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著一束阿茜拉斯草，阿拉貢沿著城堡的走廊前往萊格拉斯的房間，他的腳步比幾個小時前要輕快許多。他剛剛在議會上完成了一次雖然比較小但比較令人滿意的協議，這讓他的情緒受到了鼓舞。

他早先擔心萊格拉斯由於身心的創傷會離開中土世界的想法仍然固執地困擾著他，但是他每走一步，就增添一份希望，希望他可以治好精靈的創傷，消除他心頭的陰影，這樣他的朋友就不會再遭受痛苦的折磨，那麽他就不必像佛羅多那樣一定要出海西去了。

為了他，也為了我。他誠實地想著。無論如何都希望梵拉能賜福於他的力量，他的這雙王者之手——在當初伊奧溫和梅利遭受魔多的一位更加可怕的黑暗仆人的襲擊時，就是他用這雙手把他們從黑暗之中拉了回來。這個記憶讓阿拉貢希望，薩拉姆巴克造成的陰影——相比之下他是一個更低級的仆人——就比較容易驅散。

當他到達萊格拉斯的房間時，發現房門半開著。他讓衛兵留在門外，自己輕輕地走了進去。他柔聲地呼喚著萊格拉斯，生怕萬一精靈正在休息或是跟他的父親在一起。但是房間裏是空的，唯一飄動著的是薄薄的窗簾，從開著的陽臺門口吹向臥室裏面。

阿拉貢透過窗簾可以看到外面精靈喜愛的花園和森林，從他自己的房間可以從另一邊看到相同的風景。阿拉貢準備轉身回去，這時他聽見微風中傳來一陣說話聲。他想退出房間，如果他沒有聽見這些風中的聲音裏傳來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他好奇地走向陽臺，放輕他的腳步聲，就如同一個擁有精靈血脈的人那樣。當他走到那裏以後，他站了很長時間，沈浸在他所聽到的聲音裏。

萊格拉斯久居綠蔭，

面對大海須時時小心，

若聽岸上海鷗啼鳴，

你的心切莫留戀森林。

萊格拉斯和瑟蘭迪爾坐在他房間陽臺下面的石頭長凳上，他們美麗的面容被圍繞在他們周圍的微風輕輕地吹拂著。很長時間，父親和兒子那滿頭的金發在他們身後輕輕地飄揚著，這時無論是誰用他的眼睛看到這個場面都會被眼前的精靈散發的柔美的光輝而驚嘆。

他們談話的聲音很嚴肅，但是沒有壓低他們的聲音，因為他們說的是精靈和阿拉貢都懂的辛達語。

“阿拉貢知道大海的呼喚在折磨著你嗎？”這就是剛才國王在陽臺上面聽到的精靈王洪亮的詢問的聲音。

萊格拉斯停下來思考著他的回答。在過去的這些天裏，他的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蓋拉德麗爾女王告訴過他的關於他聽到海鷗的哭泣聲以後會發生什麽事情的警告，她所說的預言在過去的十年中變成了現實。現在當他回答父親的問題時他的腦海中也還回響著這些話。

“阿拉貢也曾聽到過甘道夫傳達的女王的話……但是他不可能理解這其中的意味，父親。沒有別人能明白，因為他們沒有這種感受。”

“我必須承認我也不能理解，萊格拉斯，因為我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他的父親說，“但是我明白你的感受，因為很多聽到過的人告訴過我，他們受到這種折磨太久了。”國王看著他的兒子，滿含深意地說，“他們最終都因此出海西去了。”

瑟蘭迪爾耐心地等待著萊格拉斯思考他話中的含義。然後年輕的精靈開口了：“這不一定是一種折磨，父親。”他說。“很多的時候，它更像是一種……內心的渴望……一種需平覆的騷動。我覺得它很親近……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呼喚我去尋覓它，去服從它。”

瑟蘭迪爾註意到他的兒子英俊的臉上糾結的表情，他努力想把他的困惑表述出來。“它是不是已經讓你承受不住了？”精靈王關切地問。瑟蘭迪爾並不知道，他不是唯一等著他兒子回答的國王。

萊格拉斯說：“是的，有時候是這樣。”他誠實地回答。沒有意識到有一個人的心正在他的上方因為這個回答而繃緊了。“當這種呼喚聲強烈的時候——我發現無論我身處在何處，是否在休息，我的心總是得不到安寧。但是在另外的時間裏，我發現我可以在別的地方到安慰。”

“在哪裏？”

“在伊錫利安的森林裏。盡管女王陛下說的是對的——我可能不會再在樹林中感到持久的安寧和快樂，——但在樹林中的感覺要比在石頭城墻裏更舒服。”萊格拉斯說。“而且，我覺得在那裏的我的那些親愛的朋友們對我也是一個很大的安慰。”

