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琦揉著勉強掙開一條縫的眼睛，打了個哈欠，彎下腰費勁地拎著一大早剛剛挖上來來的海泥朝岸上運去。

她擡眼看了眼仍是灰蒙蒙亮的天，暗暗嘆了口氣，這便真是應了她那個世間人人自嘲的話，起得比雞早，幹得比牛多。

紅彤彤的旭日慢慢跳出海面越爬越高，金色的光斑在遼闊的海面上跳躍，漲上來一夜的海水慢慢朝海天交際的方向退去，露出空蕩蕩的沙灘來。

幾只從洞裏鉆出來的沙蟹剛冒出頭來，想要曬一曬晨間溫熱的日頭，便被匆匆路過的行人踩個正著。

梅琦甩了甩剛爬上她腳背的一只小沙蟹，嘴上低低念道，“退散，退散，誤傷了我可不管。”

袁見遠雙手各拎著一個大桶，腳步輕松地走在她身旁，見她這副極其正經的模樣，不禁彎了彎嘴角。

眼前的女子的一身短打，頭發與男子一般綁在頭頂，露出光潔的額頭來，兩頰因為出汗，暈著兩團紅雲。只見她惦著腳尖，提著空桶一蹦一跳地朝挖海泥處跑去。

翻曬海泥，溶解鹽鹵，收提濃海水，曝曬鹽水，收集鹽晶，一整天忙活下來，梅琦只覺腰酸背痛，臉頰隱隱發燒。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堆成小山似的白花花的粗鹽，眼淚都要掉下來。

身後袁見遠就道，“累了先回屋裏去歇著，待會送鹽入庫我來便好。”

梅琦好半晌才從地上爬起來，她雙手扶著腰，也不與袁見遠客氣道，“那我先回去了，這裏就交給你了。”

今日早上他們跟著眾人一起下海，以一個屋裏的人為一個小組，每組須上交規定數額的粗鹽，他們屋裏幾人見袁見遠一人頂兩人，對他家瘦弱的小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當做沒看見。

四面無窗，僅留有一個大門的陰暗庫房裏，已經圍了不少挑著擔子來交粗鹽的人。袁見遠與他們屋裏幾人排在眾人身後，靜靜地等待著。

一桶桶雪白的鹽被人清點後倒進特制的密閉大罐子中，等到輪到袁見遠一行人時，庫房裏已經不剩下多少人了。

收鹽的男子剔著牙，上下打量著袁見遠，問道，“多少號？”

袁見遠身旁的人趕緊回道，“爺，咱們是捌拾柒號。”

男子擡頭掃了一眼整整齊齊放在地上的木桶道，“今兒個不夠數啊！”

袁見遠就向身旁的幾位男子看去，一位看著老成的男子便道，“爺，沒，沒少吧，要不您再數數？”

收鹽的男子眼睛一瞪，對身邊正用筆墨寫著數目的人道，“嘿，聽到沒，拐著彎罵我眼瞎呢，”說著，手猛的往桌上一拍，道，“爺說少了便少了，滾回去！”

袁見遠就要上前，被身邊的幾人拉住了衣襟，朝著他搖了搖頭，示意有話回去再說。

幾人出了倉庫，袁見遠就皺著眉頭問道，“怎麽回事，經常如此無故刁難人？”

老成的男子嘆了口氣，道，“這要看他心情如何，心情好這日，哪怕真不夠數，也不會多說什麽，如果要碰上他心情不好，便是說你壓根沒交都使得。”

“沒道理就卡著我們一間屋吧，”有人猜測道，“會不會是我們誰得罪了他？”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頭。整天都在忙著，哪有空閑時間來得罪人，這般想著，都朝袁見遠望去。

袁見遠捏了捏眉心，道，“這是我頭一回見他。”

幾人想想也是，昨日才到，沒可能今日就得罪了人吧，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幾人回了屋裏。

梅琦殷勤地給大家倒著水，有些奇怪地問道，“怎麽去了這麽久？”

袁見遠把方才發生的事說給她聽，梅琦眉毛一豎，就低聲罵道，“孫子！”又朝那幾人看去，問道，“交不夠數量會如何？”

老成男子苦著臉道，“若三日內數量還是不夠，就要餓上三天，若接下來三天還是數量不夠，”說到他一頓，沒有再說下去。

“如何？”梅琦問道。

“還沒有活下來的，”男子低聲回道。

屋裏一片默然。

片刻，有人便道，“若真是淪落到那個地步，還不如拼一拼，”他灼熱的眼神就朝屋外望去。

眾人又是一片沈默，到時便真是至死方休的局面了。

用過晚飯，梅琦拉著袁見遠去海邊上散步。此時天還沒有完全黑透，潮水早已把白天活動的痕跡淹沒了個幹凈。

梅琦看著一波一波往上湧的浪，心中忽然生出下海沖浪的念頭來。

“走，咱們去海水裏沖一沖，”說著拉著袁見遠便要走。

袁見遠從她手裏抽回自己的衣袖，臉上帶著優雅的微笑，仿佛對她小孩一般的行徑極其不屑，嘴裏輕輕吐出兩個字，“不去！”

接著不管梅琦如何勸說，哪怕她最後甚至使出對付自家大哥那一套，死纏爛打，人家都不為所動。

梅琦洩了氣，耷拉著肩膀道，“你這人，真沒勁，能不能像個男人，爽快點！去海水裏沖浪怎麽了，又不丟人。”

袁見遠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絲毫不受她的激將。

“哼，不去拉倒，我自個兒去，”梅琦撇了撇嘴，撒開腳丫子就朝海裏沖去。

袁見遠遠遠跟在她身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忽地聽到“哎喲”一聲，他趕緊追了過去。

只見梅琦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胸，正苦著臉輕聲呼痛。與她撞了個正著的男子也用手慢慢揉著肩膀。

袁見遠忙蹲下身去，問道，“怎麽，撞到哪了，痛不痛？”

梅琦捂在胸口的手一僵，撞在哪裏？！撞在她剛剛發育的小籠包上！

這個尷尬的位置，讓她如何說得出口！

她忍著痛，朝袁見遠揮了揮手，道，“我沒事，就是被撞了一下，不礙事，”生怕他再要問，趕緊看向與她對撞的男子，問道，“你沒事吧？”

男子動了動肩膀，道，“無事！”

他擡起頭，梅琦借著微微的光線看去，猛地一驚，失聲道，“怎麽是你？！”

男子也錯愕地看著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