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桌上的七雙眼睛都固定在吉穆利的臉上，他正用豐富的表情和生硬的聲音，雙手比劃著結束了他的故事。“……因此，菲姆巴太專註於那塊寶石的光輝，完全沒有註意到他自己的腳正站在水池的邊上。他向後退了一點，準備跳起來，因為那太遠了——就像噶魯姆那樣，如果你們還記得——但是他的身材要大得多，因此你們可以想像一下他起跳時發出的力量。嘿，但是他只跳到空中大約五英尺高！周圍的每一個都希望他不會掉到水池裏去，免得被他濺起的水花淋濕，但是他們都錯了！”

“這裏面也包括你吧，是嗎？”當眾人都回過神來發出大笑時，法拉米爾也開玩笑地問他。

“不，我當然沒有。”吉穆利馬上說，“我從他一開始跳就知道他的方法不對，但是他太想快點把我弄濕了！”矮人滿意地看著他的聽眾們困惑的表情，當他們的笑聲開始停止並且試圖找出他的答案是否意味著他一周都用不著洗澡了。

他看見阿拉貢和萊格拉斯都搖了搖頭，沖著他微笑，讓他明白是他自己的放聲大笑傳染到了別人才讓大家加入他的笑聲。矮人挺了挺他的胸膛，欣賞他的故事的有兩位國王、一位王後、剛鐸的總管和他的妻子，伊錫利安的精靈哈米裏，當然還有他親密的朋友精靈王子。他們都心情輕松地享用著一頓豐盛熱烈的大餐，喝著白城地窖裏所有提供的最好的葡萄酒，而且聽了閃爍山洞的洞主儲蓄的許多豐富多彩的故事。

“你在那些地下宮殿裏一定過著迷人的生活，吉穆利。”伊奧溫微笑著沖他說。

“事實上我們確實如此。”矮人強調著，徹底享受著他講述的樂趣，“那裏還有很多的故事，如果有人願意繼續聽的話。”

“我想那些一定都很精彩。”阿拉貢大聲說著，從他的座位上站了起來，看著他的客人。“也許對你來說還是在客廳裏更舒服些，你在那裏可以喝到更多的酒——或是抽一些煙？”

他知道他的夥伴的致命的特點。萊格拉斯故意嘆息著說自己永遠也學不會對那個奇怪的習慣的欣賞。精靈國王不知道底細，他對他兒子的輕率的舉動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是阿爾雯卻看著年輕的精靈發出一個同情的微笑。

相對於他朋友的反應，吉穆利的眼睛卻放出了亮光。“哈，一支煙！”矮人高興地回答著，跟著主人率先離開了餐桌。“如果你提供的是長底煙葉的話，阿拉貢，事實上它是最受歡迎的，因為我的煙管已經開始在我的口袋裏感到孤獨了，它非常著急地想吸一些好煙葉。而且煙葉會很好的讓我的舌頭放松，這對於講故事是一個很重要的開始……”

他們邊說邊笑著朝客廳走去。然後阿拉貢開脫說他將要在辦公室裏處理好一些緊急的公務後再來陪他們一起享受。他吻了一下妻子的手，拍了拍吉穆利的肩，然後離開了他們。但是他對萊格拉斯的舉動卻讓精靈有些困惑。在國王帶著衛兵大步離開之前，阿拉貢熱情地抱住了他的肩膀，卻給了他一個很嚴峻的微笑——似乎意味著他接下來要處理的問題很棘手。

萊格拉斯皺著眉頭，看著國王消失在一個拐角處，不知道他的舉動背後的含義。無論是否有關阿拉貢的，精靈都希望他的朋友不要太快結束他的職責，他感覺到那個人需要一些時間遠離他們。