瑟蘭迪爾慢慢地點了點頭，料想到了他後半段的回答。因此國王的問題也毫不保留地提了出來。“是因為伊力薩王，所以你多年來一直沒有駕船出海嗎？是你對他的愛如此之深，以至於你寧願承擔對海洋渴望的痛苦而一直陪著他直到他去世嗎？”

萊格拉斯的目光看向遠處，思考著這個問題。他現在看到的，聽到的不是發生在米納斯蒂裏斯花園裏的情景，而是另一個遙遠的場景和對話：他和吉穆利、梅利和皮平一起坐在白城醫陀的小院裏，矮人向霍比特人講述了自己可怕的恐懼的經歷，就是在穿越死亡之路的寒冷可怕的路途中遇到的那些死魂靈的事。

“我實在是靠著對阿拉貢的意志，才勉強走完那條路的。”矮人供認不諱。萊格拉斯也點著頭補充他的感受：“也憑著我們對他的愛戴。凡是認識他的人都會愛戴他，願意跟著他走。”

“對我來說……我希望戰爭現在就能結束。”吉穆利有些遺憾地說，“但是如果戰爭還將繼續，我也會繼續參加戰鬥，為了孤山矮人的榮譽。”

“我也為了大綠林的榮譽而戰。”萊格拉斯說，“還有對白樹國王阿拉貢陛下的愛。”

萊格拉斯的思緒又回到了眼前，他的父親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他之所以留下來是為了阿拉貢嗎？

“這不是唯一的原因，父親。但這也許是最主要的原因。”萊格拉斯最後承認了。“我不害怕會離開您，我知道您也快要到出海的時候了，但是我會再見到您的。而我的人類朋友……伊力薩……”萊格拉斯搖了搖頭，他的父親耐心地等著他說下去。“他對我來說一直是我親愛的朋友，父親，甚至在那次護戒任務之前就是了。但是在以過那幾個月的時間以後，當我們的生與死都掌握在彼此的手中，我們的信任與友誼變得更加牢固而不可破損。他在我眼中變得越來越高貴，並且在他加冕之前我就看到他註定會成為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比其他任何人都值得得到我的忠誠，除了您之外。”

精靈王子的臉上露出一種優雅的微笑。“但是在他王朝的最近十年中，我也看到了這位了不起的國王的弱點：他是一位卓越的人，是一位嚴厲的統治者，但他也很有同情心。他很強壯，但是他也會被削弱。他的耐心很強，但他的憤怒也可以輕輕一碰就爆發出來。他統治著剛鐸和北方部落，他尋求矮人的幫助重建了他的王城，他請求一群精靈——那個將要退出的種族——再次在他的森林中居住並生活。”

“這位白樹王國的主人，父親，是一位統轄著千百萬人民的人皇，但他也需兩、三個真心愛他的夥伴。他能讓最勇猛的軍隊感到恐懼……但他的心也會破碎，當他將要失去他最親愛的夥伴的時候。”

瑟蘭迪爾沈默了，被他兒子所描繪的其他人所沒有描述過的伊力薩國王的這幅肖像：一位偉大的國王，同時也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類。

“這就是為什麽他能擁有我的愛和忠誠，父親。自從那次任務開始，我就告訴自己，我不會離開他，除非我先失去自己的生命。”

淚水從陽臺上方靜靜站立著的人的臉上悄悄地滑落。聽了這些對話，阿拉貢感到一陣內疚，但是他的雙腳仍然像紮根一樣站在原地。

“但是你自己怎麽辦呢，萊格拉斯？”瑟蘭迪爾輕柔地問。“伊力薩是一位可敬的朋友，對此我確信無疑，而且我也很感激他對你的友誼的珍愛之深。但是，你是我的兒子，而且你的幸福就是我首先要考慮的，你將要承受多長時間的對海洋渴望的折磨呢？”

“阿拉貢的壽命對於我們精靈來說，不過是汪洋中的一滴水珠，父親，就像吉穆利那樣。但是那一滴水珠是珍貴的。我會陪著它直到它幹涸，因為這一切都將會很快結束的。”看到父親臉上震驚的神色，萊格拉斯連忙補充說，“也許這是因為我和阿拉貢在一起的時間太短暫了，跟他們在一起，讓我對他們的欣賞是如此的強烈。您難道沒有為什麽人做過同樣的事情嗎，為那些在你的明天將會被帶走的什麽人？難道您沒有品嘗過被獨自留下的滋味嗎？”

精靈王聽著那些話，勉強點了點頭。“是的，如果我早知道你的母親會離開我，我也一定會的。所以我很理解你對他的承諾。”

