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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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子午谷。

漫山遍野的野菊花迎風飄香,山谷狹窄陡峭,叢山聳立,峽谷於此間,無異於世外桃源,與世相隔。谷中一片茶園綠意盎然,一個妙齡女子背著竹編的小背簍,一邊安安靜靜采茶,時不時望著遠處的山巒冥思。

蝴蝶、蜜蜂、小鳥,這裏雖荒無人煙,卻充滿了美妙的聲音。離茶園不遠處,有一座小竹樓,四周圍滿了柵欄,勾起一個小院,此刻,竹樓頂上升起一陣陣被風吹起的炊煙,裊裊半空。

采茶的女孩索性收起背簍,直奔谷中草地,采起了菊花。

“小姐,小姐……小姐快回來,該用飯了。”

竹樓裏走出一個中年大叔,儼然便是十年前的那位小廝,道誠。

喊了半天不見回答,道誠大叔出了小院,徑直站到竹樓前的一個高垛,果然便看到草場上正在采花的女孩。

“小姐……”

他沒有再喊,只是若有所思的低喃。眼前是這個女孩,腦海中又是鋪天蓋地的回憶,十年前那場慘絕人寰的殺戮。

道府上下三十六口,僅餘他和小姐,還有一直昏迷不醒的少爺。其餘人等,斬首、淩遲、絞刑不一,那個夜晚,是道府滅門之夜,充滿血腥的黑夜,只有濃重的腥味擴散,而小姐,才七歲……若不是老爺少爺早有準備,恐怕……當真是滿門慘死……

“道誠伯伯,”女孩捧著一束開得正艷的白菊、j□j,笑得如花般燦爛,打斷了道誠的思考,“你看,這花是不是很好看?我想送給父親娘親,還有哥哥……”

道誠臉色發白,直盯著那花,不言語。女孩見狀,後退一步,低頭小聲說,“很抱歉,我只采了這麽一點點茶葉……”

“不,小姐……”道誠從草垛上跳下去,一下扶住女孩,“都是道誠無能,害小姐受苦了……”

“道誠伯伯……”女孩蹙眉,再次豎起花束,笑道,“我餓了,我們用飯吧。”

用飯後,道誠要出谷賣茶葉,以換取一些生活日常用品。女孩則捧著花束來到山谷的東邊,在荒草掩映、野花簇擁的平地上,有一個土堆。雖然四周雜草叢生,但這裏,卻幹幹凈凈,沒有一根雜草,沒有一點荒蕪。

土堆前豎起了一個木樁,上面沒有刻字,光禿禿的。

她用袖子將木樁輕輕擦拭了一遍,掃凈石板上的枯葉,才將白菊、j□j花束小心翼翼放下。就這麽站了會兒,上前兩步,斜靠著土堆席地而坐,仰望著藍天。

每次只要保持這個姿勢半個時辰,她就會充滿力量和希望,哪怕是哥哥不醒過來,道誠伯伯半夜的哭號,還有這座父親娘親的衣冠冢,道府上下三十三口……

“他們的目的便是致道家於死地,無論如何,也逃脫不開。畢竟皇帝陛下,是站在他們那邊的……”

“奸臣當道,自然是要除掉絆腳石……而道家,不幸成了他們最先開刀的對象……”

“他們扶持了勢力最弱的十七皇子為皇太子,當今陛下早已不聞朝政……”

……

風吹散了道誠平日裏的自言自語,此刻裊裊山谷中,傳來了詩般的歌聲,如泣如訴,如幻如墨。

山間一棵墨松,

枝上遍布鳶泓。

烈風過境死纏,

飛鳥無處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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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國太子住所,西奕宮。

內閣首輔賈仁傑,次輔言秉正,吏部尚書嚴泰,禮部侍郎周文等齊聚西奕宮東大殿,此刻正在殿內爭論不休。而上首的太子也完全無心底下不絕於耳的議論,專心致志的玩自己的游戲——圍棋。

如此混亂的場面維持了將近半個時辰。待首輔賈仁傑一聲輕咳,大殿內立刻安靜下來,太子擺棋的手,也緩了。

賈仁傑坐在太子左首下位,拱手示禮,“殿下,經臣等協議,兵部尚書左尚武貪贓枉法,私受賄賂,走私、通敵、玩權、結黨等十餘宗大罪,按大西國律例,當判處淩遲之罪。”

大殿上鴉雀無聲,連根針掉下去,聽不聽得見,有待考證。但此時,賈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的話,無異於聖旨,不為過。

其餘大人紛紛點頭,以示對兵部尚書的‘昭昭之惡’而氣憤。尤其是過了十年之久,這左尚書還在替亂黨道必行開脫,著實可惡!