事實上，萊格拉斯和阿拉貢在受到熱烈歡迎回到白城後剛休息了三天，在他們回來之前堆積在國王辦公桌上的公文和國王的職責再次占據了阿拉貢的時間和精力。對萊格拉斯來說，他的康覆治療仍在繼續。國王的醫生們將精靈王子身上的毒藥的殘餘部分都已經清除幹凈，並用上好的傷藥讓他身上的眾多的傷口愈合。在面對與薩拉姆巴克的生死決鬥時，他的身體已經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和酷刑，已經達到了他所能忍耐的極限，但是現在，終於不需要再承受這些了，精靈感到全身都要虛脫了一樣。因此，在父親的擔憂和阿拉貢的堅決要求下，精靈王子——在他生命中極少有的幾次——遵照醫生的命令好好地床上睡了幾天來恢覆他的身體。

在鷹王帶著萊格拉斯和精靈王回到白城後的兩天，吉穆利也到了。他已經從阿拉貢第一次派往幽暗密林的精靈騎手口中得知了有關他精靈朋友的事，因為他們曾騎馬經過羅翰國，再前往瑟蘭迪爾那裏報信。當他們用相同的路線回到米那斯蒂裏斯卻花費了更多的時間，因為他們的隊伍裏加入了一個憤怒的吉穆利。

矮人很生氣，他怎麽可以不和阿拉貢一起去援救他親愛的朋友呢。但精靈朋友和人類的安全返回還是讓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堅持要住到精靈王子可以再次自如地用他的雙腳行走為止，而實際上他並沒有花大部分時間陪萊格拉斯聊天。因為他不是在城堡裏檢驗石雕工藝就是在宮殿裏用可怕的次數日夜訪問廚房，讓廚師們為剛從烤箱裏烤好的糕點被偷而煩惱。

但是今天，有一件事讓吉穆利放棄了他對工藝和美食的愛好，那就是講故事。他周圍的人群徹底被他的故事逗樂了，他們讓他感到有些飄飄然了，為了他精彩的講述。甚至連最少關註矮人的瑟蘭迪爾，也縱容了他的註意力。

當他們在客廳中停下來的時候，瑟蘭迪爾帶著有禮貌的微笑說：“矮人先生，你在閃爍山洞的宮殿聽起來是如此的宏偉，看起來好像在威脅著我要戰勝我的宮殿似的。”

“是嗎，我可不這麽認為，大人。”矮人認真的回答，最然他心裏暗自高興終於找到精靈王感興趣的故事。“但那些山洞真是精彩無比，您應該在某一天好好地去參觀一下。”

對於這個邀請，瑟蘭迪爾聳了聳肩，飛快地看了他兒子一眼。精靈王子微笑著，他理解他父親的不解，因為矮人膽敢宣稱他的洞穴比北方精靈的宮殿更加壯觀，那可是瑟蘭迪爾引以為豪的宮殿。

“它們與我們家鄉的建築不同，Adar，但是他們也有一個美麗的自己的家園。”萊格拉斯明智地說著，讓吉穆利也能聽到他的聲音。“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我們可在以返回幽暗密林的途中經過羅翰，然後在那裏停留一下。因為我已經有三年多沒有去那裏拜訪了，而且我也很高興可以再跟伊奧默見見面。”

讓萊格拉斯吃驚的是，他的父親似乎同意這個建議。也許是這個想法打動了他，因為自從他收覆和保存了他的大綠林的土地，與王谷的人們進行貿易談判以後，他幾乎已經有六、七十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國家了。也許，他的父親這麽做也是為了他的緣故，萊格拉斯猜測著，因為國王知道他和矮人的深厚的友情。但是，不管出於什麽原因，他都為他父親和他的矮人朋友感到高興——因為這兩個種族之間歷史悠久的敵意——而現在他們則能彼此坐在一起，開始進行心平氣和的談話。

從吉穆利的煙管開始冒出煙霧的時候，精靈王子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沖著吉穆利微笑著，因為他再次捕獲了眾人的註意力，似乎他在山洞中的每一天都有一段精彩的冒險經歷。

