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琦找了個空床一屁股坐了下來，斜著袁見遠道，“要跟你睡一張床？！”她拍了拍身下的床道，“大哥，那今晚你便與我一同睡這吧。”

袁見遠見她一副你敢不敢來的表情，有些尷尬地清咳了一聲，道，“一時之間找不到合適的話頭，”他看著翹著二郎腿倒在床上的梅琦，有些誇張地拍著胸口道，“不敢睡你身旁，夜裏我怕被人夢游把我掐死。”

二人相視而笑。

屋外就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梅琦一驚，趕緊從床上爬起來，站在袁見遠身旁，等著人進來。只見四五位打著赤膊的漢子一臉疲憊地進了屋子，見靠在門口的兩人，均是一楞。

“你們是新來的？”有人開口問道。

梅琦與袁見遠點頭，梅琦正要趁機打聽一番，那幾人卻是都轉身回自己床鋪各忙各的。梅琦嘴張了張，又慢慢地合上了。

中途好幾次梅琦試圖挑起話頭，幾人反應平平，甚至靠著墻角那位男子，從頭到尾沒與她說一句話。

袁見遠朝她搖了搖頭，兩人也安安靜靜坐著床沿上。

好不容易熬到吃飯的點，梅琦二人跟著眾人去了用餐的大屋子。

幾十張偌大的桌子坐得滿滿當當，梅琦好不容易找到兩個空位，拉著悠哉悠哉跟在身後的袁見遠坐下。桌上已經擺滿了各色的菜肴，多是肉類海鮮，用大桶裝的米飯就擺在每個桌子旁。

就在梅琦擡頭與袁見遠說話的功夫，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一大半，梅琦顧不上說話，扶起筷子便也加入到搶食行列。

袁見遠看著梅琦揮筷如飛下筷穩準的熟練姿勢，再看看自己碗裏也堆成的小山，不禁目瞪口呆。

“傻楞著幹嘛，吃啊，”梅琦結束戰鬥，捧著碗正要開吃，見袁見遠還在發楞，捅了捅他，道，“可別裝斯文，手若是慢上一分，你便餓著吧，今日是我照看著你，明日你要自己動手搶了，”說著，還嘀咕道，“若不是見你碗裏空著，我還能多搶些下來。”

袁見遠見她碗裏的菜都要頂到鼻子尖了，嘴角微翹，扶起筷子動作優雅地用起餐來。

坐在他旁邊一個粗眉大嘴的漢子打了個飽嗝，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就道，“你們倆新來的吧，你小兄弟是個明白人，現在若不吃飽，明早就夠嗆了。”

梅琦笑瞇瞇地道，“大哥，明早什麽時辰出工啊，我與我大哥今日剛剛到，還什麽都不懂呢。”

粗眉漢子看了看已經空了的桌子，砸吧砸吧嘴道，“明日裏寅時吧，會有鼓聲的，”說著，朝梅琦讚道，“你可真聰明，我剛到這的時候，第一頓就是生生餓過去的，那時候也沒個人提醒你，”說到這，又像是想起什麽來，低聲囑咐道，“你們倆可聽著，千萬不要不守時，那頭，”他指了指最上頭一桌，道，“有好東西專門招呼刺頭。”

梅琦連聲道謝，她偏了偏頭，隔了幾桌，她看得不是很真切，但是方才領著他們的大丁赫然在那桌上坐著。

袁見遠慢慢吃完，放下手中的筷子便要與梅琦說話，忽然，屋外響起了震耳的鼓聲。

二人一楞，俱朝粗眉漢子看去，只見後者臉色凝重，道，“又出事了，趕緊出去，這是集合的鼓聲。”

其餘桌上的人早就往外湧去。

梅琦與袁見遠二人跟著人群，到了屋外的空地上。

只見眾人圍成的大圈裏，一位衣衫襤褸的精壯男子蜷縮在地上，站在他身旁的是之前被人稱作於爺的男子。

於爺看著已經站滿的空地，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接著便有人高聲道，“安靜，都安靜——”也不知使了什麽法子，聲音竟然響徹天空。

本還在喧鬧中議論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站在正中間的於爺臉上帶著一絲怪異的笑，道，“大家都來瞧瞧，就是這位大爺要放著好好的好菜好飯不吃，竟然跑到外頭上去了。咦，這是這個月第幾個了？”

身邊立馬有人道，“於爺，第五個了。”

“嗯，第五個了，你們說，這回應該換個什麽死法好呢，”於爺摸著下巴，似乎正在極力思考，他用腳尖碾著臉色灰敗的男子的頭，道，“這樣，爺給你們耍一段鞭法如何。”

他揚起手中的鞭子，只見輕盈靈巧的鞭子抽在男子身上，男子便是一顫，身上立馬多一道血痕，十鞭，二十鞭，鞭子揮得密不透風，地上男子卻是一絲聲響也沒發出，若不是眼前血肉模糊，都要讓人誤以為是抽打在樹上。

“還活著麽？”於爺似乎是有些累了，他停下了鞭子，便有人彎腰去探男子的鼻息。

“於爺，還有氣。”

“倒是個漢子，”於爺看著沒塊好肉的男子，臉上帶著絲笑，踢著地上的男子道，“去給他醒醒腦。”

男子被人架著朝海邊上走去。

人群中立馬一陣騷動。

竟然是去泡海水。

梅琦不忍地別過臉去，一個溫熱的手掌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她一擡頭，便看到一雙擔憂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都散了吧，”於爺仿佛是終於唱完了一場大戲，滿臉不舍地道，“大戲演完了，都回去，哦，”他又道，“諸位用餐愉快。”

人群中已有膽子小的趴在一旁開始嘔吐，也有些膽子大的還拉長著脖子朝海邊的方向看去，大多數人滿臉驚恐，急急朝後退去。

回到屋裏，梅琦軟軟地躺在床上，眼前還是一片血淋淋。

屋裏極安靜，許久，突然有個聲音幽幽道，“若是哪一日我落得如此，你們就幫我解脫了吧。”

好半晌，才響起了幾聲悶悶的“好”聲。

又有人道，“好死不如賴活著，哪日要是真的撐不下去了，再想著去闖一闖外頭吧。”

這回，屋裏沒人回答他。

夜色不知何時闖進了屋裏，只聽得到人幽幽的嘆氣聲，一個疲倦的聲音道，“睡吧，又熬過去一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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