氣往上拽，子加抱著她，兩個人在水下艱難的游動，冰水灌入衣服裏，歸來翊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在減弱，拉緊子加的手也慢慢松了……

“救……救命……”子加伸出一只手到水面撲騰一下，嘴裏又灌了幾口涼水，嗆得不行，掙紮得也頗費勁。

依舊沒人來救她們，隱隱覺得岸上的嘈雜聲都沒了。寒冷的水澆遍全身，歸來翊再也憋不住氣，水慢慢從嘴裏、鼻子、耳朵灌進去，渾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般，而子加也慢慢放棄掙紮，和她一樣呈垂死狀……

突然，她發現身子漸漸有了溫暖的感覺，像是三月的陽光，她動了動手指，果真能動了。伸出去攥住子加的手，感到身子體溫漸漸升高，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燥熱不已，似是一個火爐在烤著。子加被她攥著手，身子也慢慢回溫，恢覆知覺，她驚愕的看到翊姑娘渾身像是散發著光，肌膚白得嚇人，還隱隱透著血樣的紅。全身恢覆了些力道，兩人依著慢慢游了過去，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子加還沒松口氣，一看歸來翊，她已暈了過去。

她大驚，左右看了看，竟一個人也沒有。惶急地拽著歸來翊的胳膊直晃，“翊姑娘，翊姑娘，翊……”

忽然，子加聞到了一股很奇異的香氣……

彌漫了整個東赤殿，乃至皇宮的異香之源，正是在此。慕容鎩坐在床邊，眉頭緊鎖。子加依舊是一身濕衣，戰戰兢兢的跪在一旁。陸相齡在帳外把脈，一臉肅然，看得慕容鎩更是不安。

楊天銘拐了拐盧宇龍，悄聲道，“你怎麽不看好她？”

後者睨他一眼，低聲回，“我跟著陛下，怎麽保護她？她是去太醫院找你們，你們的責……”

“陛下，”陸相齡放下紅線，“翊姑娘沒事。”

慕容鎩剛松口氣，只聽陸相齡又道，“但不妙的是，這次異香更為濃烈，怕是不好規避。”

“涼子郁也不可？”

“不可。”

眾人神色頓時肅然起來。

慕容鎩看著歸來翊臉上的紅痕，又是怒來又是心疼，輕輕將她身上的被子又緊了緊，若不是楊毅派人來報，若不是聞著她的香氣，若不是及時抱她回來換了幹衣服，若不是……

“究竟發生何事？”慕容鎩睨著子加。

子加跪伏在地，戰戰兢兢的回，“陛下，奴婢罪該萬死，奴婢沖撞了……”

“說她，跳過你！”

子加一楞，遂又接著說，“是，翊姑娘本要去太醫院，不料在禦花園碰到太後，太後為難姑娘，奴婢……不，翊姑娘為救奴婢，跳進冰湖，故……陛下，請陛下救救姑娘，奴婢請陛下賜死，奴婢該死，奴……”

“且慢，”陸相齡突然插嘴，“翊姑娘跳入冰湖，可有何異常？”

……子加楞了楞，忙說，“有。翊姑娘和奴婢水性都不好，險些溺死，幸而姑娘突然全身暖了起來，像是還散著光，臉色雪白，還看得見血脈，好紅好紅……才有了力氣，萬幸沒有大事。”

“突然暖了起來？”陸相齡雙眼放光，待子加點頭，他忙對不惑的慕容鎩道，“陛下，微臣知道原因了，翊姑娘有救，微臣先回太醫院準備，未時再來替翊姑娘去香。”

慕容鎩連連答允，楊天銘便隨著陸相齡趕回太醫院。倏爾，他又命盧宇龍去慈仁宮請太後。

不用子加說，他已能猜出太後因何為難翊兒。這半月是他太忙，疏忽了她，疏忽了她在宮中的地位，想當然的認為自己是皇帝，她便是皇後，卻沒多想其他人壓根不知她的身份，以致太後一直忙著為自己張羅，想來該是他害了她……

“宇龍！”他叫住要走的盧宇龍，“不用去了，朕自己去！你幫朕好生守著……”慕容鎩頓了頓，才道，“守好皇後！陳山，你陪朕走一趟慈仁宮！”

“是！”

“是！”

皇帝走了不到片刻，盧宇龍站在內殿裏閑得發慌，陸太醫等還沒研制好祛除這香的解法，再過半個時辰，這香不光是禦花園，就連整個皇宮，也聞得見了，到時可就麻煩了。

他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皇上走的時候，讓人到禦花園采了好些花瓣，置辦了些香粉，特地裝扮在東赤殿周邊，為了掩蓋翊姑娘身上的奇香，能拖一時是一時。

可他對這些香不是一般的過敏，一個噴嚏一個噴嚏連著的打。正當他分神之時，耳朵一動，警覺看向內側的龍床之上，儼然多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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