萊格拉斯微笑了，但是他的父親的話還沒有說完。“但是你必須明白，萊格拉斯：這個世界已經不再屬於我們。精靈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它將一去不覆返了。人類現在支配了一切，並且不是所有的人類都歡迎我們留下來。那個薩拉姆巴克所做的事就是可能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個例子。如果我們繼續長期居住在這裏的話，越來越多的人類會發現我們變得陌生，因為我們族人的減少，我們的存在將變得不常見。人類會害怕我們，因為我們比他們強大。然後恐懼會變成蔑視，恐懼會讓人類再次拿起武器攻擊我們，萊格拉斯，如果有一天我們的行為與他們的期望被道而馳的話。”

精靈王的聲音顯得有些悲傷，他繼續說：“人類的恐懼會給所有特別的人帶來危險——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生存之道。你在阿爾達呆的時間越長，你將不能如你所願的見到梵拉的危險也越大。我擔心所有你為伊力薩所做的犧牲將會是多餘的。”

萊格拉斯張了張嘴想爭辯，但瑟蘭迪爾不讓他開口，而是接著說：“而且現在，萊格拉斯……這個魔多的黑暗的傷痕襲擊著你，讓你處在一個我無法體會的黑暗之中，但是我能感覺得到。它不是像大海的渴望那樣如雨夜般地困擾著你，它的陰影會在它的勢力範圍內籠罩著你，只有永恒之地才是你唯一可以得到治療的地方。”

“萊格拉斯——這個黑暗包圍著你，你的傷口讓你感到痛苦，人類的世界威脅著你，大海的渴望折磨著你。如果有任何一個合適的時間你應該出海，我的兒子——那就是現在！當然，對於所有發生的一切，你應該明白我的關心，也明白我對你的期望是什麽。”

“我會考慮這些的，父親。”萊格拉斯溫柔地反駁，“但是，是否我會這麽做，或什麽時候做，還是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我不認為在知道所有這些以後，阿拉貢還會抓住你的承諾讓你留在這裏。”精靈王繼續勸說道。“他是那麽高尚的一個人，不會對你做出這麽自私的要求的。”

萊格拉斯聽到這句話，又想起了和吉穆利以及霍比特人在米納斯蒂裏斯遭到魔多的攻擊以後，他們在醫院的院子裏所說的話。

四個朋友看著安都因河，萊格拉斯和吉穆利曾率領黑色艦隊在那裏航行。“快看，海鷗！”萊格拉斯突然叫了起來。“它們讓我的心感到不安。在我到達佩拉格爾以前，我從沒看見過它們。但直到我們在佩拉格爾投入奪艦之戰時，我才第一才聽到它的叫聲。然後我頓時呆住了，忘記了自己正處在中土世界的戰爭之中。因為它們的尖叫聲讓我想到了大海。哎呀，大海！我從沒看見過它，但是在我們族人的心靈深處都有著一種對大海的深深地渴望。哎呀，又是海鷗。我在山毛櫸或榆樹下又要不得安寧了。”

“別這麽說！”吉穆利反駁說，“如果所有的小精靈都去了永恒之地，那對那些註定要留下來的人來說，世界可就太沈悶了。”

“是確又沈悶又可怕！”梅利也點頭說。“你一定不要去永恒之地，萊格拉斯。總還會有一些人，無論是大個子還是小個子，甚至還有幾位像吉穆利那樣聰明的小矮人，他們都需要你。”

不要去永恒之地，萊格拉斯。

不要離開中土世界。

萊格拉斯想到這些回憶不禁露出了微笑。他搖了搖頭回答他父親的問題。“不，父親，阿拉貢不會要求我留在中土世界，他會希望我自由。”萊格拉斯充滿信心地說。“但是即使是他要求我這麽做，這也不是因為他的自私，這只是因為他是一個人類。”

或者是矮人，或者是霍比特人。

他想著，又露出了微笑。“我們的人不會有這樣的要求，父親，因為我們知道我們一定會在西方重聚的。但我們和人類的分別是永恒的。如果他們提出請求，我不會拒絕他們的，他們有權利努力去抓住他們的愛。”

“但是，我的兒子，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而且是好好地考慮一下。”父親繼續勸說著兒子。“我可能不會很快離開，因為我沒有聽到大海的呼喚，但我知道我也會起風揚帆，當我們的族人對一個不再歡迎我們的世界感到厭倦的時候。但是你，萊格拉斯——你不能再等了，為了所有這些我告訴過你的原因。”

“大海，請想一想，難道你的心沒有再次對西方敞開嗎？難道你沒有把這當回事嗎？”在這個雙方的國王聽來震耳欲聾的問題提出來以後，又是一片沈寂。

然後，精靈王子用悲傷的聲音，輕輕地回答：“那好吧，父親，我會去的。”

在他上方的陽臺上，阿拉貢的呼吸停止了。他手中的阿茜拉斯草跌落到了地板上，散落在他的腳邊，就好像是他被打碎的希望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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