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道府。

張燈結彩的府邸，到處洋溢著喜慶和歡笑。大片大片的紅綢，紅燈籠，紅雙囍，將道府上下一片點得紅彤彤的，仿佛火光沖天一般的亮眼。

仆人，丫鬟，小廝，婆子，奔走來回，忙忙碌碌。歡聲笑語，絡繹不絕。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官道上疾奔而來，打破了這份融融氣氛。

“夫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道府內院。

“娘親，哥哥去哪裏了，是不是不要翊兒了？”柔柔燭光中，婦人和小女孩被圍在中間，小女孩坐在婦人懷中，奶聲奶氣裏透著委屈不安。

婦人端坐在梳妝臺前，禁不住輕笑，頭一歪，剛挽好的發髻又被弄亂，丫鬟立馬躬身，“夫人恕罪，奴婢……”

婦人揮揮手，示意繼續。輕點懷中小女孩的鼻尖，“你呀，哥哥長大了，自然要娶親，你還這麽黏著你哥哥，這怎麽行？”

“哥哥為什麽要娶親？”小女孩看來是動了真格，水汪汪的眸子噙著淚花，固執地追問。

丫鬟們默不作聲，繼續給夫人梳頭，梳妝，收拾屋子，各忙各自。

夫人又要笑，但念及頭發已經亂了好幾次，便強忍住不動，佯怒，“你這碎女子，哥哥大了自然要成家立業，好比你大了，也要別了爹爹娘親，嫁與別……”

“哇哇哇……”小女孩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猛地推開婦人的懷抱，跳了下去，“我不要，我不要……討厭娘親……我要哥哥……哥哥，哥哥……”

小女孩邊哭邊跑了出去，一眨眼就沒了人影。

“翊兒……誒……”婦人脫不開身，忙喚來小廝前去追趕，莫要生了什麽事。

道無翊哭得昏天暗地。想著平日裏哥哥帶她玩，給她好吃的，抱著她睡……可現在，現在哥哥娶親了，娶親是個什麽玩意兒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哥哥不跟他玩兒了，長大真不是個東西！

越想越傷心，越傷心越想哭，她跑得累了，幹脆一屁股坐下來，對著眼前的池塘一陣鬼哭狼嚎。

小廝追了上來。等看清四周，冷汗都滴下來了。

這小祖宗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此處是道家的禁地，據說是前皇後所住的園子，後失足落水於此，後來皇帝便將此地劃為皇家園林，南園。雖是道家地盤，卻也不得擅入，還特意隔了一扇圍墻。

小廝急得亂跳腳。偏偏小姐的哭聲震懾力太強，勸也勸不住。強拉帶拽，捂住她的嘴，犯橫的小女子也惹不得，愈發哭得肆無忌憚。

小廝壓低聲音苦苦哀求，“小姐，奴才求您了，快回去了，不然夫人該著急了。今天是少爺的大喜日子，您……”

他不提少爺還好，一提，這位小姐哭得更猛了。小廝黑著臉弓著身，也很想哭。

“何人在此？”

不遠處，一個黑影慢慢走近。

小廝道誠驚出一聲冷汗，要是被逮住了，那可是死罪，幸而此時已過酉時，天開始朦朧，將人看不真切。小廝打定主意，將小姐強行抱走，掉頭就跑。

不料，道無翊對他拳打腳踢，哭得更是慘烈，“放我下來，放開我，我不要回去……”

小廝有種崩潰。恰好這時後面的黑影追了上來，攔住他的去路，“放開她。”

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小廝這才看清黑影的面貌，大約十來歲的小公子，玉帶束發，錦衣華袍，生的一副好相貌，氣質不凡，看樣子著實不簡單。

清冷的聲音帶著威嚴，才不過十來歲的樣子，氣質已然傾出。

“放開她。”

他又說了一遍。

道無翊被放在地上，還是不停的哭。道誠可憐兮兮的揉著被咬的肩膀，不敢作聲。

小公子在原地蹲下身，隔開一段距離看著朦朧夜色下的道無翊，有板有眼的問，“你是何人，為何在此，因何而泣？”

道無翊還是哭。道誠看了看地上的兩個小屁孩，咽了咽口水，才忍住了笑。

小公子被無視，神色卻無常，灰蒙蒙的也看不大出來。輕咳一聲，小公子又道，“可是你……娘親，不在了？”

正哭得上勁的道無翊一聽此言，嘎——止住哭號，水汪汪大眼瞪過去，“我，我哥哥不在了。”

憋笑的道誠默默抹了一把冷汗，暗中哀嘆：這大喜的日子，小姐您何苦這般為難少爺啊！

“為何不在？”小公子倒是深表同情。

“不在就是不在。”道無翊不耐煩了。

小公子點點頭，表示了解。隨即又道，“娘親不在，才是大事。哥哥不在，小事一樁。”