太子殿下手上的棋子應聲落在棋局之上,轉了幾個圈,才悄無聲息的靜止在原地。他只楞了一瞬,便對著賈首輔大笑起來,

“太師所言,必是對的,何必上奏於我,太師自己斟酌便是!我尚無知,不予理會。”

聞此言,賈仁傑微微頷首,露出無遮無掩的笑意,“太子殿下過謙,陛下龍體欠安,下旨太子監國,微臣只是奉命輔朝,不敢僭越。”

“哎呀!”太子一扔棋子,打亂棋局,從位子上滑下直奔下首賈仁傑,“老師莫要再謙虛了,我還有騎射課,就不陪老師了,老師自己決斷尚可。”

還不待賈仁傑答應,太子的身影早已跑遠。東大殿裏隱隱傳出一陣笑聲,遠去的太子極力讓自己不去想那笑,跑得越發快了。

“殿下……莫要跑太快……”

假山之處,太子跑得正急,拐彎時突然冒出兩個人影。後面追趕的太監們心下打戰,這下可完了。冒出的人影一見那明黃的衣裳便知此人身份,一時楞在當場,嚇傻了。

於是,很顯然,擋路的宮女把太子殿下給絆了個嘴啃泥。

可最後跌破大家眼鏡的是,太子殿下非但沒治罪於人,還拉著兩個小宮女玩了半日,連最愛的騎射課都沒去。

“大人,依您看,這小子是不是要耍什麽花招?”

暗衛報告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他清楚的看見太子是可以避開那兩個宮女,不用摔跤的。

言秉正,嚴泰等又在賈府開起了例會,會議主題不變:關於如何把小太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討論。

賈仁傑毫無在意的輕哼一聲,“這十年來,要不是我幫著他,他能坐上今天這個位子?”

“那是,那是。”嚴泰陪笑道,“今日列位可都看到了,那小毛孩對老師您,可是又敬又怕,仰仗您還來不及,怎會自找死路?”

“也是啊,一個毛頭小子,無權無勢,能有什麽能耐?”

“他還和宮女有了牽扯?莫不是隨了老子的性子……”

眾所周知,當今陛下沈迷女色,終日流連後宮,這才落得個怪病,不得治!

你一言,我一語,無非是打壓太子,捧高首輔大人。

首輔兼太師賈仁傑同志很高興,後果很強大,“既然如此,我這個老師就做個人情,給太子指一門婚罷。”

“不可!”太子殿下拍案而起,臉色罕見的難看。

賈仁傑驚詫不已,這小子竟敢違背他的意思?

卻不然,太子殿下立馬又道,“太師有所不知,已去的先皇太後曾告誡,若太早迎妃,大西國必臨於亂世。故此,切不可忤逆上意。”

“哦?”賈仁傑捋了一把胡子,笑得深不可測,“此等大事,殿下如何不早說?可微臣啟奏陛下之時,陛下唯有此斷言,還令微臣務必將太子的婚姻大事操辦妥當,不得延誤。”

“那是皇上不知先皇太後所言,太師放心,陛下那邊,自會諒解。”

“殿下……”賈仁傑語氣重了點,“殿下莫不是嫌棄微臣多管閑事,故意拿些渾話來搪塞微臣?”

本以為此言一出,毛孩子必定乖乖就範。哪知這次他出奇的固執,“太師嚴重了,本宮的婚姻大事事小,大西國千秋萬代的基業及先皇太後的遺命事大,還望太師自當斟酌!”

太子甩袖而去,此次,是十年以來,賈仁傑第一次見識到這個小毛孩發怒,也是第一次違背自己的意思。這也讓他意識到,若不快點采取行動,只怕他養出來的這只羊,早晚會成為一只猛狼,置自己於死地。好歹,他是一國儲君!

數日後,隨著賈首輔不斷的動員,不斷的挖墻角,使壞水,搗騰大西國上至皇帝,下至黎民百姓,終於讓太子殿下和他各退了一步。

成親,可以。

但新娘,太子自己敲定。

這自然是沒什麽懸念的。

只要有賈仁傑在,太子殿下基本上都是抓瞎。

不過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賈首輔家三代單傳,嫡出的都是兒子,就連庶出的那麽幾個,也全是清一色的男丁。賈首輔翻遍了家譜,七大姑八大姨外甥女侄孫女找了個遍,不是嫁人了就是繈褓之中。

總而言之,賈首輔想靠太子妃這個角色去控制太子,是不大可能了。但他是有把握的,就憑娶個太子妃,這小毛孩是奈何不了他這個樹大根深的巨石的,這次,便隨他去!

而另一邊,太子殿下正發動他僅有的幾個親信,去四處搜羅一個人,那個他曾經答應要跟她拜堂的人,那個他找了十年依舊杳無音信的人。

太子不說,知情人卻都知道,她就是道無翊。

他知道她是道家的,雖沒告訴他名字。

在皇家園林的邊上,僅一墻之隔的府邸,全大西國,除了道家,沒別人。

他是不信她已經死了的。

一丁點都不信。

於是,皇榜貼出去了。

憑著兒時的記憶,想象她七歲時的樣子,以此為據,他命畫師畫出了她十七歲時的大概模樣。

坊間一時傳遍了,大西國太子殿下要尋故妻阿去,唯一的特點,便是雨季女子。

名字,是萬萬不能說出去的。

盡管他知道這樣找,找到的幾率很低很低,但他無可奈何,他把自己一生的命運和幸福,都搭進去了。

他不是很想找到她,也不是非常想找到她。

而是非常非常非常想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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