這讓萊格拉斯的心感到平和，因為從他的父親和朋友們的臉上看起來：吉穆利幾乎被他的聽眾包圍了，他的眼神和聲音還配合著他激動的手勢，講得有滋有味。瑟蘭迪爾似乎在有興趣地聽著，用他那尊貴的長者的耐心坐著。哈米裏站在他的身後，像一個威武的侍衛，總是那麽警惕和敏感，但是現在，他的嘴角也露著一絲微笑。法拉米爾的妻子坐在藤椅上，總管本人則站在她的身旁，一只手輕輕地放在她的肩上。她保留著羅翰公主的高貴氣質，正如萊格拉斯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但她現在是那麽安祥寧靜。

所有的人都被吉穆利的話逗樂了，並且互相說笑著。阿爾雯看上去很幸福，臉上洋溢著一名孕婦的希望的光芒。當上一次國王回來並且艾迪瑞安第一次蘇醒的時候，她就告訴阿拉貢她已經有了他的第二個孩子。但是直到萊格拉斯平安返回白城後，他們才對外宣布了這個消息，讓大家都感到很驚喜。

精靈的思緒接下來想到了阿拉貢，雖然他現在還沒有回來。一個國王的工作是永遠不會結束的，精靈想著，同情地看了他父親一眼。但是至少伊力薩再次安全地回到了他的城市裏，被他所愛的人和愛他的人包圍著。

兩周以來所有聚集在這裏的人都遭受過這樣的日子——自從他第一次從伊錫利安出發以後，——擔心、仿徨、恐懼的心情曾籠罩過這個房間裏的每一個人。先是為他，然後又為阿拉貢，最後為他的父親，為他們三個人擔心。他有些憂傷地回想著，那個覆仇者的瘋狂的欲望使多少人承受了痛苦的風暴。

萊格拉斯輕聲地嘆了一口氣，把他的目光移到了窗外。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撫摸著胸口襯衣下的傷痕。他看著窗外，那是他和他的族人在阿拉貢和阿爾雯統治這個王國開始的第一年，為他們設計建造的花園。

十年的時光已經這麽快地過去了嗎？精靈想著。

他承認他對時間的看法確實有些改變了，因為他把自己越來越多的沈浸在凡人的紅塵之中。當他從自己的角度看時間對吉穆利或阿拉貢的影響時，他意識到對他們來說時間真的是太過珍貴的東西，因為它也成為了他的珍貴的東西。事實上，精靈的存在本身已經在發生變化，因為他們與人尖、矮人、霍比特人之間的沖突與聯盟。他從他的熟悉的人和其他人們中間互相汲取了很多的知識和見解，他感到他的生命更加豐富了。

但是這其中也有苦難和痛苦。太多的痛苦。

房間裏其他人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從他的意識裏遠去了，變得混亂和乏味，他任由他的思緒游蕩在恍惚的流水聲中，不去想過去兩周發生的事。但是不受歡迎的記憶還是敲開他的心房，他們清晰得好像水晶一樣浮現在他眼前。而且在冰壺一樣灰色的雲霧中，他們穿過他試圖對過去設置的障礙，從心底深處向他包圍滲透過來。

他們像變戲法一樣產生奇異的景象，重覆著可怕的他寧願忘記的聲音，他們嘲笑他無法阻攔他們的攻擊。萊格拉斯突然感到自己開始退縮，因為他的眼前出現了成形的灰色薄霧，那是薩拉姆巴克那張扭曲和恐怖的臉。

它像一個不曾離開的幽靈一樣徘徊著，如同在展現著另一個男人的精神，他中斷了眼前的花園的寧靜，使剛才還是萬裏無雲的藍天變得灰暗。那張臉發出一個惡人的冷笑，然後開始無聲地移動，聲音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了一個沈悶的吟唱聲和嘲笑聲。

萊格拉斯看到那個邪惡的人手上握著一把閃光的利劍沖他刺過來，利劍高高地被舉起，又傾斜著落下來，切割著他的身體。然後又從另一個方向下來……精靈的手緊緊地抓著胸前的襯衣，他感到胸口一陣窒息。他喘著粗氣，聽到耳邊似乎傳來一陣爆炸聲。