“不對，哥哥不在，也是大事。”

小公子頓了頓，似乎不同意，卻又不慣爭辯。過了半響才道，“那，我做你哥哥可好？”

“你？”不信任的語氣讓小公子很不爽，道無翊往前爬了爬，爬到小公子身邊，這才看清這位小哥哥長得真是好看，跟哥哥一樣好看，於是她說，

“你給我做哥哥，那我做你的娘親。”這樣就扯平了，她是這樣想的。

小公子：“……”

道誠再次默默流汗。

小公子半響才說，“我做你哥哥，你要不要？”

她想了想，“那，你會帶我玩，給我好吃的，抱著我睡嗎？”

“你哥哥是這樣做的嗎？”

小公子也看清了她，圓嘟嘟的臉蛋，水汪汪的眼，還紮了個雙子髻，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香。

她使勁的點點頭，拽著他的腰間的玉帶，生怕這個哥哥會消失。

“嗯，我會帶你玩，給你好吃的，抱著你睡。”

“真的嗎真的嗎？”她又挪了挪，痞在他身上，待他一點頭，她差點兒抱住他。

小公子見她如此興奮，像是了卻一樁大事，嚴肅的臉上也勾出一絲笑意。

突然，她又松開他，很認真的盯著他黑曜石的瞳仁，“不對，你也會長大，長大了你也會娶親，娶親了你也會離開我，也會不要我的……我不要哥哥了，不要你……”

道無翊立馬站起來，躲得他遠遠的，聲音再次哽咽，像是要哭。

小公子也跟著站起來，有些急，“我……那究竟如何是好？”

原地轉了個圈也沒個頭緒。他突然擡起頭，盯著一直當布景的道誠，“你說，如何才好？”

正安於當土豆的道誠莫名被點中，一頭霧水，可小公子的眼神太有壓力，不回答又不行，何況小姐得帶回去啊，算了，敷衍一下咯。

“回小姐公子，依奴才見聞，只有夫妻，方可相守百年。”

“夫妻？”

小公子盯著道無翊，道無翊也望著小公子，咀嚼著這兩個字的意思。

“什麽是夫妻？”小公子倒是爽快，不懂就要打破沙鍋問到底。

完了。道誠頭大了，這下教壞小朋友了。

“就是，就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這樣便是夫妻？”

“不，還要拜堂……”

“好，你說，如何拜堂？”

“啊……”

小公子拉起道無翊的手，一臉肅然，“你我若是夫妻，便不會分離，你可願意和我成為夫妻？”

“嗯，我要跟你成為夫妻。”

“好。”

道誠徹底傻眼了。

他無心之言，竟然成就了一樁奇緣，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還不快說，究竟如何拜堂？”

四只眼睛，殷切的望著道誠，看得他心中一顫。

正要開口，圍墻另一邊急匆匆跑來一個人影，邊跑邊急呼，“殿……公子，公子，快，皇……老爺正在尋您……”

人影身後還跟了十來個人，來頭很是不小。

道無翊攥著小公子的手，有些焦慮。小公子回握住，對帶頭的人道，“你先回去，就說，”他看了眼道無翊，“就說，沒找到我。”

“這……”帶頭的人不大好糊弄，“公子，老爺就在後面，片刻便會出現。”

小公子皺起了眉頭。

道無翊往後退了一步，松開小公子的手，“你走吧。”

“公子，走吧。”

道無翊垂下雙臂，轉身便要走。

“等等！”左腕被抓住，道無翊回頭，是小公子，他還是淡淡的笑，“你且回去，我定會回來，跟你拜堂。”

還不等道無翊說話，他又接著問，“告訴我你的名字？”

道無翊迷惑的望著他，“只有名字，你是找不到我的。”

“那我如何尋你？”

“你若想找，定找得到。”

“好，你既不講，我也不問。但你記住，我定會來尋你，與你拜堂。”

言罷，他便邁步離去。

道無翊張開嘴，想要叫，卻發不出聲來。

“怎麽？”

他突然停下，轉身看她。

她也看著他。

兩人都沒說話。

小公子又笑了，三步並作兩步跑向她，將毫無防備的她抱了個滿懷，還在她身上蹭蹭，“你身上真香。”

半響他松開她，雙手捧著她的臉，“不要忘了我，我叫阿去。”言罷匆匆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再飛快離去。

望著他漸遠的背影，道無翊臉頰通紅，她捂著額頭若有所思，阿去！“道誠伯伯，一個人可以拜堂嗎？”

道誠輕輕說了句，“小姐可以想象他還在……”

道無翊轉身走了兩步，突然笑了起來，“我們回去吧，哥哥和娘親該著急了。”

“小姐……”

道誠突然驚呼，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道府的方向，紅光彌漫整個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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