他的頭猛地倒了一下碰在玻璃窗上，他意識到是房間裏的人們在吉穆利的故事中爆發出了一陣大笑聲，他們完全不知道精靈此刻奇怪的感覺和由此所引起的痛苦。萊格拉斯獲救似地深吸了一口氣。但他突然感到窒息，房間裏寬敞的墻壁包圍著他，陽光也是透過玻璃格窗才能照進來，他需要到外面去透透氣。

他用了一會兒時間讓自己急促的呼吸平覆下來，在他走向人群之前，他有意識地隱瞞著他心中渲瀉的情感的暗流，努力從嘴角發出一絲微笑。“Adar，我想到外面去走走。這裏的煙味兒有點嗆著我了。”他用鎮定的聲音說著，並朝吉穆利咧了咧嘴。

“那我——”瑟蘭迪爾站了起來，同時哈米裏也向前邁了一步，但是萊格拉斯伸手攔住了他們。

“Nay,Adar，請留在這兒吧。”精靈王子說，“我沒什麽事，我不會出去太久的。我可不希望我的傑出的朋友失去他最好的聽眾。”

吉穆利抽了一口煙，回報地取笑著他的朋友：“別再走丟了，精靈，那兒還有好多山洞夠你參觀的。”但他突然感覺到什麽說不出的東西，他飛快地回過頭去瞥了瑟蘭迪爾一眼，看看那句話是否勾起了他過去兩周的痛苦的記憶。

但精靈王現在為重新安全擁有的兒子而感到幸福——因為最近葡萄酒的消耗量猛增——他不會被輕易挫傷。精靈王回過頭看著他的兒子和矮人，笑了笑。

只有哈米裏仍然懷疑地看了萊格拉斯一眼，註意到他的王子已經平覆的臉色上不易察覺的一絲表情，但王子仍保留他的意見，並讓忠誠的哈米裏繼續留在精靈王的身後。

萊格拉斯用一種他無法承擔的快樂的、滿不在乎的方式走出了客廳。但當他一離開房間，他臉上的微笑消失了。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雙肩顯得有些呆滯。精靈的雙腳沿著城堡的走廊飛快地行走著，他的腳步急促而無聲，像一個在魔法森林中奔走的敏捷的精靈，默默地離開，他看不到周圍的景物，也聽不見身邊的聲音。因此，他沒有註意到自己已經經過了阿拉貢敞開的辦公室的門口，沒有看到那裏正在寫信的國王。他根本沒有註意到阿拉貢正坐在幾英尺外的地方，身邊站著恭敬的待從。

當萊格拉斯走下了城堡長長的樓梯，試圖阻止他的思想受到可怕的陰影的襲擊時，一陣精靈般地歌聲傳到了他的耳中，輕輕地，飄散在他周圍的空氣中，停留在他的面前。萊格拉斯用心地聽著。因為那歌聲開始召喚他，在他的心中困擾著他，它們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到處都是這樣的聲音，圍繞著他。

然後疼痛降臨了。

萊格拉斯喘著氣，彎下腰，捂著自己的胸口。下一時刻他發現自己又在急速奔走，走向一個他特別喜歡的地方——那個石頭城中綠色的安寧的地方。

伊力薩國王正把他的信交給侍從，這時他的眼角忽然掃到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景：一個精靈——長長的金發飄揚在空中——正快步朝花園那邊走去。

他突然感覺到什麽，一個健步走到窗前，用他敏銳的目光捕捉著那個身影。精靈那奇怪的表情和他用胳膊緊緊抱著胸前喘著氣的樣子，讓觀察者的心頭湧上一陣不安。“哎，萊格拉斯，”阿拉貢想著，痛惜地回想起上午他被告知的一些情況。

你為什麽要隱瞞？我在這裏等你，我的朋友，你為什麽要逃走？

阿拉貢回過頭來看到侍從正關切地看著他。

“把這封信立即送到。”他命令著，“市長正等著它。”

在侍從還沒行完禮之前，阿拉貢就飛快地走出了房間，去追趕那個遠離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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